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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花非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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痹。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潜入水下,接近了正往下飘去已毫无知觉的身体,用尽力
气,把巫慕云的头托出水面。
    他把巫慕云抱上岸,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了那冻得几乎僵硬的身体,然后把他平
放在地上,顾不得喘息一口气,去排灌进他腹内的水。
    但是,隔着长袍,手下有一种异样的温软的感觉汩汩地传导过来,让他全身一
震。
    他迟疑地重新打量,目光所及,不啻于雷击一般。那被冷水浸透了的长袍,沉
甸甸地紧裹在巫慕云的身上,清楚地勾勒出了一副青春之躯的线条。
    他惊颤的目光顺着巫慕云的脖颈滑上去,呼吸也不禁陡然为之一停。
    他的视线难以置信地游走在这细如凝脂的面孔上,那紧闭的双目,沾着水珠的
纤长的睫毛,那柔美的唇线,光滑的颈项,婉转的线条……天!
    他蛰伏已久了的医生和男性的直觉,在这一刻,缓缓地苏醒了。

    
    



 
                                第十章

    虹口华德路的“万岁俱乐部”。霓虹灯管的五个大字在夜幕下不安分地乱舞着,
瞬间一片辉煌耀目,但瞬间一片死寂,然后再神经质似地闪耀起来。
    大厅里更是乱哄哄地,烟雾在变幻的灯光中显出微小的尘粒,雪茄、香槟的气
味浸淫着整个大厅,几个半裹半露浓妆艳抹的女子在台上甩胳膊扔腿的乱舞着。
    巫慕云站在吧台后,给客人调着酒。
    客人们酒意正酣,口若悬河唾液四溅。一个油光的小分头扬着酒杯,说:
    “这场仗他奶奶的迟早还得打起来!娘希匹的小日本儿!我看现在就是发的时
候了,越乱越发!现在烟土不行,军火也早了,我瞧着这阵儿只能在盐上发!”
    “没错!”另一个酡红着脸,大着舌头,“要得甜,加把盐,白花花的银子!”
    “他奶奶的!打吧,狠劲打!前方要是不吃紧,咱们后方又怎么能紧吃呢?”
    周围的一圈人哈哈地笑起来。
    一个老者笑眯眯地:
    “诸位,诸位,咱们只谈风月,莫谈风声啊!”
    不远处,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人正唾液四射地讲他在交易所“抢帽子”的壮举。
    “跌!跌!那时候才真叫个‘跌’字!那节骨眼儿,你就是叫‘亲跌’都没用!
一个赤佬当场就从三层楼上跳了!我也把老婆的私房底连带我娘的棺材板钱全贴近
去了。我都已经准备下一分钟就脱背心跳黄浦江了,谁知道,他妈的,收盘前五分
钟又往上连翻了两个跟头!发!这就叫发!什么叫发?嗯?就是几分钟够你淌八辈
子臭汗。Waiter!Waiter!威士忌!每人一杯!老子今天请客!”
    周围一阵欢呼,场面顿时混乱了。侍者穿梭着送酒。
    “发什么春秋大梦呢?还不倒酒?”一个巴掌“啪”地落在巫慕宽的脑门上。
巫慕宽全身一震,像刚刚酒醒了一样。
    “这就来!这就来!”
    “冰块!冰块!”
    “好,来了!来了!”
    等客人都各取了所需之后,巫慕宽才虚脱似地软下来。他整晚都魂飞魄散似地
神不守舍。
    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暗叫晦气。昨晚在福熙路赌场,应该在风调雨顺的
时候就该收手,谁知道贪心不足,越战越勇,最后连偷出来的慕容地戒指都抵进去
了,还欠着一屁股的债。
    还有,上次路过“绿宝”赌场,一时心痒,结果出来时,险些被那几个彪形大
汉扔到吴淞江口里去种了“荷花”,写了借据,画了手压才被放出来。
    他偷偷挪用了俱乐部的钱才暂时避过了被曝尸街头的下场,现在是旧债刚平,
新债又起。这一次,怕是把自己削了皮卖都顶不上。
    他看着银柜里花花绿绿的钞票,心脏又开始大力地怦怦地跳。
    “巫慕宽,老板有请!”一个伙计向他喊。
    巫慕宽一抖,老板有请?老板有请,多半是鸿门会,凶多吉少。
    他战战兢兢的敲了敲老板的门。
    “进来。”
    巫慕宽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减小了双腿抖动的幅度,这才推开了门。
    老板谷中村是日本人,十几岁就随大和商行的老板井上太郎来上海淘金,说得
