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鹊君-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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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墨青蓝忍着笑,极力郑重道:“‘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天衍听得一怔,随即释然而笑。这人脑筋灵活,口才了得,他日非得把这笔账讨回来不可,他如此心里想着,却对这人更刮目相看了。
之后百官议事,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要说:青出于蓝~~登场啦~~~~~
第二十章 吏部尚书
四月早晨,四处都透着股早来的春意。闻重抱着奏折走在禁中东西街上,两旁的百年木制殿宇仿佛要都在这春风细雨中发芽出新枝了。
自从家中住了荷花母子和山阳,闻重在家的时候便多了。宫中晚归的话荷花他们就待门等他,他过意不去,渐渐就把办公场所从次都堂搬到了家中书房。像今日这样有事与皇上商量的时候,再让山阳赶车送他到宫中。近几年来闻重有何政事都尽量在朝堂上言明,迫不得已才会拖得私下去垂拱殿面圣。
北国时常有些小动作,军队常常以此要求增加拨款。而自修筑大河东道以来,徭役赋税也不得不增加。虽是天下太平,南国收税采取的仍是泰明帝北伐时的制度。田赋按照亩输一斗的定额课取谷物,江南、福建等地,则每亩每年纳税三斗,分夏税秋税两次缴纳。除此还有“身丁钱捐”、“身丁米麦”、“丁口盐钱”等丁口之赋,并有皮革、筋角、农具、鞋钱以及曲引等税目,称为杂变之赋。两者都随同两税输纳。此外;纳税户还要轮流到各级政府去服差役。
这样的税收制度并不合理,不说地方各州县,单闻重这里就收到了不少上书和抱怨。他除夕前后趁假走访了江南一些地方,几个月来调出了不少各地的户口、耕田、赋税等情况,拟出更改赋税制度的新方案,打算征询天衍的意见。
他到了垂拱殿内门口,黄门请他稍候,便去里面通报。闻游目于庭院中的梅树,天下皆知天衍帝好梅,江浙等地的发运使每年都送来名贵梅树,被皇帝或送亲贵,或植于庭院。
闻重出神时,黄门回来了请他入殿。闻重站得久了,缓缓试着步子,迈过门槛。黄门盯着他抬腿时露出的厚厚棉裤看,被闻重回望一眼,才连忙低头退下。
进殿时里面正有人谈话,原来天衍帝、户部尚书赵元初、礼部侍郎范真、御史台主孟进等人俱已在座多时。天衍帝命人加座,置于第二位。
黄门奉茶来,闻重端起小饮一口,便放下了。
“闻大人近日可好?”天衍脸上犹带刚刚与众人谈论时的笑意,转过头寒暄道。
“尚好,劳陛下挂心。”闻重微微颔首道。
“诸位刚刚在谈论何事,我进来时听了一两句。”闻重把奏章握在袖中问道。
几个官员只换着眼神笑,天衍答道:“我们在说更改赋税制度的事。户部赵大人那里收到了不少上书,民间对现在的税制颇有微词。他夜以继日的起草了一篇赋税新制方案,今日拿来与几位爱卿讨论。”
“闻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天衍问。
“微臣也正是为改革税制而来。”闻重答。
“哦?没想到宰相也有改革之心?”赵元初道,“请问闻宰相有何高见?”
