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体操_刘心武-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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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何所立意。两位丧偶大姐都退休数年了,都搬进了那新楼盘的宽敞新居里,儿女均有成,虽另居自过,也都能像那歌里唱的一样,开着小车〃常回家看看〃。难道是邝大姐欲开二度梅花?也不好意思细问。萧宽就认真地给二位挥起毫来。
写好了,分别送上门去。两位老大姐楼号楼层不同。先去的孟大姐家,开门就看见两个人,一位自然是孟大姐,另一位富态谢顶的男士,孟大姐大方地介绍:〃我对象,叫他许先生吧。〃萧宽展开裱好的横幅,两位退休者歪头欣赏,都赞好道谢。坐下喝茶,萧宽问:〃敢情是你们俩合要这四个字呀,是不是跟你们的恋爱史有关,要留个纪念呀?是在哪儿的山溪听的蝉鸣?樱桃沟?白龙潭?〃孟大姐笑,说:〃你再猜不到!你知道,自从住进这楼,别的都满意,只有一样,这起居室和卧室的阳台窗户,全对着楼下那边的小学跟幼儿园,年轻的业主反正一早就进城上班做生意,晚上才开车回来,双休日学校幼儿园也放假,所以他们无所谓,可我们老年人呢,且不说那小学课间的喧哗,每天10来点钟的课间操,放送的音乐声,还有体育老师的口令声,我有一阵真烦透了,那段时间得把所有窗户全关严实,要么就用那段时间下楼出门去超市买东西,可人家还有体育课呀,也掌握不好人家的课程表,以为能安静会儿,窗户一开,一、二、三、四……人家正跑步吼号呢!学校还经常在下午把全体学生集中到操场上开大会,搞活动,要么是麦克风里呜哇呜哇地传送校长老师讲话的声音,要么是学生在念什么发言稿,有时候更搞歌咏比赛诗歌朗诵什么的,也听不真切,只觉得呜哩哇啦锯耳膜!好不容易小学生入课堂了,那幼儿园老师却带着孩子到院子里玩滑梯转椅做游戏了,嘻嘻哈哈闹嚷嚷!就算我把所有窗玻璃都换成特别贵的高级隔音玻璃,那我也不能不开窗透气呀!你知道我心肺没什么大毛病,但是需氧量比一般人大很多,就拿坐车子来说,越是高级的小轿车,我越觉着闷,倒是大面包车坐着觉得挺舒服……〃许先生两眼弯成翘角豆荚,说:〃离题了不是?〃孟大姐就说:〃那你切入正题!〃许先生却又摆手:〃我那是无意栽花,你是有心绽放,还得你来说。〃萧宽觉得他俩挺有趣,然而一时还是不得要领。
忽然电话铃响。是邝大姐打来的,措辞虽客气,其实是催萧宽快些去她那里。孟大姐就说:〃你赶紧去吧。我们是真退休,凡事喜欢退一步,而且现在觉得人生忙碌了半辈子,难得如今能休息、休养。〃许先生一旁颔首。
萧宽就告辞孟家赶往邝家。一进去吃了一惊,哪里像个退休老人的居所,那客堂简直就是个办公室。长桌上有电脑、电话、传真机,连茶几以至沙发上都搁着些卷宗、报纸、刊物、打印的纸张什么的。邝大姐可不像孟大姐那样穿宽松的休闲服,而是一身中规中矩的白领妇女的套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再挽起盘住,仿佛正在上班。萧宽展开写好的字请她验收,不禁问:〃您究竟是要争取什么呢?〃邝大姐就推开一扇窗户,外面幼儿园孩子嬉闹的声音飘了进来。邝大姐指指楼下说:〃这还算小打小闹。等一会儿小学在操场开会,那就足能让人太阳筋疼!〃萧宽小心翼翼地劝道:〃一个楼区嘛,有幼儿园、小学那不是好事吗?倘若您的孩子现在还小,那对您不是挺方便吗?〃邝大姐说:〃第一,以既成事实而论,这样的配套设施,不应该离居民楼如此之近;第二,经查明,我们这几栋楼的地皮上,原来在规划上是建会所和带池塘的花园,但是开发商捣了鬼,会所、花园全没建,却造了公寓楼往外卖;第三,我们这些业主,在购房时全上了广告的当,按那广告上画的比例,这几栋楼与那学校、幼儿园之间,有80米的绿地,而且学校操场是在尽那边,学校、幼儿园是我们搬进一年后才盖起来的嘛,现在你看,这跟广告上的宣传差得有多远……〃大概邝大姐还要列举第四、第五以至更多的道理,但电话铃响了,从旁听来,那仿佛公务电话,邝大姐严肃地〃唔〃〃唔〃接听,又威严地回应:〃那不行。