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体操_刘心武-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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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我们背得烂熟的古训。因为没有什么新意,不能为诡奇的新潮文本增色,倒可能令那些只喜欢颠覆风格的读者嗤鼻,有的作家已经很少再加以引用。但我们的双脚,难道应当从这样的道德基石上挪开吗?检讨我自己,也很惭愧。记得1988年我在杂志主编任上,有一天忽然接到谷文娟从美国的来信,说她随在驻美机构工作的爱人暂住美国,希望我们能给她按期寄杂志。我就此事与管财务的副主编商量,都感觉到如果按期给她寄赠,那么相应地就该给另外的许多海外人士寄赠,初步拉了拉名单,因为邮费很贵,单位经费有限,算起来实在吃不消,也就叹气作罢。现在扪心自问,怎么就不能由我个人自费给她按期邮寄呢?不承认是舍不得钱,那么,承认不承认是舍不得时间和精力?更应该承认的,是心里面已经不那么看重她,过了河了,她也不是桥了,自己日理万机,国内海外,要应付的人际丝缕纷乱,对她仅存一份淡淡的忆念,似乎也就仁至义尽了。
回顾这24年的写作历程,予我有滴水以至更多恩沐的人事真是不少。我真涌泉相报了吗?也许只有一例,那就是冯牧仙逝后,在他家中的遗像前,我献上自己一幅水彩画后,着实发自肺腑地飞泪嚎啕。其实我后来在文学观念上与冯牧已经疏离甚至有所龃龉,但我的登上文坛,他实为第一扶植者,这是永远不能忘怀,也永远不该讳言的。
细想起来,真要履践以涌泉去报滴水之恩,恐怕也实在很难。滴水算起来总不会很少,自己又哪有那么多泉眼可供喷涌呢?环顾人世,熙熙攘攘,营营苟苟,恩将仇报的事情不少,何处在涌泉报恩?那样的风景实不多见。但与谷大姐的邂逅,毕竟牵出了这许多的思绪,像滴滴清露,还是像汩汩活泉?那天分别时,我们都没有询问记录对方的电话号码,偶然相遇比着意联系,似乎更有淡如水的君子意趣。也许不必涌泉,心存一份善意祝福,而终于相忘于江湖,更是真实的人生,也更符合真实的人性吧。
春草如针
1
问路时,那应答的陌生人眼中闪出生怕指错的神情……
心领了,您那份自然流露的善意!
2
那位老人站在树下,仰着头,在凝望什么?
是一片有了秋斑的叶子。
生命的映照中,都闪动着哀乐的虹彩。
3
还牢牢地记得,村舍中一碗麦饭的清香。
能让这碗麦饭的香气伴随一世,您的灵魂有福了。
4
在老同学聚会时,你不是自然而然地直驱〃成功人士〃身前,哄然地捧场或打趣……
你是自然而然地先握住那〃未成功人士〃的手,并以当年那样的眼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微笑着……
你的生命历程里,又开放了一朵花!
5
你在打架吗?为了在公交车上,把你得到的座位让给偶然遇上的熟人……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散步路过大花坛,有人唤我:〃刘老师!〃
扭过头,认不出,但能猜到——果然,是我教过的学生。
命运安排我非常年轻时就到北京一所中学任教,那算得一所名校,当时是男校,我头一次走到讲台,班长喊〃起立〃,我和学生们实实在在是〃面面相觑〃,他们发现我太小,而我发现他们个个都未免太大,我们的磨合难度可想而知。
我只比我教的头一班学生大七岁。他们全是跟五星红旗同龄的人。
唤我的学生说出他的名字,又报出几位当年同窗的名字,倏地,若干41年前的花瓣青果从记忆库里飞舞而出……
还用算吗?他和他的同届学子们55岁了。这也正是我们身旁大花坛所庆贺的那个寿数。如果能让他们那一届的学子,包括当时女校的成员,找一批来站在这花坛当中,或者竟完全由他们的生命之花构筑成瑰丽的礼坛,该更能引人高歌长吟吧?
