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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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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何以会痴呆到那种地步?医生开过的处方,是有存根的。当然不排除那位医生为
了自保,而毁掉它的可能,但据刘君说,那位教师并没有与厄运抗争,就进了1957年的
“垃圾箱”了。此时这冤魂,已然化作为天地间的一缕游丝,不知飘落到茫茫天宇的哪个
“星座”中去了——我想他该归属于“屈原”星座吧!因为最后他的表态是:我服从反右领
导小组的正确决定。
    至于刘君这位“摇头右派”,之所以到劳改队里来,完全是咎由自取。本来在反右扫尾
的期间内,多冒出一个阶级敌人来,只是增加一个战利品就是了。但是刘君体躯内,没有
“点头右派”的痴愚,他先打了告密的“朋友”一记耳光,然后索性破釜沉舟,指出了“点
头右派”是一出荒唐的滑稽戏。准也没有料到,第一出滑稽戏引出了第二出滑稽戏:学校拉
出了“点头右派”对“摇头右派”进行了批判。
    “哎!该怎么对你说呢?”刘君说,“我满以为他会和我一个立场,说实话,讲实情;
可是我估计错了,他却反过头来批判开我的立场来了。”
    我问:“当时他是不是已经精神分裂了?”
    “没有。”刘君说,“当时他是想在最后赎罪。”
    我们久久相对无言,好像成了一对儿哑巴。
    “你说,是我这个‘摇头右派’可怜?还是那个‘点头右派’可怜?”他脸上闪过一丝
苦笑。我想了半天,没能回答出他的提问。那个年代形形色色的政治代数题,实在乱如一团
麻丝;刘君的提问,在政治代数题之外,还掺杂了中国知识分子身上古老文化传统的积淀和
在反右压力下人性的变态等许多更深层次的问题,实在是一道难以解开的人学方程式。因
而,我含糊其辞地说:“到这儿来的同类,本身或许都有可怜之处;不过,时代正在纠偏,
不然你我怎么会相识呢!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出来‘点头’和‘摇头’的往事来的。”
    “你真那么认为?”
    “这次老右集中在皇城郊区,但愿是一个喜兆。”
    刘君是东北人,性格中不乏豪爽的一面。他对我的回答,似乎不太满意;又因为我们是
初识,不好太伤彼此的面子,便从墙根的阳光下站了起来:“我没有你那么乐观,所以夜里
只做恶梦。”
 
第3节 火与冰同流
        刚到三畲庄第一次与新相识的闲聊,之所以使我难忘,因为他是在落难的知识分子群体
孕梦的时节,我遇到的头一个无梦的人。可以这么说,在那个年代,能以冷若冰川般的理性
来观察现实的人,不是很多,而是太少。广州会议对知识分子绽露出来的温情,使最底层的
我们,如同在严冬睨见春阳,成了孕生各种梦幻的外在依据。不过由于文化层次和原来从事
的工作不同,孕梦者的梦中取向和色彩也因人而异。原各大部委以及原北京市的干部,梦系
原工作单位;而一些因右派罪被开除的大学生,在心态上则和机关干部,有着不小的差异。
他们更少精神负担,似乎天之涯、海之角,去哪儿都行;其中,梦境最为孟浪的莫过于一些
有专业特长的老右们了。道理十分简单,在广州会议上,陈毅曾当场为写出过话剧《洞萧横
吹》的沈默君平反,并在餐桌上向他祝酒。汇集在三畲庄的同类中,属于文学艺术界的有北
影的巴鸿,青艺的杜高,戏剧学院的徐公瑾,芭蕾演员郭东海,民俗漫画家赵华川,油画画