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叼着雪茄,腾出一缕孤直的青烟。
    “巫慕宽,坐!”他圆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八字胡须也撇开了,“来人,上茶!”
    他递过来一支粗大的雪茄,然后“啪”得一摁,金黄色的打火机窜出一条红焰。
    “不敢!不敢!”巫慕宽诚惶诚恐,也不敢深坐下去,屁股悬在椅座上。除非
是让人卷铺盖,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他要是冷口冷脸的,巫慕宽还舒服点儿。
    巫慕宽心中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老板有什么吩咐即管吩咐就是了,小的在
这里洗耳恭听着呢!”
    “也好,开门见山说吧,永盛公司的董事长巫长荣是你的大伯?”
    巫慕宽心中一凛,他当然已经听说了大和商行和巫长荣在南京一役,遭遇重创,
损兵折将。谷中村是大和商行的井上太郎一手栽培起来的,他岂能坐视?现在谷中
村突然间问到自己的头上来,巫慕宽心里上下忐忑。
    “他是我大伯,但我们关系形如陌路。”
    “我只是奇怪,都是一脉相传,你堂哥巫慕云就挥金如土,手里掌管永盛的纱
厂、绸缎庄、成衣铺,你却要在这里给人调酒,这是哪门子道理?”
    “这是巫家老祖宗的道理!谁让我比我堂哥晚出生了七天!巫家老祖宗说,一
棵大树,如果分枝、分叉太多,主干就不会强壮。所以,不许分家产,只能由长孙
继承。结果就这七天,永盛公司就是他的了!”
    “老祖宗的规矩?这我又不清楚了,怎么你们这么聪明的活人还要听死人的摆
布?”
    “话是这么讲,但是在巫家的长老们面前,我孤掌难鸣,能有什么作为?”
    “都姓巫,都是一脉血缘,凭什么就凭死人的一句话,你堂哥就可以理直气壮
地做人上人,你就要低声下气地看人脸色。你太没出息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血性,
还算男人也不会甘心!”
    “可我堂哥排在我前面,什么都在他手里,我能怎么样?”
    谷中村悠悠地喷出一串清冷的烟圈,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巫慕宽摸不着头脑,“你为什么要帮我?”
    “免得你再拿俱乐部的钱去还赌债!”
    巫慕宽心口猛地一跳,呛进一口烟,剧咳起来。
    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直接跪到地上,头如捣蒜。他怎么也想不到谷中村这么快
就洞悉一切。
    “谷老板,我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放松!”谷中村哈哈大笑,“我有没有说要追究你。你既然是一时糊涂,
我也既往不咎。但我这个人就是看不惯不公平的事,你的是我是帮定了!”
    巫慕宽脑子仍然浑浑噩噩的,谷中村掏出一叠钞票:“你欠的债再不还,就要
被丢到河里‘种荷花’去了。”
    “谷老板……”
    “别太高兴,等‘永盛’归你了,这些帐我会同你一笔一笔算清楚的。”
    巫慕宽感觉是在发梦,刚才还在为一屁股的赌债坐困愁城,现在突然峰回路转。
天上掉下来一块大馅饼,正好掉在自己嘴里。
    “但是我不喜欢有人和我作对,谁挡我的前面,我就会搬掉谁。巫长荣父子现
在是我的绊脚石,我就会搬走这块石头。包括你,我可以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也一
样可以把你从那个位置拿下来。你是个聪明人,从哪边能得到好处,你应该很清楚。”
    巫慕宽暗暗想着,只有日本人才能帮上自己,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呢,管他是
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呢。日本人利用自己,自己又何尝不可以反用日本人?只要能
坐上那个位置,自己就有根基了。
    “谷老板,这些年来,我和妹妹吃糠咽菜,受尽白眼,看着我大伯堂哥他们宁
可挥金如土,也不肯接济我们,现在终于有您肯替我出头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谷中村笑出来:“你能想得清楚最好不过!”
    他斟满两个酒杯,两人心照不宣地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第十一章