55,这是个多么凝重的生命数码。我面前挺立着一棵成材大树。
〃沙场秋点兵〃,当年同窗逐个数。他知道很多,我也略知一二。有的成了专家、学者,有的经商发财,有的定居海外,有一位现在是知名艺术家,还有一位当了局级干部……但大多数,还都属于托举着上述成功人士的普通社会存在。
站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位高级工程师。他说,他们这一茬人,自身生命的年轮,比任何其他茬的,都更鲜明地记录着五星红旗的飘扬轨迹。我望着他,经过风雨后的成熟,戒除戾气后的澄明,摸石过河历练出的睿智,以及在良性突破中永不后退的勇气,都细微而又蕴藉地体现于他明亮的眸子、眼角的鱼尾、灿烂的微笑、挺拔的脊梁与浑身喷溢的旺盛生命力中。因此,是不是也可以说,五星红旗那猎猎飘扬的风采,也更多地体现出他们这个同龄群体的生命律动,似乎在为他们传输着更多的祝福与激励。
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人。他这样给我介绍:〃我命运的转折点,几乎恰好在55年生命的一半处。我们这一茬人大都如此。就在那个转折之后,我的生命也开花结果,现在这果实就在您的眼前……〃原来那是他正攻读博士学位的儿子,小伙子谦和地对我点头微笑,与我紧紧握手。我望着这父子俩,思绪绵厚。是啊,单个的生命会渐渐老去,最后会消失,但是生命的群体会生气勃勃地延续。5,10,15,20……40,50,55……健康的生命不仅会在每一个衔接点上闪光,即使是在普通的日日夜夜,也会积极地储留记忆,总结经验,汲取教训,长啸欢歌,跋涉不息。
我们一起朝前散步。不知不觉来到北海公园,进去继续边走边聊。年轻人告诉我,他目前所钻研的,是建立和发展最后达到基本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这一课题。尽管我平时也经常思考这一问题,知悉不少相关观点与论争,但他的许多零散的随机的议论,还是令我感到惊奇与欣喜。构建五星红旗下的社会保障体系,这是多么迫切而神圣的事业。我深知谈何容易,但若我们每个人都能做些有益于推动这一功业的小事,如愚公移山,如精卫填海,那么,共同小康就不会只是歌中词、画中景,而会演化为神州大地上的活生生的存在。
当我们一起倚栏望水时,我的老学生打断儿子的高谈阔论,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应该好好地欣赏一下那默默不语的白塔,还有那似乎总在喁喁低唱的湖波,他哼起了那首几代人都唱过,并且还有往下传唱可能的歌曲。他停下哼唱发表意见:〃这首歌里最具警句意味的,是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迎面果然吹来了凉爽的风。55年,多种多样的风吹动过我们的旗。55岁,企盼今后会有更稳健的凉爽之风,迎面给热切地从事良性变革的生命——单个的与群体的——以抚慰,以鼓励。
克服病态审美心理
乐山大佛,与峨眉山一起,并列为一项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那里的人文景观本已相当饱满,完全没必要去画蛇添足。可是乐山市却将景区承包给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要赢利,而且想赢大利,觉得光靠祖传的大佛还不足以满碗满钵地赚,于是在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区内,大兴土木,建造所谓的〃东方佛都〃。其最得意的一笔,就是凿山破石,复制阿富汗那被塔利班轰毁了的巴米扬大佛。且不追问他们对佛教历史究竟有多少研究,把阿富汗的大佛与乐山大佛搞在一起是否合适,也且不追问所谓〃东方佛都〃究竟是个什么〃都〃,光从乐山大佛景区的地质结构、自然生态与人文内涵来说,他们此举的破坏性,已经骇人听闻。
峨眉山呢,提出了〃打造天下第一名山〃的口号。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口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它收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并非是因为它是〃世界第一名山〃,而是冲着它固有的个性而去的,如果把它〃打造〃——其实也就是脱胎换骨地改造,搞过度到疯狂地步的旅游开发——为〃天下第一名山〃,峨眉山也就不成其为峨眉山了。搞〃天下第一〃,也就是要自动把峨眉山从〃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里删除。
乐山和峨眉山文化与自然景观被粗暴破坏,吃〃景〃发财是恶劣的动机,此外值得一说的,是病态的审美观。病态审美观,一个表现是以堆砌为美,完全不懂得真正的美感全在于适度。这种毛病也不是现在才有,比如明代的家具,线条明快,装饰趣味点到为止,雅致优美,可是到了清代,就渐渐变得构件烦琐,装饰性细节重叠堆砌,只有匠艺感而无灵气可言了。病态审美观的另一表现,是误以为越大越美,〃第一〃才美,其实巨大和〃第一〃,未必就美,倒往往是并不那么巨大的事物,并非〃天下第一〃的山川房屋,更具骄人的美感。把本来以适度展现而显得挺美的事物,愣往大了拉扯,硬去争〃天下第一〃,那无异于自杀。
再说张家界,原来默默无闻,上世纪80年代初被一位著名画家发现,叹为人间仙境,于是引发出越来越热的旅游开发。一处奇景,不令其为少数艺术家、探险者专享,而让一般的平头百姓也能分享其美,这本来是桩好事,但把审美性的事情,搞成了〃吃景〃,结果是在最优美的天子山核心景区,修造出了别墅群,还有密集的住宿餐饮区,自以为是地傲称形成了〃天上的街市〃,实际是十足的佛头着粪,以致在列入了〃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后,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出警告,勒令悉数拆毁。目前虽然执行着这一决定,却仍然运行着所谓的〃观景天梯〃,也就是倚山而建的大电梯,望去活像侵入自然山林的外星怪物。这类以〃方便游客极顶观览〃为由建造的电梯、索道、缆车,近年来普遍出现在中国各个景区,首批被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景观〃的泰山,就有既破相又危害地质结构、自然植被、生态和谐的索道,问题到今天依然没有妥善解决。
在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的地方,有的官员一味地想以〃旅游开发〃的〃硕果〃为政绩,有的开发商则敲骨吸髓地去榨尽〃遗产〃的〃金汁〃。他们那有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的初衷的作为,当然必须首先予以批判、矫正。但一般民众中,也有糊涂人,在病态审美观作怪下,不是首先心存敬畏,而是亟欲先睹为快、染指留痕,去遗产地还非要大吃大喝,〃玩〃字当头,俗趣横溢。那些遗产地的宾馆酒肆、娱乐中心、登山电梯、跨涧索道等事物,也正是在病态审美的买方推动下派生出来的。吉林的高句丽遗址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消息刚见诸媒体,游客便蜂拥而至,保管机构门票印制不及倒还事小,只为好奇,甚至只为满足〃捷足先登〃虚荣心而去的某些游客,这里抠点东西〃以作留念〃,那边刻上〃到此一游〃还署上大名,不知文化为何物,离去却津津乐道〃玩过了〃,针对这样的行为,特别是这种卑劣的病态审美心理,我大声疾呼:国人,请努力克服!
