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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温泉-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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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三哥手里接过那支火把。做灵牌的这种木头十分经烧,刚刚才烧去一半,“先考李公”不见了,剩下“仁安之位”四个字。
  “仁安,仁安,但愿人人平安。”舒薇念着灵牌上的名字,一边祈祷着,一边回首看向隔水迷雾蒙蒙的上寨。
  我明白她目光所及,搂着她湿漉漉的肩头对她说:“人人都会平安的。他也会。”
  一抹阴影掠过心头。浓雾中又浮现出那个湿淋淋的“井”字。我和她终究还是一起走进一口倒着的井了。——且由它吧,既然一切都是天意,都是缘分,该要发生的,便任凭机关算尽也躲不过去。无论那诅咒是真,是假,无论前面还有多少诅咒降临,多少报应要人承担,有一件事我确信不疑——我们从此再不会分开。
  两条船同时到达雾墙。就在彼此分手,各自驶进前方那个深邃的洞里去的时候,我和舒薇一道举起那支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布杰和丫妹也举起他们的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船进入洞中很久之后,还能看见河岸上的栈桥,和栈桥后面的寨神庙——镇山村上寨唯一未被温泉喷发的浓雾淹没的标志物。
  第七部分破围完第八部分 神水 一一燕子洞在半边山脚,神水河上,洞中常年阴河绕流。燕子洞的名字来自洞里栖息的一群燕子。谁也不知道洞里什么时候有的燕子,谁也不知道燕子为什么要住在洞里。和别处的洞穴一样,本乡溶洞多的是蝙蝠,而燕子洞里却连一只蝙蝠也没有——只有燕子。它们是如此神秘,绝少在世人眼中显形,蝙蝠还会在夜幕降临后飞出洞穴觅食,这些燕子却几乎从不出洞。但它们不出洞则已,一出便倾巢而出。那是当一场百年一遇的大暴雨来临时,当乌云滚墨,雷霆频频轰击到半边山头的时候,燕子们便会成群结队飞出洞来,在神水河上徘徊飞翔一阵。那景象极壮观,而且骇人!它们的数量多得吓煞人,能把河面和半边山都整个儿遮挡住了,象一大片活动的乌云,忽高忽低,一边“呦”,“呦”的鸣叫,闪电便从它们中间穿过。当雨珠开始降落的时候,它们便又迅速的飞回洞里,一只也不剩。燕子每出洞一次,镇山村就会有一场大难发生。
  其余的时候,便只有进到燕子洞深处取神水的人,才会偶尔得见燕子的踪迹。这些人,多半是回不来的。于是世人便又传说:那些神秘的燕子,是神水的守护者。
  燕子洞里有神水。神水在燕子洞最深处的将军盔上,由一只通体雪白的石盆盛着,另有一根通体雪白、数十米高的石钟乳悬吊在石盆头上。世人传说,燕子洞便是观音手托的那只净瓶,神水,便是净瓶里盛的仙水,得到它,可以包治百病,可以起死回生。但这只净瓶未免太曲折、太险恶了些。燕子洞是方圆百里最凶险的一个水溶洞,除了迷宫般复杂的洞穴,多变危险的地下河,还有袭击人的水鬼:独相和母猪虹出没。几百年来,在镇山村和周围方圆百里的地方上,有无数的人进洞取过神水,有无数的人葬身洞中,活着出洞的也皆是两手空空。
  “究竟有没有人取到过神水?”我问三哥。
  “听说有,又听说没有。”
  三哥不急不徐的划着桨。黑船在狭长的雾洞里前进。雾里有光,并不晦暗。人象置身云中,两头茫茫。
  “一定是有了,否则怎么知道那是神水?”舒薇说。河水冻得她嘴唇发乌。她还穿着湿衣服,这样是不能进洞的。可我们的行李要么拉在水泵房,要么被温泉冲走,只剩下我随身背的一只背包。我在背包里东翻西翻,居然翻出了一身她的干净衣服。
  “我的衣服怎么会在你的包里?难道你喜欢收藏……”舒薇接过去,带点坏笑的说。
  “别想邪了,我可没那种癖好!昨晚上大家都把衣服铺垫了睡觉,今早收拾得匆忙,还顾得上谁是谁的?”我和三哥背过身,由舒薇独个儿在船头换掉湿衣。
  “按照手册,穿这种松松垮垮质地不牢的休闲装进行洞穴探险是被禁止的:容易划破,又不防水,但起码保暖方面够达标了。”
  “按照手册?难道你对洞穴探险很在行吗?”
