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2004年精粹 下-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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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事实上有很大反应,对这样的反应你有没有感到压力?
郎咸平:我感到吃惊。
记者:你感到吃惊?
郎咸平:对。因为我(沉默片刻),通过这件事情,我……我阅读最仔细的是网民的评价,因为我发现社会大众,姑且以网民为代表的话,他们发表的言论居然是如此精辟,这是我非常意外的。甚至别人在对我作批评的时候,网民的意见非常说明问题,对我的理论也非常理解。我发现我们这个社会,尤其整个产权改革大讨论,从开始到现在,包括你们的这个评选,给我一个很强烈的感觉,我们这个民族基本是追求卓越的民族,它追求绝对的公正,绝对的反腐败,绝对的卓越,这是我最大的感触。
记者:有人认为网民意见是盲动的……
郎咸平:(打断)这个说法我听过了,我跟你讲啊,这不由我们来说了算,历史会给出分析。
至于别人怎么说我,我从来不回应的,为什么不回应,因为我自己批评过别人,所以我一定要容许别人批评我。所以我在产权改革大讨论开始时候有些发言,中期我就不发言了,很多人提出别的意见来批评我,我觉得很好,这是个互动。
记者:您对强烈的批评介意吗?
郎咸平:坦白讲。我的真心话,我一点不介意,产权改革讨论本身就是具有时代意义的,至于你用什么方式,那是可以修正的,可能有些人谈话非常缓和,有些人谈话非常激烈,这是我不能要求的。是不是?你得给他余地,他缓和也好,他激烈也好,你得给他一个余地,他这是在反馈,我个人也在学习,我渴望与人互动,我在学习,他们也在学习,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这么多学者在参与讨论。下次讨论我们会更成熟,说不定更能就事论事,但我们不能要求说一开始就能就事论事。虽然我刚才讲,一开始你会往其他方面走,或者是对个人方面提出很多批评,我强调这只是开始,经过这次互动后,将来我们的讨论会更成熟,因为每个人都在学习。
我想这次讨论会为将来立下很好的典范。记者:学术方面你有什么深刻的印象?郎咸平:学术方面,后期很多人提出新的思维。比如北大的一个前校长提到东欧的改革问题,这些都非常好,后期慢慢都出现,讨论慢慢转到正途来,讨论也比较有重点。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一开始比较乱,凌乱,后来经过学习,磨合,大家慢慢能够有比较良好的互动。
记者:这场讨论到现在,您现在对您的观点有补充、修正或改变吗?
郎咸平:我从来没有改变自己的观点,我是经过多年的学术积累才讲出来的这一番话,是深思熟虑的,并不是拍脑袋出来的。(反问记者)怎么会改变呢?
记者:您有没有从讨论中得到启发?
郎咸平:我受到很多启发,包括网友的发言,以前我讲话可能比较学术化,现在我也学会讲“保姆理论”。只是表达方式调整,而不是理念调整,理念是几十年的积累,这个不会有改变。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阶层,不同的利益团体,他会有不同的感悟,有不同的参与热情,因此这次产权改革讨论才会变得这么有意思。这次产权改革好比一颗钻石,钻石有好多面,一个人或一个群体不可能同时看到所有面,那大家都来讨论,就可以看清楚这颗钻石。
“我绝对没有说国企比民企好”
记者:您能简单地再跟大家说说您对国有企业产权改革的观点吗?
郎咸平:国企改革(提高声调),它的目的是什么?我的看法是:不管怎样,它一定要以全民利益为前提,才会成功;不以全民利益为前提,它一定会失败。所以我希望提出一句话,很多学者提出,欧洲的改革可以自由化,我们的改革为什么不能自由化?我跟你讲,欧洲的改革,可以简单地归纳为三大定律,首先,在现有产权结构不变的情况下,聘请职业经理人来做经理人;第二步做得很好的国有企业,在伦敦的股票市场上把股权卖给中小股民,而不是私人资本家,因为他们想达到藏富于民的目的;第三步政府保留一股黄金股,他对转为民营企业的国有企业有否决权,对重大问题有否决权。这是欧洲改革成功的三步骤。这跟我们国退民进的改革不一样,他们的改革我们现在做不到,我们没有他们这样让股民信赖的股票市场,它的第二步是完不成的,没法藏富于民。像苏联的改革,东欧的改革是不成功的,他们是透过一些利益团体来改革的,你要知道利益团体来接手这些产权的话,他们本能上要压低价格,本能上要降低成本,所以到最后他一定要造成不公。不成功,一定是因为它没有以全民利益为前提。所以强调一点,未来国企改革必须权利义务相一致,至于怎么改,详细操作细节,那是国资委烦恼的事情,不是我考虑的事情。
记者:有人认为,您的价值在于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并以独特的方式唤起了大众的注意,但是对问题的论证过程有错误,得出的结论也有错误,比如您提出的“国有胜民营”,要结束“国退民进”的产权改革的观点,您怎样看待对您的这种评价?