如果那样,也不怕,咱们奉陪到底!〃又指示:〃发个电子邮件来,我要详细资料。〃萧宽后来终于明白,这几年里,邝大姐联合一些业主,先是跟开发商直接对阵,闹僵后,到有关部门投诉,又向媒体反映,光电视台就来录过几次像,最近发展到对簿公堂,她全身心地投入,乐此不疲。但听那要求,开始竟要求学校和幼儿园搬迁,后来又提出改建学校,将操场移到教学楼后面,再后来综合各业主的总体利益,提出所有被噪音干扰的业主家的窗户一律由开发商出资改装高级隔音玻璃,并给予这些业主一定额度的房价赔偿和精神赔偿。萧宽这才理解〃在于争取〃四个字的分量。邝大姐听说孟大姐要的四个字竟是〃山溪听蝉〃,冷笑道:〃逃避主义,在咱们中国也算个老传统了。应该懂得自己的公民权益,不能等待恩赐,必须行动起来,据理立争!跟你求这四个字,正是为了挂在这面墙上,激励我自己以及联名起诉的业主们,挺起脊梁做真正的公民!〃
回到自己书房不久,萧宽接到孟大姐电话,再次感谢他的字,又告诉他,并不是因为跟许先生在什么山溪的流水声与蝉声里定的情,是头一回约许先生来家,过了约定时间竟还没门铃响,不禁往楼下望,只见人家坐在那幼儿园的栅栏外的长椅上,也不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出神地看那些闹麻了的娃娃们嬉戏呢!后来大概猛然想起,看了下手表,才赶快往楼里来,来了问起他,他的感想是:〃你这居室太好了,时不时地就能听见活泼的山溪水在潺潺流动,这可都是些最稚嫩最鲜活的生命之声啊!〃孟大姐就跟他说:〃你听见那小学里的喧哗,就不这么形容了,有时候那可是瀑布一样吵人!〃正好小学操场上有一堂体育课,跑步的吼号声一阵阵传来,许先生居然不烦,还走到阳台窗户那里俯身观望倾听,还说:〃这好比夏日蝉鸣,是生命成长的天籁,为什么要烦他们呢?〃又让孟大姐跟他一起侧耳细听,竟隐约听见了音乐教室里的风琴声和孩子们的合唱声,在许先生的启发下,孟大姐渐渐也就不觉得那些声音全是噪音,甚至还渐渐喜欢起其中的许多声音来。〃是的,有时我听着,就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又想起了当年到学校给孩子开家长会的情景……人们就是在相互容忍、相互磨合的过程里,凝结出被叫做生活的露珠的啊……〃萧宽问孟大姐参与邝大姐带头的争取权益的官司没有,回答是,非常钦佩邝大姐,希望他们能胜诉,但自己并没有参与联名,萧宽就以自己的身分提出质疑:〃您这是不是逃避主义呢?〃孟大姐说:〃不是逃避,而是化解。解除焦虑大体有两种办法,一个是向外,一个是向内。我和许先生的性格比较适合于取第二种。〃萧宽默然。
萧宽在书案前,一边回想着孟、邝二位大姐的神情言谈,一边不知不觉地又提笔在宣纸上顺手写起那两组字来,当然不是写大横幅,而是中楷游动,或直或竖,或左起或右行,也不知那么沉吟了几多时,等到他回过神来,忽见那八个字在纸上一处竟连缀成了〃取蝉在山于溪争听〃,他一个激灵,落身沙发,心中仿佛亮了一盏灯,那是无法用语言文字表达的一种禅悟。
望林石
年轻画家在那块山顶的大岩石上,遇见了那位老人。画家支着画架子,正在写生。老人爬上山顶,就在大岩石上的一块自然凸起的地方坐了下来。老的问少的:〃我妨碍你吗?〃少的说:〃您来得正好,尽管坐在那儿赏景吧,我这画面上正好缺个有意思的近景,我把您画上去,您不介意吧?〃老少二人后来就都不作声,各自沉入自己的内心世界。
周围全是青山。山底下是翠谷。翠谷里有闪着光斑的小河蜿蜒。鸟雀声声,却不见它们飞翔。惟独这块山顶岩石,除了缝隙里蹿出些杂草,是蓝天与绿山之间的一片赭色。虫鸣山更幽,是什么虫躲在石缝里断续地吟唱?它们也有喜乐忧伤吗?