  “知道一点。我是我们学校洞穴探险俱乐部的会员,参加过本省两三个地下溶洞的考察。”
  “你还有这种爱好,我怎么不知道啊?那一定很有趣吧,都是没开发过的地方吗?我听说洞穴探险比登山还危险,你们俱乐部是专业的还是业余的,参加需要什么条件啊?”舒薇兴致勃勃提了一串的问题。
  “你不知道我的事多呢,我们是业余的。但严格的说,洞穴探险没有专业、业余之分。这不是足球或者拳击,只和同等级别的对手比赛。当你进到地下,无论你是专业,还是业余,你都将面临同样的未知世界,同样的复杂和危险,在那里,你的对手永远都是同一个:大自然。
  “参加洞穴探险的条件其实很简单:不分男女,只需要具备第一,体格健壮;第二,心理坚强;第三,有一定的洞穴科学知识,然后经过专门的训练考试获得许可证就可以进洞探险了。”
  “探洞的装备一定很复杂喽?”
  “不复杂。按照手册,探洞的基础设备有坐具、胸具、下降器、上升器、足绳、压紧器、牛尾绳、各类金属环、铁钉、锚钩、带灯的头盔、乙炔罐瓶、透气的探洞服、装备包等。如果是探水洞,还需要配备橡皮艇和轮胎,当然木船也可以,防水服,救生衣,测绳。我估计象燕子洞这类峰丛山区的地下河型洞穴,少不了要碰上没顶的充水通道和倒虹吸管道,那就必须采取潜水技术,还需要配备潜水服帽,氧气瓶,压力表,潜水电筒,潜水匕首和定向导索。”
  舒薇的眼睛已经直了,背后的三哥更是叫起屈来:“乖乖,这个还不复杂!这么一箩筐东西得花多少钱才买得齐呀!”
  “买齐也没有用。不经过一两年的训练,一般人是学不会使用这些装备的。即使受过训练,装备精良,探测一个新洞也需要几个星期的准备,事先必须报告审批备案。这都是手册上明文规定的。”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探燕子洞,无论从哪方面都是被手册禁止的了?”舒薇道。
  “绝对禁止。手册上还有一个铁的规定:会员绝对不准携带没有许可证的人士探洞。所以如果我们今天的行动给俱乐部知道的话,我将被永久开除。”
  “你放心,我们会帮你保密的。”
  舒薇和三哥异口同声的说,三个人一齐大笑起来。两个违章者,一个明知故犯者,带着可怜的装备,却胆气昂扬的去进行一次手册看来全乎是送死的探险。人类的规范在镇山村早已失去意义。我们参与的不仅是同大自然的搏斗,更是一场与鬼神的角逐。我们有的是另外一种许可证,派发自浓雾之上的苍天,深水之下的黄泉。
  雾洞起初是笔直的向前,这时出现了一个拐弯。凭进洞时的方位判断,船开始朝西走。那里正是半边山的方向。
  大家一时无话。只听见三哥的划桨声。舒薇朝船头出神的望了一会儿,她回过脸来:
  “有件事我始终弄不清,你们凭什么就知道左边这个洞准是通燕子洞的呢?”
  “凭这条船,”我拍拍长满苔藓的船舷,“三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这条船的来历、和你有什么渊源了吧?”
  “唉,啥子渊源不渊源……”三哥叹了口气,凝视身下的船,神情逐渐凄凉起来,他沉默片刻,便对我们说出这条黑船的故事:
  “老三年轻的时候荒唐,不知天高地厚。不瞒你们说,二十五年前,我曾经进燕子洞取过一次神水。坐的,就是这条船。”
  “三哥你居然也取过神水!”我和舒薇都惊讶的瞧着他。
  “咋,不相信?以为老三只会扮鬼做导游?那一回,有个拜把的兄弟伙要给他得绝症的母亲寻神水医病,连我在内,共邀约了四个兄弟伙,四个妄大胆,划起两条船,在船上祭了河神,趁夜悄悄摸摸进了洞。”
  “为啥要趁夜?”
