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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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教育,别人当我是少爷。二十年了,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不是男人。甚至见到好
看的女孩,我也会多看几眼。直到一个真正的男人走进我的生活,知道我见到你的
哥哥。若冰,你明白那种感觉吗?身不由己地想去接近一个人。”
“所以,你接近我,接近慕容,都是为了接近我哥了?”
巫慕云无言,只是歉疚地瞅着她。
“那么,你顶风冒雪地兜了大半个上海,去城隍庙陪我过生日,也不是为了我
了?”
“若冰,我只能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以前说的每一句也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巫慕云,你既然明知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还看着我这样出丑?哥哥,
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玩得晕头转向,颠三倒四?
你也被她迷住了,是不是?”
“若冰,你冷静一点!”张若海说。
“冷静?哥,你现在居然还叫我冷静?我怎么冷静?不是每个女孩都有机会看
到自己喜欢的男人突然变成了女人,也不是每个妹妹回到家都能有幸看到自己的哥
哥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的!”
眼前的“他”,原来一直是女子!她的样子是在是太恳切,太歉疚,看不到一
点欺骗,虚假。但是,自己所倾心的那个巫慕云呢?像是被眼前的这个人谋杀掉了,
消失掉了,没有了。
若冰感觉自己像是戏里的丑旦,从头到尾只做了别人的笑料,像个傻瓜似地兜
兜转转,一腔的倾慕欢喜全都表错了情。
她冲着巫慕云大喊:“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这个怪物!你不是巫慕云!
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巫家养的一个大怪物!”
张若海看见巫慕云的面孔在一瞬间雪白了,像脚底开了一个洞,所有的精血液
在一瞬间漏得干干净净了。
曾几何时,他也对她用过同一个词!“怪物!”就在她几乎忘却的时候,妹妹
又再残忍地提醒她了。
若冰喊着:“看看你的样子,阴阳怪气,不伦不类,不男不女!你以为我哥喜
欢你吗?我哥不过是一时迷惑,和我一样,不过是对一个怪物的一时好奇!……”
张若海看见自己抬起了手掌,耳边一声清脆的绝响,若冰所有的喊声都嘎然而
止。他看见若冰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定住了,直直地瞪着自己。她脸颊上浮现出鲜
红的越来越清晰的指印。
自己竟然掴了自己最亲爱的妹妹!从小自己对她就像对待小公主似的,保护她,
珍惜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而现在,却亲自对她施了重手!
“若冰……”天!他宁愿他一分钟以前,遭受断臂之刑!
若冰已经转身,风一样地跑出门外了。
大敞的门把屋外的雨,夹带着风和寒气一道卷了进来。
“若海……”
巫慕云还没开口,手臂被张若海一把攫住。
他用力摇着她,像摇着个布娃娃似的:“你怎么样都好,为什么要赔上若冰?
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你让我成了罪人!别做出这副无辜的样子来!”
他的话把她彻底击垮了。下一秒钟,他又混乱而仓促地把她拥进怀里:“对不
起,慕云,让我去下地狱吧!”
“下地狱的应该是我!是我把一切搅得一塌糊涂!你看我有多失败!在家,失
宠于父亲;在外,失义于你们!既做不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又不能做一个彻底的女
人! ” 她自嘲地笑,笑得凄零,“若冰说得对,我根本是个怪物!你看我想不想
《玉佛缘》里的怪物牛头马面,一边是牛头,一边是马面,又什么都不是,从哪面
看都不是人,只能在地狱里做鬼卒。你看有多像我!”
“慕云!”张若海的心绞痛着。
“我喜欢被人恨。被人恨,好过被人爱。恨比爱更不容易忘掉。”
“没有会恨你。”
“那么你还不快去追若冰?”
“你在这里等我!”
他冲进雨雾里,跑出去没多远,就看到若冰了。
她躲在屋檐下,抱着胳膊不胜瑟缩。
雨丝在兄妹中间织成一张网,他们在雨中无声地相望。
张若海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妹妹身上。
若冰终于“哇”地一声,扑进哥哥的怀里。
好像又回到从前了,出了什么事都可以往哥哥的怀里躲。但那时小,一团粉面
似的,跌到了再爬起来,都不要紧。但此时已不同彼时了,冰肌傲骨,一跌就是头
破血流。
“哥哥,为什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有认真喜欢过男孩子,现在我第一次认真了,
却是这么可怕的一个玩笑!”
张若海心痛地揽紧了妹妹:“这是老天的安排。老天每日的任务之一,就是要
开我们的玩笑。所以,活着就要经受磨炼。”
若冰靠着哥哥的肩上,仿佛慢慢地从哥哥的臂膀中汲取能量。
“哥,我很想恨她,她把我弄得这么苦,但是为什么我做不到?”