家朱为民……还有我这个曾经出版过长、短篇小说集的青年作家。出于精神本能的感知,觉
得这个广州会议离我们更为贴近。再加上文人艺人的思维特征本身就具有的浪漫成分在内,
因而梦的色彩最为斑斓。
    记得,在离开茶淀农场的前夕,管理我们的劳改队队长李文山,曾特意恩准我去东区女
队,与我的妻子张沪话别。因为劳改队中女右派人数极少,不可能与大批的男右派同去新的
驿站,她们还要留在原地待命。在那秋虫声声哀鸣之夜,她曾给我的梦幻,泼过一盆令人心
悸的冰水。
    她说:“你真的相信我们的命运要有转机了吗?从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看,极‘左’的
根子埋得极深。我爸爸你是了解的,他1929年入党,后来去了延安;他对我讲过红军长征
时肃反、胡抓‘AB团’的事情。其实,极‘左’路线早有前辙……”
    我打断她的话说:“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我爸说你还十分单纯,不愿意对你说的过多。”
    “什么叫‘AB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中文中掺杂着英语的名字。
    张沪是一个十分理性的人,但是说话十分直率:“你就甭管这个洋名儿了,党内老同志
都知道这个名儿。给你举个例子听,当年14岁从湖南参加了革命——你认识的团中央第一
书记胡耀邦,在长征途中,曾被打成‘AB团’的反革命,差点给杀了头。”
    当时,我确实不知道这条党内新闻——50年代中国一片革命激情,这些党内的陈年往
事,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写过这方面总结历史教训的文章;除了欣欣向荣,就是一片轰轰
烈烈;当然从反胡风运动起,已经在社会生活中,使知识分子们感到了一点点气氛紧张——
但我们都是建国以后成长起来的年轻知识分子,没有人对党史有着探源性的研究。更为重要
的是,一些经历过革命烽火而走进和平年代的知情者,对沉甸甸浸血的革命往事,不知是出
于工作繁忙,还是出于什么难于启齿的原因,没有一篇文章或者哪一部书,对极“左”路线
进行过严肃的清理——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王明、博古,至于极“左”路线在几十年中究竟
有过多少次的回潮?又在这种回潮中,留下过多少流血死人的冤案?在五六十年代之初,国
人几乎(包括知识分子在内)毫无所知。因而当我听张沪谈及这件真实的往事时,心中感到
一片茫然。
    “还有王实味的死。”她提示我,“这你总知道吧!”
    “我知道。他写了反党的《野百合花》。”
    “你读过吗“
    “这种书上哪儿去找?”
    “你没读过,怎么知道它反党?”她说,“人家不是也说你的小说反党吗!不然你怎么
到这儿来了。其实我们党的历史,极‘左’始终在延伸。还有个不成文的公式,‘左’是认
识问题,右是立场问题。”
    我虽然觉得她的话不无根据,但是并不能说服我:“无风不起浪,这么多老右向北京集
中干什么?王蒙、邵燕样、刘绍棠,都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了,你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这是党内领导层内,一批求实派占了上风。这是暂时现象,很可能是‘海市蜃楼’;
这是我在党内多年的认知,也可能是错误的。我不强求你接受。但是你们文人,生来就爱做
梦;怀的希望值越高,怕是失望也越大。”
    “你怎么不说点吉利话?”