郎咸平:我绝对没有说国企比民企好,这话没说过。我只说过一句话,经过改制、上市的国企它不比民企差。国企一样能够做好,但我没讲过民企做不好。我认为,国企经过一定形式的改制一定能做得好,政府行政命令退出国企,由职业经理人来管理国企,做得好加薪,做不好走人,这也是我的理念。但是,在中国特殊的环境下,要把国企产权转给民营企业家,这我是反对的。不管是用MBO的方法转给国企老总,还是用“国退民进”的方法转给民营企业,我都是反对的,因为这不符合藏富于民的策略。贱价买断工龄,把失业问题推给社会,推给失去国企的政府,推给社会大众,这是不符合全民利益的。我是反对这个,反对这样的国退民进,这样的国退民进只会创造更多的社会不公平。短期内怎么做?我认为,应该是行政命令退出国企,而国有股不退出,职业经理人来管理企业。竞争性行业,国企民企一块来做,垄断性行业必须收归国企。这是我认为比较好的一个策略。
“法治化之前,政府功能不能提早退出”
记者:批评的意见经常提到,您举海尔、TCL和格林柯尔这三个案例,但这三个企业偏偏都不是国有企业,连基本的事实都搞不清楚,如何让人相信您的研究?您怎么看这种批评,您觉得您的研究中是有不严谨的地方呢,还是只是有疏漏?
郎咸平:都是国有企业,这个问题不用谈了,没什么太大意义。
我跟你讲,我的研究,是在全世界最顶级的学术刊物上发表过的,我的观点都是发表过的,(反问记者)你说这不够严谨吗,这还需要回答吗?
学术的科学性、严谨性、逻辑性、实证性是不容挑战的!不容置疑的!是全世界创造的标准,不是我郎咸平创造的标准。根据这些标准我发表论文,发表案例,如果你有不同意见,你先到国际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再回来谈问题。做不到那一步,就别讲这一步。
记者:大家认为你最大的价值是提出了问题,你同意吗?
郎咸平:我同意,但是我的价值多少是由别人来评价。
记者:您刚才说你压力更大,更努力,那你有没有想你下一步怎么做?未来有些什么想法?
郎咸平:(笑)没有。做案例,发表学术论文啦,做你们媒体认为很无聊的事情啦。
(严肃)我的梦想就是坚持自己的学术信仰,经过这一次事件后,我认为自己可以为中国的改革与发展发挥更大的作用。
从产权改革这个小事例可以看出来,中国应该走新法治化的道路。我理想中的中国,应该是在法治化的规范下,建立一套规范的游戏规则,让每一个经济个体能在法治化游戏规则的规范下运作,而不会侵害他人的利益。但是法治化的建设必须以百姓利益为前提,否则必然失败。
而政府的功能在没有建立法治化之前提早退出,那会带给整个国家无穷的祸害。所以中国的未来发展,第一步要以新法治化为阶段性目标。
创建时间:2005…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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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仇和
2004…12…30 15:53:59 来源:南方周末
□本报记者 张立
■提名理由:
中共宿迁市委书记仇和,八年来一直以激进的手段推进当地改革。他的“个性化”施政方式以及对某些体制局限的大胆挑战,引发巨大争议,并在全国范围内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课题:身为地方党政领导,“仇和”们执政的权力边界在哪里?其政绩又应该以什么标准考量?什么样的发展观更符合民众利益?
“好人,还是坏人?”这有点像一个绕不开的哲学问题。
这不仅是很多人小时候看电影时的疑问,成人世界也不能例外。尽管成年人更容易理解———如果把“好人”和“坏人”设定为两个遥遥相望的点,那么,大多数人其实是在这两点之间的直线上徘徊。
2004年2月5日,本报《最富争议的市委书记》一文发表之后,网上跟帖评论2万多条,对中共宿迁市委书记仇和的评论,大家的意见看来也分为了两派:有的说,好人,有的说,坏人。有的说,现在这种官太少,有的说,这种官中国不需要。
这些评价都来源于46岁的仇和8年来从沭阳县委书记升任到宿迁市市长、市委书记期间的种种激进变革之举。他既强力反腐、以扣除公职人员工资的方式进行城市建设,又是强制拆迁、强令国企改制“以卖为主”、要求犯错市民在电视上公开忏悔的指挥者,还是最早在全国完成干部“任前公示制”、干部“公推竞选”等建设民主制度的试验者……
倏忽一年光阴。这一年来,仇和有什么变化?宿迁有什么变化?这场争论带来了什么影响?