闻重见他这样问,本不欲开口,然而今番就是为此事而来,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于是他道:“我认为目前南朝的赋税主要有两个弊端。其一是田税收纳的不公,其二是徭役过重。我想应当着各州县官员对已经垦种的土地作一次清查,以四边各千步作为一方,进行丈量……”
“闻大人与赵大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此新法推行便少些阻力了。那对徭役法宰相又打算如何变更呢?”闻重尚未说他拟定的具体之法,礼部侍郎范真便惊喜地大叫道。
闻重想不出礼部侍郎与赋税改革有何相干,但他不愿在垂拱殿与天衍身边宠臣冲突,便打住了话头,说起募役法:“现行的徭役制度,是每户轮番到州县政府应差役,我建议应改为由州县政府出钱募人应役……”
“钱从何来?”礼部侍郎范真反问道。
“诸路州县每年预计应用募役费用若干,由管内住户照户等高下分摊,大户多摊,小户少摊。”闻重解释道。
“那灾年怎么办?大户也不肯了。”范真笑着摇头道。
闻重看了范真半晌,才道:“灾年国库难道不拿钱粮救灾么,还要向百姓讨钱不成?往日里收的税收,便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未等范真说话,闻重便起身向天衍拜道:“陛下,既然赵大人已经有了草案,那我们上朝时再议,微臣先行告退。”范真问完话,闻重就知道与这等人再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这个新科状元确实有才学,然而至少还得五年历练,才站得住官场。
天衍起身道:“闻大人,你没别的事了吗?”
闻重拜辞:“无旁的事,微臣不再叨扰。”
见闻重出了东华门,山阳诧异他回来的这么快。然看出他面色不好,也不多问,赶了车往旧曹门街驶去。
随着天气回暖,万物都欣欣向荣起来。
天衍昔日与些市井的孩童戏耍,如今他们也各奔前程去了。只是这流连市井的习惯天衍已改不了,何况春暖花开,他想念起那些买卖人的吆喝声。
在和乐楼里喝了一杯茶,信步走到楼下的马市。不少马贩子叫卖着,街道拥挤不堪。天衍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便也凑热闹的过去瞧瞧。
只见围观人群的正中,一个马贩子正牵着一匹俊俏结实的枣红马,手打在马臀部夸耀道:“我这匹马日行千里,这是当年弼马温大闹天宫时误跑下界的天马,瞧瞧这毛色、这蹄子!”
端的是一匹好马,天衍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半晌,开口道:“你这马卖多少银子?”
马贩子见有人问价,伸出两个指头,用力比划两下。
“二十两?”人群中有人道。
“二十两你买撮儿毛!二百两!”马贩子吼道。
天衍真是看上这匹马了,只是出门未带这么多银子,正踟蹰着,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如纱如缎。
“马是匹好马,值这个价。”墨青蓝一身水蓝色长衫,从容言道。
“这公子识货!”马贩子顿时乐了。
只见墨青蓝走近,白皙的手指轻轻滑过马的前额,款款道:“此马白额入口至齿,名曰榆雁,又叫的卢。”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已有人认出他就是墨青蓝来了。
然而却见墨青蓝拿下手指,摇扇微笑:“的卢马,奴乘客死,主乘弃市,乃大凶之马也。”
一瞬间众人皆呆若木鸡,下一秒哗然散去。
这人还真是喜欢制造轰动效果,天衍无奈的笑着想。只是那马贩子怎能轻易饶了墨青蓝,一把扯住他衣领。墨青蓝也不挣扎,只表情痛苦的别过脸。
天衍发现墨青蓝根本不会武功,放他不管恐真要受皮肉之苦,心一动,一把攥住马贩子的手臂,揽过墨青蓝,施展轻功飞身下到另一条街去了。
待脚落到地上,天衍把他放下。墨青蓝理了理衣服,才合扇向天衍拜道:“多谢景公子相救。”
天衍见他这副神色不乱的样子,不禁道:“你一点不慌乱,是早知道我会救你吧?”