老人把拐杖放在双腿当中,双手叠放在拐杖头上,望着远近满山的树木,眼里闪出了泪光。画家在画面一角勾勒着他的轮廓,不禁问道:〃您为什么难过?〃老人缓缓地说:〃是难过,也是高兴。难过,是我在这个地方做过很多错事。高兴,是我在这地方做对过一件事情。〃年轻画家问:〃您是个老干部吧?〃老人点头:〃算是吧。不过这里的人,包括今天的干部,都不认识我了。这回我是从千里以外来。〃〃看朋友?〃〃看这周围满山的树林。〃两个人就都暂停交谈。一片云柔柔地飘过,山林明暗转换,很高的天际,现出鹰的剪影。
老人在那望林石上,回顾自己的生涯。他当年曾有过许多光彩,现在除了履历表上留有痕迹,连对儿孙也绝不提起的褪色乃至可疑的职衔,如〃反右〃运动简报组副组长、〃四清〃工作组代组长、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什么的,当然,也有一些现在依然属于光彩范畴的职衔。往事究竟如烟,还是并不如烟?在他来说,是仿佛水幕电影,似烟如雾而又分明呈现出某些清晰的画面。真诚地做过错事,半信半疑地跟着做过错事,违心地将错就错过……但上世纪70年代初期,他就只专心做一件事,那就是狠抓实干地在全县开展植树造林,也曾阻力重重,甚至被指斥为〃以种树干扰批林批孔〃。进入80年代,又出现另外的困难,没同僚说他是干扰政治大方向了,却有大量村民入林盗树只为换点现钱。他以权谋树,以超前于上面即将出台的土政策稳住了局面……他从调至这个县到离开这个县,正好30年,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种树。现在他坐在那望林石上,觉得人生的意义其实就是坚持去做一件对的事情。社会的复杂因素会让一个人做错许多的事,却很难完全断绝一个人做一件对事的机会,关键在于你究竟能不能在某一天认定不放、排除万难、锲而不舍地去做那一件事。
老人的心思,是在年轻画家画完那幅画,拿过去给他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闲聊起来,才让对方大体上理解的。年轻人说他很少使用对和错的概念来思考问题。他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事需要懊悔,也没觉得一定要做对什么事情来获得心理满足。不光是对错,像美丑、善恶、雅俗等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他也都很少进入。他对老人说,不要因此就以为我们这些年轻人荒唐,我们懂事后社会就已经多元化了,两极的事物当然好辨其是非、美丑、善恶、雅俗、高低……但在两极之间还有非常广阔的中间地带,那里面的事物都是复杂甚至暧昧的,我徜徉其中,凭借直觉,依着个性,撷取能让自己快乐的因素,当然,我要注意,自己快乐,不能令别人痛苦,所以要遵守公共契约。年轻人对老人说,感谢您为这地方出现这么壮观秀美的山林谿谷,付出过那么多心血,我爱这些山林,我也会亲身参与植树与护林,但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别做错事要做好事的问题,这是我生命存在的必然逻辑。画家就又让老人看他画的画。老人原来很不习惯他那带有印象派特点的画风,看不出好来,听了他一番言论,拿起那画仔细端详,尽管仍有些隔膜,却也渐渐生出一些憬悟,最后胸臆里旋出许多的欣慰。年轻画家呢,歪头对画自我欣赏,只觉得画里画外的人物都是天赐的精灵,令他本已摇曳多姿的人生平添了许多的意趣。