总书记视察
12月12日,本报记者回访宿迁。当天是星期天,仇和的日程仍然满满的,他上午出席在宿迁召开的全国教育体制改革研讨会,下午接待省委研究室的专题调研小组,晚上批了十多个文件,还会见了三个来投资的客商。
在2月份身处争论漩涡时,仇和在宿迁内部会议上统一思想:“我们的策略是拳击海绵,不作反弹,闭口务实,埋头干事,沉默是金。”
一长串的排比句,是仇和演讲的风格,隐于幕后运筹,是仇和长期面对媒体的策略。
这场争论尽管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但给宿迁市无疑带来了空前的关注。
2004年5月2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造访宿迁,这是一次不期而至的视察,他先至沭阳,在田间听取沭阳县委书记以及仇和的汇报,随后改变行程,前往宿迁,傍晚时分,胡总书记提出要到市里的商贸中心看看,见见老百姓。
这一突然之举忙坏了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胡锦涛一路缓步而行,不时停下和老百姓拉点家常,问问收入情况,听听地方官的口碑如何。
当晚,胡锦涛夜宿宿迁国际饭店,次晨离开。
仇和一直全程陪同视察。“我感觉胡总书记最关心的,还是政治民主的建设情况。”仇和告诉本报记者,“从沭阳推行的干部任前公示,到宿迁的公推竞选,胡总书记对此问得最多,问得最细。”“选一个人,是机制,选一套班子,就是制度了。”仇和后来这样理解胡总书记当时的话,在视察过后,宿迁市成立了一个课题小组,专责落实此事。
“明年宿迁市准备在乡镇推行海选试验,”宿迁市一位干部透露,“乡镇党委书记,由全体党员直选,乡镇长则由全民海选,这涉及诸多制度层面上的改革,因为这一层次的海选,不像村级选举是‘熟悉人’选举,在乡镇范围内,如何产生候选人、如何竞选、如何筹措经费,如何宣传竞选纲领等等,都需要制定明确的制度。”
“按照现在中国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直接选举的级别,应该要推进到县一级了。”这是仇和的观点。
仇和每晚睡前读书50页,今年读书共约30本。
政绩和房价同升
“铁本事件”事发江苏,对江苏而言,2004年中央在经济上的宏观调控,无疑影响巨大。
“但对宿迁来说,2004年的宏观调控带来了很好的机遇,”仇和的理由如下,“今年影响经济的主要是两大要素,一是土地,二是电力,恰恰是这两者,宿迁都不缺。”
市委常委叶辉分管宿迁经济开发区,他告诉本报记者,“宿迁有‘后发’优势,例如电力,分配给宿迁的指标目前仍有富余,另外,江苏省还对宿迁有特殊优惠,工业用电每度优惠0。1元,对于企业而言,这是很大的吸引力。”
开发区2003年的财政收入仅3000万元,2004年达到8000万元,叶辉预计2005年达到1。5亿元。仇和无疑对此十分满意,在他的个人述职报告中,他提到,预计2004年将实现地区生产总值335。5亿元,比上年增长13。8%,财政总收入18。48亿元,同口径相比增长15%,而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192亿元,比上年增长35%。
另外一个大胆的举措是,仇和预测宏观调控后建材将全面涨价,2004年下半年,宿迁经济开发区5座运河桥、13条路同时开工,市里几项重点工程如通湖大道、宿沭一级公路等全面上马。
这些仍旧是典型的仇和风格,在政策面前研判大势,于雷霆一击后闪电收手。
从政绩数字来衡量,仇和2004年的答卷无疑成绩不俗,然而这些同样只是数字,对宿迁市民而言,2004年宿迁市中心的房价涨到近3000元,这才是大事,他们的人均年收入,仍只有6351元。
宿豫县雨露村的李大爷,一家五口,有田两亩,2003年的纯收入不足3000元,2004年儿子咬咬牙,贷款5万元,买了辆运砂车,小两口轮换开车,一月的毛收入可达5000元左右。“这收入是多了,可借的款子也要还啊,负担太重了。”李大爷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好了还是差了。
他家三间红砖屋,家电只有一台长虹21彩电,一桌八椅三床,还有两个衣柜。
这些是宿迁的百姓,他们天天在电视上看到仇和,却从不清楚市委书记内心的真实想法。
仇和在外界眼里仍然极富争议:他改革、他民主、他博学、他自负、他倔强、他孤独,这或许正是一个在中西方文化的融通与冲突、在现行体制的格局、在人性复杂动机的驱动下的官员的现实生存状态。而对于仇和本人或外界而言,一些问题仍将继续思考和争论下去———一个执政者的边界到底有多大?
创建时间:2005…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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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建嵘:学者最大的风险是说假话
2004…12…30 15:54:00 来源:南方周末
于建嵘,1962年出生,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政治学教授,华中师范大学法学博士。学术专长为政治社会学,“三农”问题及社会冲突研究专家。
□本报驻京记者 赵凌
■声音
于建嵘博士以他丰富的社会学知识和高度的概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