    细雨霏微,暮霭堆积。

    巫慕云默然地坐在窗前,砚台上散着浓墨,两只上好的小精工架在笔山上,一
张洁白的素笺摊在眼前,还有一个空空的酒杯。

    窗外终年是桑榆晚景的凄清,傍晚的残阳挂在光秃的枝头上。

    屋内静悄悄的,巫慕云提起笔,看看眼前的素笺,又望望萧萧淫雨。暮春的雨
并未呈现出太多的生气,缓缓地,似乎连倾注的勇气都打不起。雨送黄昏,很容易
地就沾湿了人的心情和精神。

    镜中人明显地落了形,两颊消瘦,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更空洞,灰色的袍子更
加空荡。

    巫慕云想起若冰和慕容。

    一个活泼娇憨,一个含蓄典雅。若冰衣着缤纷而摩登,永远不吝粉红鲜黄。

    而慕容是另外一种毫不输蚀的美。端庄朴素,像是精致的珍板线装书,泛着淡
淡的书香,是要呵护地温柔地用心地捧着来读的。

    如果说若冰像从西洋油画上走下来的美女,那么慕容就是工笔画上的浓墨凝练
出来的典雅的仕女。

    而自己是什么呢?巫慕云对着镜子苦笑。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地走,安能辨你是雄雌?!”然后呕心沥
血似地笑,“你究竟是雄,还是雌呢?二十年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雄还
是雌呢?”

    二十年来,从出生落地以来,就一直被像对男孩一样对待。着男装,梳短发,
称少爷。二十年来,无一时无一刻不是被人提醒着是一个男人,直到——直到连自
己也想不起。

    直到那个清霜的深夜,张若海出现了,披着一襟的月色,带着两袖的清风,出
现在面前,蛰伏了二十年的女儿心才倏然惊醒。

    是张若海,让自己二十年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灰袍子下面其实一副女儿身。

    四目相视的一瞬,那感觉像是突然被人迎面掴了一掌,她脸上发红,深深震荡,
要久久地,才平复下来,才敢转过头来再去迎视他的目光。

    巫慕云斟满了酒杯。

    那辛辣的液体直窜入喉咙,顺势逼上鼻骨,涌进眼眶,进而模糊了整个视线。

    但张若海的音容笑貌反而模糊中变得更加清晰。

    在他措手不及的时候,他已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在她刚刚醒觉的时候,他早
已在那里生了根。

    因为毫无设防,所以一败涂地。

    她抬头的时候,他在天幕中;低头的时候,他在水面上;她想逃避的时候,他
又含笑在风里。他无处不在,像个神通广大的精灵,在撕碎的书签上,在压碎的花
片上,在夜阑的灯盏下。

    她只是身不由己地想去靠近他,接触他,不存其他奢望,只要他走他的路时,
自己可以遥远地以目光相追随就可以了。

    他的风裁俊逸,他的温文含蓄,他的揶揄调侃,还有——他的愤怒。

    天!他竟让她去追求若冰!