    “我这个人更重理性。”她发觉我无法从梦幻中走出来,最后只好说:“当然,我也希
望好梦成真;即使一切都是昙花一现,你离北京近一点,对老太太(指我母亲)和我们的小
儿子,心理上也是个安慰。”
    她是个理性思维十分健全的人,又比我对党内的历史知道的多,因而我不能不考虑她对
我们未来的分析。但是一到团河农场,面对这个劳改系统的“桃花源”,被她冷却了的东
西,又开始逐渐升温。就像一只蜘蛛,重新修补被风吹破了的网结之后,残梦又重新在网隙
间重织。当然,自古文人爱做梦是个强大的内因;但也不完全出自于内因,团河农场确实有
许多诱人织梦的生活元素。首先,这儿再无茶淀农场的荒芜,在茶淀是长期吃不到白面的;
而在这儿每天中午白面能揣饱肚子;在茶淀可谓“三月不知肉味”,来到这里隔三过五的能
见到荤腥了。对我个人来说,不存在饥饿问题;但对于多数同类来说,这是个头号的大问
题。就在离开茶淀之前不久,曾毕业于老燕京大学。后任市内一所中专物理教师的韩大钧,
在田野里曾挖出一窝刚刚出生不久的小老鼠。一个正常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曾经是
老燕京出来的知识分子——后来为人师表的人(平反后任《大百科全书》编审),竟然在众
目睽睽下,把这一窝毛茸茸的小老鼠生吞下肚子。这只是在大饥饿年代知识分子的历史长镜
头之一。
    也许只有走过这一段苦难历程的人,才能对“饥饿”二字有深刻的理解;并对知识分子
的失雅,有所认知。中国古代曾留下这么一则历史典故:一次皇帝出外巡察民情,看见饥民
们正在捋吃树叶树皮,便问他的随行大臣:他们怎么不吃肉粥?我所以在这儿把皇帝也扯了
出来,不外想说明,没有亲身经历饥饿的人,是无法理解人在特殊环境中的变态行为的——
知识分子也是人,当饥饿超过他的耐力负荷时,他们为了生存,生活礼仪便会化为乌有。在
茶淀农场的584分场,我每天早晨要目睹一场拼搏:发粥的木车一来,等着抢“剩余物资”
的成员,就严阵以待准备战斗了:他们每人手拿一块胶皮鞋底,眼巴巴地等待着发完早粥,
便一拥而上,把头伸进粥桶,用手中的胶皮抹吃粥桶中的残余。由于参加的抢食者太多,粥
桶常常被抢粥者们掀翻;于是人们便追着滚动的粥桶,像是表演“就地十八滚”——有人往
粥桶里钻,有人推着粥桶跑——一场人与人、人与粥桶之战,在劳改队院内展开。这场面已
然是让人心悸了,但是最令人感伤的是,这种悲凉武戏的演出,知识分子最初只是观众,而
发展到后来(即我们告别茶淀的前夕),竟然也有老右参战了——当然这是老右中的绝对少
数,但是读诗书、明礼仪的昔日大学生,何以会有这样的表演?只有我们知道,他们是在饥
饿年代得了浮肿病的病号。因此,团河农场能给老右们充足的口粮,对这些刚刚从饥饿阴影
中走近皇城的人来说,当然是大事中的大事了。
    同是劳改队,境遇差距如此之大,本能地使我们想到,这一切变化都是政治气候“多云
转晴”带来的。我们初到团河那天,干部没有例行专政机构对被专政者的训话,董维森教导
员与高元松队长,只是到各屋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们的生活安置和每个成员铺位的宽窄。他
们身后那条狗是可怕的,但他们和蔼的神情,给每个老右,都留下不同于昨天的印象。当时
我在第二小队,当董、高刚刚离开我们的监舍,来自清华大学的刘伯俭,就用他浓浓的湖南
腔,对我耳语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
    我当然了解他的话中含意,便说:“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们屋内分南北两面大通铺,我睡在南侧的通铺上。与我相邻的有陆鲁山、郑光第、张
蓬甲、徐继和等,他们都是北京高等学府的大学生。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四个人都是学理工
科的。我与刘伯俭的古诗对应,不能不引起四邻的回声。张蓬甲也来自清华,他说:“虽然
我们别了大盐碱滩,怕还是没有走出‘模糊数学’的范畴。”
    来自同一学院的刘伯俭,不大同意张蓬甲的悲观:“生活可不是代数公式,它的变化是
