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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吴钩-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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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愿意,我也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保证不阻拦。但是你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一丝一毫走漏,那么就算你是我的兄弟,我也会杀了你。」—— 

——「你最好莫要以为我只是在说笑,」沈白聿一副病的快要死的神气,眼睛却很亮很坚定的说:「因为,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也许会有人把沈白聿的话当作玩笑,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君奕非。 

作为一个杀手,判断力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避开,一击之下,生死立定。 

君奕非是顶尖的杀手,他的判断很少会出错,才让他活到现在。所以这一次,他也对了。 

他看完沈白聿示范的百忧剑法,就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病的要死了,哪怕他只能勉强使完这一套剑法。 

沈白聿几乎站也不能站住,他演练完就立刻坐了下来,胸口不停起伏,道:「我看过你的出手,光是自己看书练功也有这样的造诣,我相信没有人指导你也学得会这套剑法。」 

君奕非道:「有几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沈白聿道:「你说。」 

君奕非道:「是你教明月武功的?」 

沈白聿道:「不错,明月练武的天分不在你我之下,埋没深闺太过可惜,所以我偷偷教了她这套剑法。」 

君奕非又道:「还有,我想知道你当年是怎样得知真相的?」 

听到这里,沈白聿忽然笑了。他的笑和平时都不一样,像是个调皮多计的少年,恶作剧成功之后会露出的笑容,带着些天真神秘。 

君奕非看得呆了,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沈白聿居然是可以这样子笑的。他敢打赌,若沈白聿常常这样笑,那问剑山庄的大门也会给女孩子们挤破。 

心头滑过薛明月的那句:「原来……是这个样子……是这样的……」——她是不是就在等这样,希望看见沈白聿发自内心的笑一笑? 

沈白聿一笑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快的君奕非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他抚摸着手中的吴钩剑,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明月也不知道。说来实在滑稽,我会得知真相,都是因这两把吴钩和百忧剑法而起。」 

「十二岁开始练这套剑法之后,我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沈楚慕在给我做的示范中,很多剑招都十分别扭。我原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还当是自己判断有误,后来在看百忧剑谱时,有些招式老也使不出来,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 

百忧根本不是剑法,它是剑法和刀法的合一。先祖沈放天虽然弃刀练剑,但他不可能完全改变使刀的习惯,所以他就想出一个办法——刀剑合一。刀的用法远比剑简单,故而招式也比剑少得多,沈放天将一套刀法融合在剑法中,结合自己临敌的经验,反而创出一套出奇制胜的剑法来。 

此后沈家之后的子孙都是刀剑分练,自然不能领会到这套剑法的精妙。沈楚慕一心一意也想弃刀从剑,他是真的希望将刀完全忘记。原本以他的聪明才智,未必不能参破这其中的关节,可惜他对我爹沈楚秋心结太深,又怕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被人拆除;惟恐自己学不到剑法的十足,自然不会为其中类似刀法的部分开心。他常常暗自苦恼,我就看见过他半夜一个人偷偷演练剑法。 

想明白了这点,自然一通百通。会觉得别扭,是因为沈楚慕很多招式出手方位姿势虽然无错,运气和力道却与剑法有些许分别。这种习惯应该只有长年练刀的人才会有,沈家剑法只传长子,他若是真正的沈楚秋,定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再两厢对照他与我的关系,这样一来,我想不疑心也不行了。」 

君奕非道:「原来如此。」 

沈白聿又道:「你先刀后剑,只要破除成见,必定能使『百忧』剑法的真髓重见世人。」 

君奕非半晌无语,过了会儿,道「还有最后一件,沈夫人的死?」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果真是最后一件么?只怕未必如此。沈夫人……越到年长我越觉得这个家有很多秘密,有次就跟她套了一套,结果她惊吓之下什么都说了,你的事情就是那时听说的。第二天晚上,沈夫人就偷偷投水自尽了。」 

他始终只肯称呼「沈夫人」,显见得与自己母亲感情淡薄。君奕非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幼虽无父无母,师父师娘却关爱有加,此前还只道天下人都是如此,却没有料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竟如此复杂。 

沈白聿忽然道:「明月,别在哪里一直站着,小心着凉。」 

君奕非一惊,才发现自己因为听得入神,居然连薛明月在一旁都没有听到。 

沈白聿朝薛明月笑道:「你来得正好,我还要把这个给你呢。」 

薛明月看着他手中的东西,脸色煞白,惨笑道:「你……你果真……」 

沈白聿依然笑着,把吴钩刀放到她的手中,柔声道:「明月,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再有刀口喋血的一天。」 

薛明月看着那把弯刀,又抬眼望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她的神情又是伤心,又是绝望,拿着刀倒退几步,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不管你怎么样对我,只要是你说的话,你知道我是一定会听的。」 