“我为你说话,免得你花了冤枉银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墨青蓝摇扇笑道。
“你就会耍小聪明。”天衍道。
“小事靠智,大事靠德。”墨青蓝悠悠望着夕阳,天衍正觉得他此言有理之时,却见他忽地回眸一笑,“所以才叫小聪明啊。”
天衍没见过这种人,每每败下阵,干脆不与他争,转而道:“没想到你还会相马,当真是个伯乐。”
“我这个伯乐只会相马,倒不如景公子会相人。”墨青蓝喜欢笑,而且他的笑容也很有感染力。
“我怎么会相人了?”天衍见他一脸明亮,心情也莫名愉快起来。
墨青蓝拍拍自己胸脯,“你不是相了我这个伯乐嘛,不然我此刻应该在成都府喂马,而不是在这京城闹市与你谈天了。”
天衍又被他的话惊住了,心想不知南朝还有多少风颖标彻的人物,只恨自己活了二十载才见着这一个。
“景公子,上次在露水坊青蓝失礼了,”墨青蓝这时说,“今日我请你喝酒当赔罪如何?”言罢也不由分说,拉着天衍便在大街的人群中穿梭,不顾身后怨声。
天衍跟着他,也不见他进哪家酒楼,一直走到一个小巷子里。“这是九曲巷,里面有做酒的人家。”墨青蓝头也不回的解释,直把天衍拉到一处小户人家才停步。
“李叔开门,是我。”墨青蓝虽急着叫门,声音却依旧低哑柔和。天衍从第一次听就很喜欢他的声音。
里面老头儿开门出来,一边抱怨一边笑:“墨大公子,老汉我留给自己喝的酒,都快被你沽没了!”
“李叔,拿地窖里的女儿红来,再借我两只碗。”墨青蓝催老头道。
“得得,怕了你墨青蓝了。”老头儿抱怨着,却快着步子去取酒。
待酒拿来,天衍问他去哪里喝,却见他指着天。
天衍停了片刻,道:“屋顶?”
“不愧是天子,果然领悟力高。”墨青蓝笑容愈发灿烂。
“你上得去?”天衍又问。
“你拉我上去不就成了。”墨青蓝顺理成章的说。天衍见他表情如此坦然,简直想像那买酒的老头儿一般抱怨几声了。最终天衍还是抱着他飞身上了屋顶。在他往上飞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忽略许久的事:这人可是个断袖啊。
两人高坐在瓦片之上,夕阳金辉铺天盖地。
天衍这样武功了得的人坐得平稳,墨青蓝这个毫无功夫的人却恣意欹斜着身子,丝毫不担心掉下去。
他的侧脸被夕阳勾出了一道金边,细细的汗毛熠熠生辉。天衍默默地看了许久,直到他睫毛抖动,转过脸来。
天衍的目光停在他的眼中淡淡的瞳色上。
“夕阳真美。”天衍怅然道。
“世间万物各有殊色。只随人心境不同,得一时之顾罢了。”墨青蓝见天衍眼中寥落,淡淡道。
“其实人也一样。有些人只得君一时之顾,有些却相伴终生。”他缓缓呷了口酒。
“你经历过很多事情吧。”天衍望着他。
“哪有,我其实单纯的很。”墨青蓝笑着,却把斟满的酒碗朝天举起,不知是敬何人,才慢慢地喝下去。
“我喝醉了,抱我下去。”墨青蓝对天衍说。
真正喝醉的人是不会承认的。天衍笑而不语,抱他飞身而起。
有些人只得君一时之顾,有些却相伴终生。后来过了很多年,天衍才发觉,墨青蓝当时的诸多戏语中,其实是伴随着不少良言的。
作者有话要说:闻大人啊,辛苦养了娃,结果这般……
闻重这个名字,其实我很喜欢重这个字,男人嘛就要把一切扛在肩上~哈哈
第二十一章 成都起义
天衍打算推行的赋税新政尚未公布于世,便接到了震惊朝野的消息。简阳农民起兵,已攻下成都府了。谁都没想到成都突然出变,而且农民军竟势如洪水,几日内便拿下了成都府。
天衍紧急召大臣议事,封吴翰尧为辅国大将军,前往成都府镇压。
半月后后传来战报,官军在简阳遭到农民军抵抗,最终夺回简阳,然折损亦多。如今大军已前往成都府。
天衍坐在垂拱殿中,静静望着当年昭王所书大字。墨青蓝在任时颇有惠民政策,为何成都农民会起反心?农民军举兵如此突然,而且这么快就夺下了成都府?官军装备精良,人数多于农民军一倍以上,竟会折损甚多?天衍觉得疑云重重。自己所器重的赵元初等人俱是文官,吴翰尧又不在身边。荀瓒是太后一党,他不能与之言。心中如此思虑,却无人可解惑?天衍不禁在殿中踱步不止。
踱着踱着,他蓦然想起一个人的话:
“这世上的人,经历各种不同的过去,有各种不同的想法。他们立场不同,观点到了不可调和之时,就是所谓敌人。没有人全是对的,也没有人全是错的,敌人也一样。”
闻重,闻重,天衍默默念着,虽然闻重当年的话让他平静下来,然而心中却惆怅的难以自拔。
他们二人之间,何时变得无话可说了呢?