难以引进ABC的。”
    两个受难的青年老右对未来预卜的南辕北辙,在当时曾引起同屋几十号同类的关注。记
得,我当时是个乐观派的支持者,其理由除了大环境的宽松之外,三畲庄的小环境也不像个
劳改队的样子。这一切似乎都非空穴来风——我是这么认为的。可以这么说,认为我们的生
活要起变化的,占这个受难知识群落中的绝大多数。当时,担任我们第二小队小队长的名叫
王贵峰,他是东北沈阳人,曾是某厂矿的保卫干部;后来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立过战功。像他
这样的根红苗正的共产党员,何以会成为右派,我已记不清楚了——在“点头”和“摇头”
都能成为右派的日子里,重新回忆他的右派原罪条文,已毫无意义。但他在我们当中,是另
一种类型的代表,确实使我难以忘却。记得在南、北大炕上的同类,为明天点染各种色泽
时,他靠在身后的棉被垛上,眯着他两只不大的眼睛,一声不吭。他虽是我们的头头,但显
然受文化水平的制约,与知识分子的言谈存有沟壑。在他的思想深处,可能绝少梦幻色彩,
因而当我们之中的陆鲁山和郑光第,以绝对的冷色,对我及与我同一观点——对未来涂梦的
人,以诗对诗地回敬我们时,他的眼睛才渐渐睁大。
    陆鲁山引的古诗如下:
      可怜河边无定骨。
      都是春闰梦里人。
    这两句诗显然是针对我们的孟浪而发,它赤裸地倾吐着对生活的一种绝望情绪。
    我们对此都不以为然,但是小队长王贵峰的内心深处,却显然与陆、郑的情绪脉络相
通。限于他是我们的头人,不大方便表达他的真实想法,便拉开棉被要我们早点休息。他
说:“你们无论做活梦死梦,不如我这个大老粗无梦。梦是啥鸡巴玩艺儿,它是画中的烙
饼,纸上的媳妇;既不能吃,也不能陪你睡觉;不吃饱不了肚子,媳妇不跟你一被窝亲热,
你就永远有不了娃儿。”说着,他把那身绽露出棉花、早已褪了色的破绿军装一扒,钻进了
被窝。
    他的这番话,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把几十个老右都逗笑了。但在笑声过后,我仿佛听
到了一只来自莽林中的杜鹃蝶血的啼鸣声。他的话虽然有别于知识分子的语言,但是内涵却
十分丰富。他是从枪林弹雨中穿行过来的,也许更理解社会的政治经纬,因而流露出与老右
中的乐天派不同的音韵。这一生活细节,我之所以记忆如此清晰,实因王贵峰不属于知识分
子的范畴;他又是我们中间惟一与美国鬼子在战场上肉搏过的人,对此“独此一家别无分
号”的人物——他的铺位又与我相连,自然而然地就将他铭刻于心了(在80年代后期,我
曾接到他寄自东北一个厂矿的来信,他的右派问题得到平反后,仍担任该部门的保卫工
作)。

第4节 “作茧自缚”的第一天
        两天的整休很快过去了。在这两天的时间内,我们沉浸在清理个人卫生。与新相识的交
谈之中。乐天也好,悲天上好,新相识的新面孔,总是诱惑着人的求知欲望,希望能知道新
同类们的彼此情况。在《走向混沌》中写到过的陆丰年君来了。过去,他用缺耳铝锅煮食
“三毒”,曾经去过了一回阎王殿。这次,他幽默地对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
和我过去在一个分场,面孔是熟悉的,因此并不算新的相识。在休整的两大时间内,除了与
“摇头右派”刘君结识之外,还与我的学长——比我高几个年级的校友赵岳相会在三畲庄。
    应该说,那是一次使我心碎的见面,在我摘取洗净的衣服时,我看见一个身材消瘦得像
竹竿一样的人,低着头在寻找什么东西。那地方是昔日武警部队撤离这儿时,留下的一越垃
圾;此时尽管已不是炎夏,但那一堆破烂东西,仍然发出一股呛鼻的气味。最初,我并没有
留意他究竟在找什么,后来我才发现他蹲在垃圾堆旁边,嘴和腮都在不停地蠕动着。我立刻
明白过来了,这又是一个饥饿后遗症患者,在垃圾堆上寻找可以进口的东西。由于这些镜
头,我已习以为常,便想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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