她说完就转身飞奔了出去,沈白聿皱了下眉头,却没有动作。 

君奕非忽道:「我现在真的不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了,你怎能这样对她!」 

沈白聿看他,道:「不然你要我怎样,跟她说我死后不要随着我来,还是跟她说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你——!」君奕非怒道:「你对她就一点怜惜也没有么!」 

沈白聿淡淡的道:「我这种人,本就没有资格怜惜别人。」 

气一下子泄了,君奕非呆了半晌,才道:「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一定当他自私自利无药可救。可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这把剑和问剑山庄而活着,你的人生甚至不能容纳进人人都有的感情。」 

沈白聿叹了口气,道:「不错。你曾经问过我值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从身在问剑山庄,生为吴钩的主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失去了这样问的资格。——剑上荣辱,这就是所有剑客一生的写照,也就是沈白聿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君奕非道:「剑上荣辱……剑上荣辱……都说是人在役剑,可是你这样,和被剑所役有何不同?!」 

沈白聿反问道:「何必执着同异?人有求不得,故而不自由,世间谁人可解?难道你没有身在局中?」 

君奕非想起了薛明月,想起了他答应沈白聿的那,最后终叹道:「无论如何,我都很佩服你,至少你想做的事,你都做到了。只是我的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沈白聿道:「我在听。」 

君奕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答应,是为了薛明月?」 

沈白聿抬头久久的凝视天空,好会儿才道:「要下雨了,夏日的雨很大,我们进屋吧。」 



五、 

一张青色的纸。 

看起来质地很好,颜色很漂亮,也显得很妩媚。 

要人命的妩媚。 

这是一张君奕非非常熟悉的纸,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接到一张这样的纸,上面或者是一个人名一个日期,或者是一个金额一个地点。 

这是青衣楼的青风贴,它通常随一阵清风而来,然后宣布了一个人的死期。 

现在这张要命的纸上写了这几个字: 

君奕非。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就是明天,而君奕非就是他自己。 

这张纸的意思非常明白,明天之内交出君奕非,否则青衣楼将有所行动。 

他在这里呆的太习惯,也太自然,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个杀手,而且有整整一个半月没在总坛露面了。 

而且他现在并不是君奕非,他是沈白聿。 

一抬头,他发现沈白聿站在自己面前——不对,应该说是打扮成他的沈白聿——穿了他的衣服,带了他的刀鞘,稍微易容遮盖了一下脸色。君奕非这才发现,沈白聿不但易容的本事不错,还很节俭,他的东西居然一直没丢。 

所以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可怕,所有以前认识君奕非的人这一下都不会敢认他,几乎是提着沈白聿的领子,君奕非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沈白聿语气还是冷冷的,道:「我自然知道。既然你是沈白聿,那么我就是君奕非,如此简单,你又何必动气。」 

君奕非突然发现自己又没脾气了,他苦笑道:「你倒好,一了百了,我露出马脚怎么办?」 

沈白聿道:「你可知道一个人一天到晚板着脸的好处?」没等君奕非回答他就说:「一是别人会少跟你讲许多废话,二是别人会少看你许多眼。」 

君奕非道:「温公子……」 

沈白聿道:「无妨,他不会再来了。」 

君奕非道:「是么?朋友已经不在,他自然不会再来。人家会说是因为沈白聿结婚了,温惜花是个浪子,不该和已经结婚的男人太过亲近。」 

沈白聿道:「不错,你最近变聪明了许多。」 

君奕非看着他,目光深邃,开口说道:「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握?」 

沈白聿没有回答。 

君奕非又问:「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牺牲自己无所谓,可是你有什么资格牺牲别人?你有没有想过明月她会怎么样?!」 

沈白聿依然没有回答。 

君奕非终于停住了逼问,他看着沈白聿的神情就和那日的薛明月一样,也很伤心,很绝望:「最可笑的是,我居然在为你难过。」 

沈白聿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直视着君奕非,坦然道:「我是没有考虑过别人。」 

君奕非忽然颤抖起来,他记起了沈白聿如风中之烛的性命,然后自问:如果我也像他那样,我还会不会考虑别人? 

沈白聿又道:「明月为了我吃了很多的苦。如今终于到头了。」 

拿起青风贴,走到门前,又像想什么似的,沈白聿道:「你问过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接受。因为你是沈家人,是我的兄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坚定的力量。君奕非的心头一震,沈白聿已经一个燕子三抄水,从窗口飘了出去。褐衣的身影被红红的夕阳拉的长长的,显得又瘦又小,君奕非望着他的背影,视野已经模糊。眼睛却连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个错过了,会不能记住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最后的模样 



********************** 

「他走了……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你所说无错,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有你……可是、可是我就是……」 

