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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夜魔-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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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也许真的不再只是梦想。

  <三>那对可怕的兽瞳
  早晨送许兰到图书馆后才去上班,一路上眼里都含着化不去的幸福。
  拿镇西日报时,传达室里老张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用从未有过的真诚向他打招呼,老张那张恒古不变的脸上竟然有了表情,只是那笑看上去有些皮笑肉不笑。我善意的一笑,转身走向编辑室。
  编辑室里人不多,钱宇趴在桌子上两眼发直,这个时候居然能看到他实属不易,一般来说早上他报个道后就不见人影了。打过招呼后我把下周的稿子又整理一回,便又无事可做。再抬头时发现编辑室里只剩下我和钱宇,其他人都躲出去了。我摇头苦笑,看来昨天是把他们吓着了。
  “耿哥,我听说昨天的事了,真看不出你人瘦,劲倒是大的吓人哪!那帮孙子活该,不过真没想到主编竟然会帮你。”
  “对了,庄不非还没来?”
  “是啊,他要来了我早交稿子走人了,昨晚和王敬分手后去K歌,两点多才回家,基本上没怎么睡,困哪!”
  钱宇的眼睛充满血丝,眼圈发黑,确实没睡好觉。
  “你真行,都奔三的人了还这么疯玩。对了,一会咱们去找那个纳兰无术谈谈,我感觉其中大有文章。”
  “得,现在就去吧,你等会,我把稿子给丘虹,马上就回来。”
  看样子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丘虹与庄不非关系的人,我还一直自以为聪明,其实在人情世故上我就是个几近弱智的傻瓜。
  钱宇开着他的别克拉着我向郊外驶去,一路上不停的问昨晚是不是把许兰摆平了,我说没有,他立即就说那是今天早上摆平的。我问他怎么知道的,钱宇立即贼笑不止,说看我早上来时一脸的淫笑就知道还没缓过味来。我顿生遇人不淑的无奈。
  “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咱们。”
  “嗯,没事,大概是王敬。”
  其实在出市区前我就注意到有辆车在跟踪我们,联想到昨天王敬看我的眼神,我断定这辆车上的人肯定是王敬。果不其然,在郊外的天一观下车时,王敬跟了上来。
  “一起进来?”
  我问王敬,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钱宇耸耸肩,和我走进天一观,王敬依旧无语的跟在身后,如影随形。
  天一观是镇西市仅有的三座道观中的一座,始建于元代,明末被毁,清乾隆年间重建,由刘墉执笔写匾,虽是道观,但在当时却是镇西莘莘学子苦读之所。曾有皇室于观内墙壁题字:天下一统,三分道学,七分仁心。文革破四旧时由于地处偏僻,所以完好保存下来。天一观在清朝重建时力图革新,结合今古中西,建筑风格独特,甚至有一座哥特式尖塔,可惜在九十年代被拆毁重建了一座道教传统三合塔。
  现任观主就是纳兰无术,道号尘起。
  现在是十点多,早课已经结束,纳兰无术应该在后室静坐。工作人员指点了路线,穿过正殿,我们三人到时纳兰无术已在门外相迎,单手行礼。
  “无量天尊,贫道恭候以久,三位里边请。”
  纳兰无术看上去五十左右,身穿一件半旧的青袍,头顶几缕枯发勉强挽成鬏儿,面有菜色,身形瘦弱矮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我有些发愣,这就是大师?钱宇一脸虔诚,王敬也意外的收起无礼的表情,目光低垂以示敬意。看来这个大师肯定是真有两下了,我忙跟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不定这真纳兰无术是个世外高人也没准。