  “因为村里有禁令,不准村民私自进燕子洞,一则怕死人,二则取神水是搞封建迷信,逮住了要罚工分,还要被斗争,所以不能白天去。好在洞中无日夜,白天晚上没啥分别。我记得那一夜是阴天,河上有雾,隔五步不能见人,就有点象今天这个样子。我们怕给发觉,摸黑划近燕子洞口,才敢打燃火折子……”
  “三哥你们好胆啊,你们又不知道神水在洞里什么地方,就敢贸然闯洞。”我和舒薇说。
  “咋不知道?神水在将军盔上。”
  “可将军盔又在哪里呢?”
  “听我慢慢讲噻,将军盔在洞里极深的地方,一个极大的洞里头,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孤岛。传说那是一位专司守卫神水的大将军,化石立在水底,只剩一个头盔冒在水面上,用盔顶的石盆接盛神水。我们手上有一张从古流传下来的燕子洞的地形图,是历朝历代进洞取水的人画的,也不晓得死了多少人才画出这张图来!图上面就标得有去将军盔的路线。”
  “你们有地形图?那是洞穴探险最宝贵的资料呀,”我说,“可我有一点弄不明白,那些活着回来画地形图的人一定是到过将军盔的,为什么他们不把神水一起带出洞呢?”
  “你不晓得,”三哥大摇其头,“其实那些人并不曾到过将军盔,他们只是远远望见将军盔,却上不去。将军盔是个孤岛,周围的水常年是又深又阔又急,中间漩涡无数,船只一靠近便被打翻吸沉了。
  说也奇怪,将军盔在的那个洞厅附近的洞水流都算平静,唯独那个洞厅的水常年象是开了锅似的。老人说,那是站在水底的大将军从地狱阴河抽上来的阴水,布下的一道水阵,拦挡企图踩到他头顶上取神水的人。”
  “照这么说,根本就没有取到神水的可能了?”我说。
  “也不是没可能。将军盔前的水阵常年汹涌不息,但偶尔也会有平静的时候。那是看神水的将军累了,打一会盹,放松了戒备。假如恰好被你造化大撞上,就可以登上将军盔了。只是这种机会百难逢一,你带足一年的干粮,或许等得到一回。但是谁也无法在洞里呆上这么久,且不说能见到将军盔的就算大有造化了,前面一路上那些独相厅,母猪洞,燕子滩,可是吃素的?个个都是鬼门关!燕子洞深得没有底,一路往下,象一层一层走下十八层地狱,数不清多少岔洞甬道,一个咬一个,象蜘蛛网一样密,饶是有地形图在手,也稍不小心就会迷路。洞里有鬼打墙,经常钻错了岔洞,就再找不出来路。那阴河水是中了魔的,水急浪凶倒在其次,怕人的是个怪:有的洞,进去的时候水不深,划到一半突然涨潮,一眨眼工夫就能没顶。有的洞,划到一半突然退潮,一眨眼工夫水跑得精光,人和船落到一个深井底下搁浅,一辈子爬不回去。有的死洞,看看水不急,船进去就退不出来,象给水鬼套上锁链,一路拉你到枉死城。都说那是水鬼设的埋伏,鬼兵鬼卒帮起将军一道看守神水噻。”
  “这些是什么道理?”舒薇问我。
  我想了想说:“涨潮退潮的洞可能是遇上虹吸管道。岩洞就是一张庞大立体的地下水网,有上层,有下层,不同层次的洞穴之间经常有封闭的、带弯拱的甬道相连,叫做虹吸管道,由于真空虹吸的原理,水会通过这些管道,在各个河段之间徊流,形成涨潮退潮。有进无退的水洞,可能是因为水面下有强大的潜流,拉动船走。我只是猜想,实际情况肯定复杂得多,每进一个洞之前,咱们都得多加小心。”
  三哥点点头,继续说:“唉,看来我们的确命大。不但这些鬼门关我们一一闯过,没遇上啥子大风险,说来也是命中注定,竟连那个百难逢一的机会也给我们撞上了噻。”
  “怎么,你们碰上将军打盹了?”我说。