张若海酸涩地笑:“那是因为我们是兄妹,我们的心始终都是一脉相通的。”
兄妹俩人回来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哥,这里有一张字条。”
张若海从妹妹手里取过来,飞快地囫囵着上面墨迹淋漓的字句:
平生孤云天共远,
惯坐夜下月同寒。
万事到头皆是缘,
人间天上相见难。
堪笑一场颠倒梦,
漏质怎堪待君颜?
从此飘萧孤飞燕,
再不与红尘结怨!
“哥,她写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漏质怎堪待君颜’?”若冰在一旁着急地
追问着,“她生我的气了?她被我气走了,是不是?”
“她没有生你的气,她是说,她以后不会再生任何人的气了。”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底。
若冰看不懂上面的句子,但哥哥心神俱碎的样子震撼了她。她只看明白了半句:
人间天上相见难!但是,都是在人间,谁在天上?她一片懵懂,但心里突来了一种
不详的感觉。
巫慕云在床上辗转反侧,昏昏沉沉。现实是煎熬,连梦里都是折磨。
她看见自己被一大圈人围着,像一堵厚实的高墙,密不透风。自己匍匐在地,
渺小得像他们踩在地上的影子。人们围观着,指指戳戳,像在看铁笼里的猴子。
“它的样子多古怪,多滑稽,它是男的,还是女的?”
三爷爷、四爷爷和巫家的长辈族人排众而出,指着自己目龇尽裂:
“你让巫家名声尽毁,我们颜面何在?你又有何颜面活着?”
她扑倒在父亲面前:“爹,我很抱歉我不是儿子!我让你枉费了二十年的心血!”
巫长荣甩开了她:“你辜负了我,辜负了整个巫家,可是你又换得了什么?”
她还来不及做声,已经看见张若海向她走来。他在她面前俯下身,他那么高大,
她像个在地上蠕动的小动物。他攫住她的下巴:“你为什么要赔上若冰?你让我成
了罪人!你以为我被你迷住了吗?你错了,那只是对一个怪物的一时好奇!”
一个身影走过来,她还没有看清来人,脸上已落了一记巴掌。若冰的脸在她眼
前晃动放大:“我恨你!你这个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怪物!”
她的视线昏乱了,数不清的人在她眼前交叉变幻,愤恨的,嘲讽的,挖苦的,
猎奇的……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已经透不过起来了……
她睁开眼,眼前弥漫着火光,吐着浓烟,伸卷着火红的蛇信,所到之处,吞没
一切。房梁,窗棂,衣服,被子,空气……都在火焰中呻吟残喘。她不知道自己是
醒着,还是犹在梦中。火舌卷上身来,她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浓烟呛得她两眼涌泪,
咳嗽使肺部吸入更多的烟。但她没有丝毫害怕慌张,相反却感到了一种窒息的,解
脱的快乐。
屋外好像有无数的人在熙攘着,脚步杂沓。“起火啦!快救火啊!少爷还在房
里!快救火啊!”
火光已经灼灼地映到脸上来,她感觉自己的魂魄已脱壳而出,与赤焰一起狂舞,
登上了极乐之巅,在半空中鸟瞰着火光中的巫家大宅,和芸芸众生的窘迫混乱。肉
体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仿佛已羽化成仙。
头顶一声屋梁崩裂似的巨响,那凌空而落的,是山摇地动般的震撼……
第二十一章
两个星期之后……
上海滩此时像注了吗啡一般地亢奋起来。大大小小的报纸都被一个消息占据着
头版。这则消息本来已够震动,在经过添油加醋、添枝加叶,被渲染得更加有血有
肉,活灵活现。
虽说上海哪天不掉几颗脑袋,不出几件意外,但这次不同了,这次出意外的是
上海滩说一不二的人物巫长荣的独子。谁没听过巫长荣的大名呀?他跺跺脚,上海
都会闹个地震;他打个喷嚏,黄浦江都会感冒。
《先锋报》的报道还算较少添枝加叶:
纱业巨擎巫长荣宅院失火,坊间已涌起诸多之传言。此案亦惊动警察局,现场
焚毁严重,其子巫慕云所住厢房尽毁,屋梁倾塌,无法彻查出事之缘由。警方初步
定之为意外事件。
巫宅内外遍布军警,众记者日夜盯梢,使出全身解数,仍不得要领。
巫慕云乃巫家得力之掌门人,弱冠之年承接父业,正如日初升之时,遭遇此劫
数!
痛哉!悲哉!
报纸报道这一消息时,不只是否真正“痛哉!悲哉!”,但永胜纱厂的工人们
却是真的悲而且痛的。
巫慕云平时虽是深居简出,倨高在上,言谈举止亦是玄妙难测,但工人们却是
真心喜欢着尊敬着他的。
在他们眼里,年轻的小老板绝不同于其他大富人家的公子哥儿,既不寻花访柳
酒池肉林,也不跋扈飞扬不可一世。他冷则冷矣,傲则傲矣,但从不斥骂下边人,
对工人的关心也是那种不经意的真情流露。他哪里像上海这个花花世界里的上层公
子,倒像个清新寡欲的修道士。
女工们都红着眼睛在厂房里暗自祷告,祈祷上天显灵,让他能平平安安脱险。
巫慕云从不坑害人,从不打骂人,怎会突来此劫数呢?