  落坐互相介绍后,钱宇正要向纳兰无术表明来意却被他拦住。
  “不必多说,贫道知道三位此行所为何事,早上已有警察来过,我想你们想要知道的不会有什么区别。来,先喝杯茶,定定神,且当故事一听。”
  纳兰无术说着起身给我们三人沏茶,用的是砖红色小陶杯,上有异兽纹,茶壶却是紫沙器,房间一角放着桶矿泉水,电炉上铜皮水壶正冒着热气。这间静室里没有书架,只在床头摆了套《太上无极经》,上面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尘,看样子也很少翻。我眨眨眼睛,再次把目光转身纳兰无术,心想钱宇是不是认错人了。
  “想必你们也是为那假扮贫道之人而来,不过贫道确实不知那人是谁,有何目的。早上那个唐队长问贫道知不知道月夜魔,贫道闭关半年,这几天才出关,自然不知,于是仔细问了下方知镇西这祥瑞之地竟出了如此凶残之人。关于你们所说的这个月夜魔,贫道倒是知道些往事。”
  纳兰无术说着端起茶杯轻呡一口,青布道袍垂于胸前,半闭着眼睛,缝隙间精光四射。我吃了一惊,刹那间纳兰无术已经不再是那副猥琐模样,清瘦的面庞泛起光彩,再睁眼时目光如电,俨然一派宗师。
  “贫道早年研修道法时正值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路边常有饿寒倒毙的难民,甚至有人以尸为食。人死后仍不得安宁,贫道心中大为不安,故每每出门必带农具以便掩埋尸身。国运不济,本也无可怨尤,直到那一日……”
  纳兰无术的目光直透过时空像是又见到了那天的景象,似乎有些惊惧。而我则大吃一惊,就算一九二八年国民政府在形式上统一全国,结束军阀混战,当时纳兰无术二十岁,他今年也有九十七八。
  果然是高人,我不再敢有一丁点轻视。
  “贫道奉师命下山给县城的女观观主送封信,女观虽在县城内,但地处偏僻,基本很少有人前往。当时已是初春,但仍旧寒冷,我怀揣着信走的一头热汗,远远的便见女观上空群鸦鼓噪,将到门前时便闻到恶臭难当。那是尸臭,我们道观常给大户人家做法事,七七四十九天,到下葬时尸体无不尸水溢淌。贫道有些不解,女观通常是不会给人做法事的,怎么会有尸臭?上前扣门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院中无人,但殿门大开,房顶乌鸦立了一片,见人也不惊飞,而殿内似有人跪拜。贫道当时年少气盛,不知畏惧,便直入殿内,惊见遍地尸首,或捧头于胸,或跪拜己头于前,污血浸地,直如修罗地狱。后院空无一人,女观主不知所踪。报官后共拼得尸首三十六具,此事曾引起镇西民众大规模外迁逃亡。”
  纳兰无术说的这件事我曾在地方志中见过,只是寥寥几笔,直到解放后也没能破案,想不到今天居然能见到一个当事人。
  “家师也甚为不安,请教了道德高深的前辈宿耄,得知此乃人魔现世。人魔每朝每代都有,并不是乱世才有,也不是所有人魔都为灾一方。当日那位前辈告诫我等,人性本无,善恶随心。人与魔只在一念之间,即使人魔杀人成狂,也只是于红尘中无奈求生罢了。”
  离开天一观,直到车入市区我仍在想那句‘于红尘中无奈求生罢了’,既然都是求生,为何又要分善恶贵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相竞,又以天地为何呢?道可道,非常道,一个朦胧的念头诞生了,却又恍恍惚惚,转瞬间遗忘了。
  回到报社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多,庄不非竟还没来上班,家里没人接电话,手机关机。丘虹拿了钥匙打开主编室行使主编权限,几个主任科长在外面翻白眼,但没一个人去干涉。庄不非与集团老总关系密切,因此虽然丘虹只是个校对,但竟也没人敢管她。
  我刚坐下便发现笔筒里又少了支英雄牌钢笔,那是刚进入报社时前主编李右送的,对我意义重大,我一直把它当做我的幸运之笔,只在签负责单时才用,同事多半也都知道,所以从不借用。可是现在它不见了,会是谁拿走的?我心底无名火起,忽然间就有些控制不住。昨天发生过的事我已经道歉,他们今天居然还来报复,欺人太甚!