蝴蝶·松鼠·电池
一位朋友告诉我他有两次心灵的震撼,都是小小的事情引起的。
一次是在乘船游览长江三峡的时候,游客们都在甲板上观看风景,忽然有一对拳头大的蝴蝶飞到了甲板上方。这时,不少中国游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都本能地去捕捉那对蝴蝶,顿时乱作一团,或者也可以形容为欢声雷动。他也有伸臂捞取的动作。这时他旁边正好有一对来自英国的夫妇,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蝴蝶,也许是因为那些捉蝴蝶的人把蝴蝶吓坏了,它们不知该怎么逃逸,惊恐中竟落到了那英国妇女的肩头,于是有人朝她丈夫嚷:〃嘿,你怎么不赶紧抓住它?〃那丈夫当然没有去抓,蝴蝶在吵嚷中也就飞到江面上去了。等人声寥落下来时,那会说中国话的英国男子对旁边我那朋友说:〃你们不是把它们叫做梁山伯与祝英台吗?〃朋友听了,没回应,可是心里久久地不是滋味。
另一次是他到美国探亲,看他女儿一家。头一回去西方国家,头一回走进单栋〃号司〃的花园,头一回看到松鼠若无其事地在花园的树木与草坪上跑动叼食,他就本能地朝女儿女婿开玩笑说:〃哈,你们吃松鼠肉不用花钱呀!〃当时女儿愣愣地瞪着他的表情,让他至今想起来还心悸。女儿没说反驳他的话,只是脸红得像樱桃。女婿是美国种,懂中文不多,直问女儿爸爸说什么呢,女儿忙用英语告诉他没什么没什么。
朋友对我忏悔说,他的文化心理中,有很糟糕的一种〃本能意识〃,那就是看到活物就想捕捉,就想占有,乃至想把它吃掉。这是不是很多中国人心理上都有的缺陷,他不敢断定,但他愿意从自己开始,就此时常地搞搞〃心理卫生〃。由此引申,对文物的态度,往往也是并不知审美的乐趣,比如拥有一张名家书画、一件古代好瓷,或者一套多年前的特种邮票,竟很少摆脱掉其〃值钱几何〃的意识,难得平心静气地对其做纯粹的艺术鉴赏,所热衷的,只是〃又升值到了什么价位〃的讨论。那么,如果他主持一处地方的事务,那地方恰好有被收录到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里的景点,他一定也就会充满占有的欢喜,然后津津有味地将其〃连皮带骨地吃掉〃。也不是把那经济上的收益都据为己有,但一定会把那遗产交给报价最高的商家去承包,然后敲骨吸髓地,以短、平、快方式,掠取自己这一任上的〃经济政绩〃。他说还好这只是一种假想,倘若真让没有克服、消弭掉那卑劣文化心理的他去管理文化与自然遗产,后果不堪设想。
朋友讲这两件事,有美化洋人和洋文化之嫌。但我觉得其中确实有值得我们对比反思之处。他的自我忏悔意识,我很赞赏。许多中国人还都不能具有这种自觉的忏悔意识,一事当前,还没等人家说出话来,就马上推卸责任,或者总觉得责任比自己大,而且直接、具体的人士尚未忏悔,自己却先忏悔了,岂不吃亏,岂不是成了〃傻b〃?更有认为〃罪不罚众〃的,明知不对,也去参与,那就更不知忏悔为何意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意识清明的中国人,我就知道一位同龄人,他儿子和一群朋友开车去郊区某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单的地方游玩回来,跟他讲到野餐的快乐。在他追问下,儿子道出他们未将那些餐后的遗弃物带出景区投入垃圾箱,就那么任由它们散落在草丛里了。他心里非常难过,不仅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