风吹过来,山林轻柔地起伏,把那一派翠绿的波澜直浸入两个偶然相逢的一老一少的心中。
青柿子
每到深秋时分,总要到远郊山区去探访老赵。老赵原是进城为铺电缆挖沟的民工,后来年纪接近花甲,干不动了,就回老家开了爿杂货店。他家在村口边上,打开南屋后墙就是店面,村里人和路过的司机都是他的常客。他家有棵柿子树,位置很奇特,不在院子里,而在院门外一侧,开店以后,每逢盛夏,那树就成了天然凉棚。那树是他岳父给他媳妇的陪嫁之一,树龄总有30多岁了。为什么这份陪嫁没栽进院里而戳在了院门外?我问过他们两口子多次,谁也不给我解释,只是笑。连续几年,我深秋去他那儿,名义都是〃采摘〃,主要就是从那株长得比房屋高半倍的柿子树上摘又大又黄的熟柿子。那棵柿子树树型美,结果多,最奇特的是,柿子一旦黄熟,不用漤,摘下来用手掌擦擦,立刻可以吃,一点也不涩,香脆可口。那树虽然长在院门外,却很少有人偷果子,果熟时节,村里贪嘴的孩子来到树下,老赵会主动发给他们柿子;有路过的人,多半是汽车司机,要买那柿子,老赵就说小店里的东西随便买,这柿子却不是卖的,喜欢,揪几个下来,甚至连带一点枝叶,您拿走,随便!
今年我去得早点,沿途的树叶该黄的刚半脱绿装,该红的羞答答并没红透。长途汽车在老赵他们村前头有一站,下了车,我就朝老赵的小店张望,顿觉眼里少了什么。每回秋天从那里一望,总有把高耸的绛红点金的大伞,竖在那厢似在迎候,今天怎么没啦?我讶怪得〃咦〃出声来,难道老赵把它伐了?
我快步朝前去,只见老赵也快步朝我来。我俩手刚一握住,我就气喘吁吁地问他:〃柿子呢?〃他忙答:〃柿子还有,还有——你晚来,我就不留了!〃我跟他往他家门口走去,猛地看见,柿子树还在,只不过匍匐在了地下,是从主干离地一米左右的地方折断的,那倒地的树冠卧成浑圆的一团,枝杈还有润泽气息,叶片繁茂,大部分叶片还是青色,最骇人眼目揪人心旌的,是那些枝杈上树叶旁满缀着累累青果,果皮还都光亮地膨胀着,仿佛还在努力地把自己撑黄变红……
晌午和老赵坐在他家炕上喝二锅头,他给我细说端详。是头几天傍晚,突然来了阵怪风,那柿子树便〃呀〃地叫喊了一声,轰隆从底下折断了。村里还有几棵高树也折断了,都是没墙没屋子挡着,让西北旋来的急风劈断的。他媳妇端炒鸡蛋来,插话说真不吉利,还不整个儿处理了,愣留在那儿好多天,就为等老刘来看稀奇吗?他冲媳妇说去去,你迷信个啥?又对我说,留一阵是舍不得它,这些天村里人、路过的,围观、议论这柿子树的不少。有路过的司机和车里的人说,这都是因为西北边的防风林有大漏洞,叫生态破坏,沙漠在南移,所以起这邪风,把好端端的树给吹折了。镇上管计划生育的另有解释,说是今年这树结果太多了。也是,你刚才看见了,今年它怎么挂了那么多果子?比往年密得多,数量怕多出一倍,树冠太沉了,遇风可不就容易折?合算我这树可以当个宣传计划生育的活教材!也有说这树到岁数了,命该如此,我不服,树老了,该不再结果,我这树你看折断的茬口,皮跟瓤都还筋筋道道的,树汁子酽酽的,香味儿还呛鼻子……
我从老赵那儿带回了一整杈的青柿子,它们在我书房里氤氲出阵阵特异的气息。搁在以往,我用这青柿子写随笔,会把感慨集中在一点上,比如警惕生态恶化,比如任何一种生产都不应贪多以致超过承受能力,比如老龄莫强学少年狂,比如生命脆弱、命运诡谲……但现在我望着这一簇青柿子,闻着它们的体臭,却觉得平静地叙述出事实,把联想的空间留给读者,才是最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