  “老耿,咱们吃饭去吧!老耿,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啊……”
  钱宇关切的问,怒气刹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我有些疑惑,又感觉这很自然,心中矛盾不已。
  “噢,没事,我正打算泡方便面。”
  “吃什么方便面啊,再吃就成面条了。今天我请,别跟我客气,再客气就不是兄弟了。”
  钱宇说着拉上我往外走,编辑室外的王敬立即跟上,还没出报社王敬的手机就响了,他接听后神色凝重,眼睛盯紧了我和钱宇,就像在看嫌疑犯,这让我感觉很不好。
  “耿重宙,恐怕你哪也去不成了,刚接到电话,你们主编庄不非于中午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我调查过,昨天你与同事发生矛盾,后来庄不非在主编室批评了你,于是你怀恨在心……当然,现在你只是嫌犯。”
  听完王敬的话后,我大脑一片空白,庄不非死了?我是嫌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庄主编死了?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唐风亲自去的现场,已经与‘月夜魔’并案,目前有做案动机的人只有耿重宙。”
  “那,那也不对啊,我听说老耿昨天从主编室出来道歉时眼角还有泪,庄主编不可能是在骂他……”
  我已经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只默默转身回编辑室,心中仍旧不敢相信庄不非死了。我曾在心中诅咒庄不非不得好死,可当他真的死了时,心中却感到莫名的巨大的悲伤。佛经中有云:死生幻灭。但人非草木,又怎能以一句死生幻灭搪塞过去。
  电脑桌上还摆着庄不非批过的稿件,上面的红叉依旧醒目,几近狂草的批语此刻看去竟有几份亲切,或许是因为写这字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的原故吧。
  我在发愣,王敬和钱宇在编辑室门口说话。几个同事似乎知道了主编的死,显得有些惊慌,经过我时纷纷绕开。丘虹脸色苍白的撰着什么东西走到我面前,死死的盯着我,却又一言不发,半晌忽泪如雨下的转身跑进主编室,门关的巨响都惊动王敬。当所有目光聚焦到我身上时,我分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颤抖,那样无助。当主编室里传来丘虹撕心裂肺的哭声时,那些目光才渐渐散去,可是我的眼角却有泪珠悄悄滚落。
  一直受我诅咒的庄不非,其实我早已经把他当做朋友甚至父亲了。
  “呵,还假惺惺抹眼泪,真的假的,是不是眼药水啊?”
  王敬的话顿时燃起我心中的怒火,要不是钱宇及时挡住,我已经与王敬发生冲突。
  “你干嘛啊你,我哪点得罪你啦?非跟我过不去!你和唐风有什么事那是你们间的事,干嘛扯上我?是不是看我好欺负啊!”
  “呵!还有脾气啊?真看不出来。我这是执行公务,不带私人恩怨。”
  我几乎要气炸了,这与王敬与刚认识我时的态度完全变了个样,从敬仰到仇视全都在短短四天内发生,变得实在太过突然。迎着王敬鄙视的目光,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复!可怎么报复呢,我突然想起唐风曾说王敬有前科的事,那是一桩强奸案,不太可能彻底清除干净,肯定还有档案存底。我想起在鱼东市的警校同学,有一个就分配到档案科,这几年一直在搞档案电子化,去年同学聚会时还和我说他连镇西市发来的十几年的警讯通报档案也一并做出来了,扫描仪就用坏了三台,结果最后署名时居然没有他的名字,为此他还愤愤不平了很久。警讯通报中强奸案很常见,一般不会保存很久,但鱼东市的警讯通报保存的时间很长,也许王敬会忽略这点。
  王敬和钱宇在走廊里,编辑室内只有我一个人,我立即给老同学打电话,叫他查一下当年王敬强奸的是谁,结果还真在警讯通报里查到了,出人意料,竟然是陈小亦!