薛明月一边笑,一边哭,吴钩剑上鲜血淋漓,她从来都是大小姐,发丝不乱,裙裾不斜。她一辈子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狼狈,这么难看过,头发凌乱,裙上沾染了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提着染血的长剑,在闪闪的烛火里狂笑的样子是这么的可怕,又让人觉得无限悲凉。 

君奕非站在她身后,痛苦的看着她,却一动也不能动。沈白聿走后片刻他就心知不对,急忙赶来,已经迟了。 

哪怕他上前安慰,哪怕他抱住她,他又能说什么呢?薛明月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倒在自己脚下的生身父亲,她那双又亮又清的眸子漫无目的的在四周搜寻着,却根本找不到自己要的那个人。 

「他死了……你也不必活着,我想骗骗自己留下你是为了给他找解药。可……也无所谓。现在好了,你跟他,你们都解脱了,都解脱了,哈哈哈哈……」 

君奕非心痛如绞,沈白聿啊沈白聿,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薛明月一直为你压抑着的苦痛和挣扎又有多少。 

薛明月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心,到了最后,声音里面已然有一丝重音。君奕非心中一凛,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去就给了她一巴掌。 

笑声倏的收住,空空的四壁却彷佛犹在回响,君奕非手心都是汗,望着摀住脸发呆的薛明月,他又忍不住喝道:「你如此聪明,怎么竟看不透,沈白聿一直只是在利用你!难道你不明白!」 

薛明月头侧向一边,痴痴的盯住手里的吴钩,眼泪又流了下来,道:「我既然肯骗你,你为什么不肯骗我呢?明白又怎样,不明白又怎样?这些年来,我又何曾有一天快活过?」 

君奕非喃喃道:「你不快活,沈白聿也不快活,沈楚慕谋害了大哥得了地位名声,他快活吗?沈夫人成日吃斋念佛,她快活吗?问剑山庄里,竟然没有一个真正开心的人么?」 

薛明月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干了又湿,她衣衫单薄,此刻竟已湿透,囚室穿堂风一吹,愈发摇摇欲坠。她嘲笑道:「你这才知道么?你答应了他什么?你得到了什么?不是富贵金钱,不是江湖地位,自从你接过吴钩剑,就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开心的一天!」 

她口气极是凄厉,声音嘶哑,彷佛在诅咒。君奕非面无表情,只是站着。 

这一刻,薛明月才忽然发现他们确实是兄弟,他淡然无语的样子,又骄傲又冷峻,像极了沈白聿。她心头一痛,道:「为什么你要来,若你不来,就没有人再被『问剑山庄』和『吴钩』所缚,让沈家到此为止,有什么不好?我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够看他到最后,却连这样也不可以……」 

君奕非忽然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薛明月一怔。 

君奕非又道:「你说得没错。我自从进了问剑山庄,就再没一天开心过,那却不是为了吴钩,而是为了你。」 

他盯着薛明月,眼睛清明坦荡,道:「我不可能变成沈白聿,但有一件事,我和他是一样的——只要是我们想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错过。再过几天,沈夫人就过世一年了,正好沈庄主卧病在床,你我准备成亲冲喜。」 

薛明月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像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终于道:「你果然是沈家的人。」 

君奕非悠然道:「你难道不是?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自然该懂得。沈家的人,可以输,可以死,却绝对不会认命。」 



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园中鸟语花香,身后是那座埋藏了沈家所有秘密的阴暗地室,两厢比较,恍如隔世。薛明月苍白着脸,眼神恍惚,君奕非忽的拉住了她的手,并用了力不让她挣脱,柔声道:「明月,你不久以后就是我的妻子了,你要习惯。」 

薛明月怔怔的应道:「习惯?」 

君奕非微微一笑:「是。昨日之日已随他们而去,今日的你,已经是我未来的妻子。」 

薛明月反问道:「那么你是谁?」 

君奕非笑道:「我自然是沈白聿,吴钩剑的主人,问剑山庄的少庄主,也是你的未婚夫。」顿了顿,他望着远处,又悠悠的道:「不论从前种种物事如何怎样,这一点,已经再也不会改变了。」 



——兵器谱第九 

——吴钩?剑 

——问剑山庄第五代少庄主沈白聿,年二十七,擅使家传百忧剑法,擅轻功。年初战「金面虎」贺蒙,胜。后陆续战胜青城掌门陆阗机,「铁钩子」李恩。 

——注:其剑法凌厉辛辣,剑招奇诡,隐有以刀入剑,刀剑合一之势。颇似乃祖「问情剑」沈放天,问剑山庄代有人才,实不愧武林世家之名,余深服之。 



尾声 



醉仙居一向有天下第一楼之名,它也真的像是它的名声一样,出产好酒、好菜,还有江湖上最新鲜的传闻。 

「喂,听说没有?问剑山庄的沈公子上个月在果老山又赢了富贵金枪。」 

「听说了,这已经是旧闻了,最近武林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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