    她不知道自己会蒙另一个女孩子的“错爱”,从若冰的眉梢眼底发现自己已经
铸成一个天大的误会时,想抽身回避,却已是身不由己了。

    自己的话一定是把他气到极点了。那天她在河边醒来后,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
沉默地深深地望着自己,似乎心如刀绞。他目光里的异样,使她更加手足无措。而
他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她只能惶然无措地站在那儿。

    自己能做什么呢?既不可以向做哥哥的表白,更不可以向做妹妹的示爱,所能
做的只能是无言的,惶惶地望着他。

    他一言不发地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把她塞进一辆黄包车里。

    她不明白他突然何以不再怒斥她了。

    她只记得当车子渐行渐远,她远远回望时,他仍伫立在暮霭中,目送着自己。
晴天的风扑进她的裤管里,飘飘地拍着翅膀……

    不能再回避若冰了,时间拖得逾长,伤害只会逾深。已经承蒙“错爱”了,不
能再承蒙“错恨”!

    但是该怎样告诉她呢?

    
    



 
                               第十二章

    若冰一扫前几日的低气压,一整天都显得格外的好兴致,谈笑风生起来。

    章若海虽然不动声色,但也不能无动于衷。妹妹是个七情上面的人,有什么风
吹草动在她脸上准能找到蛛丝马迹。

    果然,下午不到五点钟,若冰就不见了人影。

    问陈讷,陈讷完全没有头绪,只说若冰今天脾气出奇的好,但没让他感觉到如
沐春风,而是如履薄冰。

    张若海有一丝隐隐的预感,他当然清楚此时谁最能左右妹妹的喜怒哀乐。

    “广和楼”酒楼的金色大招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它只对达官贵人送秋波,因
而热闹但不杂乱。

    台上花旦正舞着水袖,小厮正穿梭着为雅座茶客递上喷了花露水的热毛巾。

    若冰刚一进来,角落里就有人走过来,毕恭毕敬地:“是张若冰小姐?”

    若冰连忙点头。那人躬着身,把若冰延引到楼上尽头的一间幽静的厢房门前,
然后才退下。

    若冰推开门,巫慕云从桌后站起来。

    “若冰,坐。”

    一见到巫慕云,若冰所有的怨气仿佛已经云淡风清了,微笑从心底升上来,但
仍直声直气地说:

    “喂!巫大少,别叫你那帮虾兵蟹将在这儿前呼后拥的!”

    “我保证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若冰脸立刻红了。

    他坐下来,忍不住从茶杯边沿悄悄凝睇眼前这个年轻人。仍然一袭的灰袍,没
有哥哥的气宇轩昂,反而显得几分羸弱,但是神清骨秀,轮廓间甚至有几分不经意
的纤柔,眉际间一闪而逝的寂寥和落寞,让人不禁为之心动。

    巫慕云被她直瞪瞪地看着,不好意思地清咳了一声。

    若冰醒悟过来,立刻垂下眼睑,连耳根都烧红了。

    不一会儿,桌上已摆满佳肴酒菜,但两个人各怀心事,根本食不知味,眼光偶
尔碰上又立即分开,都埋头在饭碗里,好像来到这是专程为了大快朵颐。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能喝酒呢。”若冰看着巫慕云闷头饮酒。

    

    “你不知道我的事还多着呢!”

    “是吗?”若冰笑了,挑战地,“不如说?”

    “比如说,我是不是每晚都肉池酒林?我是不是夜夜都醉生梦死?”

    若冰笑:“那个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比劳山道士还劳山道士。”

    “年轻人谁愿意无缘无故地去做道士?你难道不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
的秘密?也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病,你不怕?”

    若冰一凛,但仍勉强笑着:“我不怕,我哥哥是上海的名医,把你交给他就是
了。”

    听到“我哥哥”这三个字,巫慕云面色沉寂下来,半晌说:

    “你没听说,巫家是被人下了咒的?”

    “怎么讲?”

    “只和巫家沾边的女人都没有好结果。”巫慕云面无表情,“我母亲上香遇到
马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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