这段时间对于张若海不啻于炼狱一般。
实在太过震惊,他完全不敢相信,爱在一瞬间粉碎,连悲伤都来不及。
巫宅外遍布军警,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不要说是活人,就是连只活的鸟都
飞不进去。
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守在家里,被动地等待,时钟的每一格的跳动,对他
都是一种煎熬。
夕阳唱晚,西天的一片云像是太阳咳出的几缕血丝,渐远渐入虚无。
窗外落霞满天,屋里却一世的苍凉落寞。张若海坐在窗前的藤条椅上,光线透
过镂空细花的纱窗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像,像是一些神秘的文字。
他紧紧的一瞬不顺地盯着地上那片斑驳的影像,好像是要破译这些来自天国的
文字。
窗外是一个美好的黄昏,他的思想却停留在另一个时空里。
那里是冬季的深夜,连空气也像是冻住了一般,满际的寒星,他提着药箱踏进
那个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大宅。她一身男装,置身在烛光的暗影里,清瘦苍白,但一
双眼睛如若清辉。
因着它们的缘故,那个萧瑟的冬夜在他的记忆里也变得留恋而美丽的了。
他又想起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从医院找到闸北,从闸北找到医院,找
了自己一整天,但当面对着自己时,却没有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
她不懂得掩饰,所有的感情都一五一十地写在眼里。而自己是不折不扣的有眼
无珠,反而让她对若冰“努力”。
于是,她开始“努力”了,她开始每天来参加若冰和慕容的“茶会”,但总是
静静地坐在一角,静静地倾听,静静地以目光追随着自己。
而自己真是个前所未有的蠢瓜,竟然觉察不到自己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在每个黄昏期待她的出现。她来了,自己就会兴致勃勃,滔滔不
绝;如果她没来,自己就会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自己不是蠢得前所未有,是蠢得空前绝后。
自己不仅愚蠢,还狠心无情!
她最后的哀伤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你看我有多失败!在家,不能取悦
于父亲;在外,失义于你们!既做不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又不能做一个彻底的女人!
你看看我想不像‘牛头马面’,一边是牛头,一边是马面,但什么都不是,从哪面
看都不是人!”
从早到晚,张若海就是坐在那里,好像已成了风景的一部分,一动也不动。若
冰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已成了化石。
仁爱医院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里。
若冰不得不肩负起重任。她记得以前,自己还抱怨是做哥哥的配角,而现在真
的坐到了这个位置,才感到什么是“千斤压顶”。自己不是没有做主角的机会,而
是小船不可重载。
若冰没想到,这个时刻,陈讷会脱颖而出。
以前明明见他傻里傻气,还没开口脸先红,而现在,指挥若定,发号施令利落
准确,该进该退,简直是挥洒自如。陈讷在若冰的心目中已有了脱胎换骨的印象,
连他满脸的面疱此时也成了一种大智若愚的标志。
当若冰把一切都像她和慕容和盘托出的时候,陈讷震惊得半晌无言,好久才吐
出来一句:“怪不得!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若冰问。
“以前总是觉得她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来,现在是水落石出了。”他思索着
说,“现在回想起来,她其实根本没有刻意去掩饰什么,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写在她
的脸上,但是被我们曲解了。”
“怎么讲?”
“她眼里一直只有你哥。当她全心全意专注于一个人的时候,其他的人和事,
在她眼里就全是透明的。我还以为她是目空一切,懒得睬人,但不是!我真不知道
该怎么形容她,你可以说她是极蠢极痴的,也可以说她是极纯极真的。世上怎么会
有这么真的人,她真是我碰到的最奇异的女孩!”
若冰第一次听到陈讷有这么多的感叹。
“你的话一向这么矜贵,今天赞美一个女孩子倒是能一箩筐一箩筐的!你是不
是很遗憾,慕云眼里只有我哥!”
陈讷意味深长的瞅着她:
“我只是一个简单平凡的人,我也只想追求一些平凡的实在的幸福。我不想要
惊心动魄、大风大浪,只想要凡夫俗子的快乐。想坐在候车室的乘客,一切都在预
料之中,在上车的地方上车,在下车的地方下车。”
慕容呢,她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一种恍悟。
早应该看出来了,不是吗?她黯然苦笑。巫慕云对张若海的注视,而张若海对
巫慕云的关怀,也绝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关怀。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
太敏感了,现在想起来,那简直是一目了然的。
若冰和陈讷每天为医院奔波,慕容就负责照顾张若海。她来来去去地徒劳地煲
汤水煮中药,陪着张若海沉落憔悴。
能对着心中所爱,在辛苦的是她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