天衍当日便传了墨青蓝。墨青蓝原是成都知府,对地况民情都了如指掌,天衍令墨青蓝与他一同前往成都府。
“官家去做什么?”墨青蓝当时一惊。
“农民起兵必然是有缘由,一味镇压并非根除之法。他们若对了,我若错了,还能及时更改。”天衍道。
“真没想到你能说出这般话来。”墨青蓝上下打量他。
“拾人牙慧罢了。”天衍想起闻重说这话时深深地眼眸,心中不禁又紧起来。
翌日召来闻重,与他交代一番,次日便与墨青蓝动身前往成都府。
侍卫护驾,行了数日,至于军帐内,吴翰尧急忙出帐相迎。三人一同入帐言事。
“成都府地势险峻,城墙高筑,易守难攻。我军在城下搦战多日,城内却没有动静,毫无出战之意。”
“城内粮草如何供应?”天衍问。
“粮道皆被我军封了,只是见城中军毫不慌乱,我怀疑——”吴翰尧花白的眉毛紧蹙起来。
“农民军与吐蕃勾结?”天衍接道。
“正是,成都府路临界吐蕃诸部。而成都府到吐蕃边界山路凌乱,难以一一封堵。倘若从吐蕃运粮入城,便就是官军数载也不必发愁。”
“农民举兵,如何还能勾结境外势力。”天衍道。
吴翰尧不语。
墨青蓝道:“你们言兵家之事,我一个书生不甚明了,出去走走。”言罢摇着扇子出帐去了。
“吴老将军难道怀疑墨青蓝与此事有关?”天衍不禁问。
“那到不是,只是军机大事恐旁人泄露,还是谨慎为好。”吴翰尧道。
“老臣怀疑的是,此事恐怕有人暗中煽风点火。简阳一战,我发现农民军中有几个武艺高强的,乡间有些个高手本也没什么,只是在加上这吐蕃之事,便觉蹊跷了。”
“城中军为首的是何人?”天衍又问。
“名叫关啸虎,简阳人。其余的都不清楚。那人武功了得。”吴翰尧道。
天衍皱眉沉思起来。
锦城内外相持不下数日。清晨露水未晞,天衍便起身。路过墨青蓝睡的帐,他已不在了。天衍穿过草丛间依稀的小路,一直走到河边。
墨青蓝散发披襟坐在河边石头上,不时丢出手中小石子打出几个水漂。
几日来吴翰尧与天衍议事,总将墨青蓝支开。天衍没想到吴翰尧平日嘻嘻哈哈,大事却如此谨慎。墨青蓝每日坐冷板凳,心中想必也有抱怨,只是天衍几日忙于军务而无暇顾及。
“青蓝,军中饭已造好,你和我回去吃吧。”天衍问道。
墨青蓝回头望他,微笑:“你今日怎么有功夫理我了?”
“你生气了?”天衍拍拍他的肩。
“没有,我还乐得清闲呢。你忙你的。”他摆手赶道。
天衍见他这样,便摇晃他:“吴老将军对不熟悉的人谨慎,我总不好逆着他,毕竟他是我的师傅。你不要怄气了,我可是信你的。”
“那你是站在我这边了?”墨青蓝问。
“你是我亲自挑选的吏部尚书,你有什么事,我自然罩着你。”天衍拍胸。
“好好,那小人跟定景老爷了。”墨青蓝打趣道。
“你这人,才说几句就没正经了。”天衍扶额叹。
墨青蓝把手中的小石子丢在脚边,稍稍敛服问:“官家找我有事吧?”
天衍轻咳一声,“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