  “碰上了,碰上了,”三哥慢慢的说,他一下接一下的推拉着船桨,身子向前倾,又向后倒,“可倒不如没得碰上的好。我们四个人,两条船,一前一后,从一条老长老长,又狭又矮的甬道划进将军盔在的洞厅。那一夜,真正是邪,船走在甬道里的时候,我们还听见前面洞厅里头水浪拍石,声响得象狮子吼,可船一出甬道,竟一点儿声也没了,面前是一个诺大的平湖,水面上波纹都不起一个,洞厅里静得发空,只有偶尔从深水里鼓起一个气泡上来,‘啪’的一声破掉……我们看见了将军盔,看见那根石钟乳从洞顶吊下来。”
  “它是通体雪白的吗?它身上有光吗?”我和舒薇都问,传说中那根石钟乳象一盏玉石灯一样闪闪发光。
  “没得光。是暗的,火把只能远远照出个影子,传说的东西,未必都靠得住噻。”三哥继续说:
  “我们简直不敢相信竟有这样好的运气,从甬道口到将军盔大约五十步宽水面,照规矩,将军盔只能一个人上,四个人都抢,和我同船的小伙子,就是寻神水给母亲医病的那个兄弟伙,他争赢了,他叫我挪到另外两个人的船上候着,自己独个儿划上了将军盔。
  “小伙子把船泊在岸边,他的火把照亮了将军盔顶。果然见到了那只传说中的石盆,三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三双眼盯着他把那只瓦罐沉进石盆,大功告成,小伙子拎起瓦罐往下走,突然就在这个当口,打盹的将军醒了,水阵又开动了!才一眨眼功夫,水就搅得煮开了锅,一个一个浪头,一个一个漩涡,好象水神发怒,吼得震天价响!小伙子还来不及走到船边,那船就被一个大浪卷走,冲进我们旁边一个甬道不见了。”
  三哥瞪着两只眼,目光空空洞洞投向船头的白雾,仿佛当年的景象正在那片茫茫白幕上重映:
  “小伙子站在将军盔高头,水淹不到他脚下,他叉脚舞手,一边挥火把,一边喊我们救他。‘不要走!’ ‘不要走!’他反反复复喊这三个字,盛神水的瓦罐都打碎了。我们无法不走,大浪卷过来,把我们三个人的船又冲回来时那条又狭又矮、喉咙管一样的甬道。我们拼命向前划桨,船却身不由己一路往外退。‘不要走!’ ‘不要走!’他喊得更凶了,甬道里的水位开始暴涨,我们不得不掉头全力往外划,否则就要象老鼠一样淹死在洞里,身后那个洞口越来越小,将军盔已经看不见,只看见一团火球在暗里跳,只听见他一声惨似一声的呼救:‘不要走!’ ‘不要走!’真是好险哪,我们刚刚退出甬道,进入外边的大厅,大水就将它整个儿淹翻了。
  “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就在水将没洞顶的一刹那,他从洞那一头发出一声老长的号叫。他叫得好惨,好怕人。水淹上来,那声叫突然一下子嘎住,象被掐断在喉咙管里头,一丝丝都听不见了,外边大厅只剩下汩汩的水浪声。”
  三哥停顿划桨,任船顺水浮流,两眼盯着船外的白幕:“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他那声叫。”
  “后来怎样?你们没有想办法救他吗?”
  我和舒薇明知小伙子的结局,仍忍不住问道。
  三哥慢慢的摇摇头,继续一下一下的划桨:“无法救。我们能保住自家性命,活着逃出燕子洞已是大幸……一出洞,才发觉外面暴雨滂沱。原来那夜自从我们进燕子洞后天就开始下大雨,一直下了一个月,神水河暴涨,把燕子洞口淹埋了。等到雨歇水退,救人已无意思。
  “小伙子的母亲,得知消息,朝半边山连哭七天七夜,气绝死了。我们三个逃出阎王殿的,被各罚一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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