  事情变得有趣了,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在看唐风给我的案件卷宗时发现死者多为同性恋,那陈小亦是同性恋的话怎么又会是王敬的地下情人呢?难道陈小亦是双性恋者?又或者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丘虹还在主编室里哭,那样的伤心。我一直以为丘虹对庄不非只是利用,没想到竟动了真情,或许我一直都错了吧!
  值班电话铃声响起,刘厚义磨磨蹭蹭的进来接听,我一眼便看见他上衣口袋插的正是我的英雄牌钢笔,顿时怒火中烧,有些控制不住了,忙转过头去,克制自己。我想到纳兰无术的话:人与魔只在一念之间。背后,刘厚义接听完电话后热情洋溢的声音立即消失,紧接着是哼的一声,冰冷无情。我假装没有听到,又开始打电话追查陈小亦的背景。拉拉酒吧的老板果然认识陈小亦,而且还暗示我陈小亦是他们当红的小姐,因为她不止是漂亮的同性恋,而且还是难得一见的女王,她的出台费高达六千,不过被她看上眼的人则可以免费。
  一个女王会被人强奸吗?我心底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王敬的性取向有问题。
  我给唐风打电话求证,唐风很惊讶我会这么想,支吾半晌才低声告诉我,王敬是同性恋。我则告诉唐风当年的强奸案女主角是陈小亦,唐风大吃一惊,紧接着我又说出我的想法,当年的事实是王敬被陈小亦强奸了。唐风在电话那头憋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我也想明白唐风为什么讨厌王敬了,在当今中国社会同性恋受歧视的命运不可改变。我忽然有些同情王敬,有一副好面孔,却只为男子悦。
  “耿重宙你真是走狗屎运,本来还想把你关进去,结果你还真有不在场证明,还让你又勾搭上一个小妞。妈的,算了,你叫王敬接电话。”
  我到门口喊王敬接电话,他有些诧异,钱宇则在昏暗的走廊里投来一个诡异的微笑,似乎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我站在编辑室门口,点上一支烟,看着王敬的脸色在接听完电话后变得紫胀,不知道唐风都跟他说了什么,心中有一丝报复得逞后的快慰。
  “别以为你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王敬咬牙切齿的说,看样唐风说了什么刺伤他自尊的话。
  “我都知道了,关于你和陈小亦的事,一个女王,一个玻璃,倒是般配的很哪,哈哈哈!”
  我继续落井下石,王敬的脸孔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一双圆睁的眼睛如凶兽般骇人,我看到了恶浪涛天般的杀机,笑容顿时僵住,不自觉的后退碰翻了废纸篓,洒了一地的碎纸。钱宇慌忙跑过来拉住王敬,我看到他的目光依旧如兽般紧盯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
  人在被逼走投无路时,都会显出兽性的一面吧!我忽然想一句话:因为自己不幸,所以需要更加不幸的人。我想不起这句话是谁说的了,但人都是这样的吧,因为自己不幸,所以要别人更加不幸,这样就显得自己不那么不幸了。
  我竟也是这种人,避开王敬的目光,我忽然间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四>记忆无法确定
  午饭最终没有吃成,我们去了市公安局的验尸房,我想再看一眼庄不非。
  钱宇没去,他留在报社写稿子,因为庄不非的死,原本定下来的独家报道稿件需要做些修改。走前钱宇问我还回来吗,我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意识到他说什么,我告诉他不回来,走了几步后又觉得不妥,报社现在人心惶惶,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似乎不太好。我回身刚要说话,却见丘虹走出主编室,红肿的眼睛已经恢复坚定,并向那些回到编辑室却闲聊的同事分派任务,只是丘虹看我时仍目光如刀锋。
  ‘这个地球少了谁都照样转。’我突然想起这句话,也许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心中茫然若失,隐隐刺痛,转身跟王敬离开了。
  并不是第一次到验尸房,以前来过几回,都是看不认识的人,虽然惨不忍睹倒不至于感到恐惧,无非是切开的肉和内脏,只要不见血我是不怕的。可是这一回不同,下车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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