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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小波门下走狗-第四波-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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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鬼乙:我不干,我爬一半,你一关手电,我不就掉下来了嘛。    
    听完家人的经历,父亲感慨一声:“我也要结婚。”    
    13    
    父亲先是找到了贩人集团的人,一见他们就说:“我还活着!”和那些人大吃大喝了一顿;又找到知青们,说:“我还活着!”和他们大吃大喝了一顿;最后到了母亲家,在门口叫住一小孩:“你到里面,见谁漂亮就把谁叫出来。”小孩跑进去大喊:“最漂亮的出来!”母亲就走了出来。父亲:“我还活着!”母亲:“你要还活着,就结婚吧。”    
    父亲、母亲想到一块去了。爷爷评价此事:“他俩谈恋爱已经谈了小三十年,也该结婚了。”全家一致赞成,但是谁去母亲家提亲,却引起了很大争议,爷爷认为当然是他和法师一块去,但女眷们都认为只要他俩一去,这门亲就谈不成了。    
    最后决定曾湘萍和苏小妍俩人去,但是拿什么做聘礼又引起了很大争议。爷爷认为拿《九阴白骨爪》这本武林秘籍最为合适,苏小妍断然否决,法师大惑不解:“这本书是少林镇寺之宝,应付小小聘礼,有何不可?”曾湘萍大怒:“如将此物做聘礼,别人定会心中起疑,这是个什么人家?张金贵小三十年的爱情,必将毁于一旦。”    
    父亲去找贩人集团的人,问:“当年咱们挖的黄金呢?”回答:“都还给头人了。”问:“那咱们集团就没留下些古董什么的?”答:“咱们集团只贩卖人口,没倒腾过东西。”    
    正当父亲一筹莫展时,爷爷递过来一个画轴:“这可是你爹用一条腿换来的,我没交给日本人。”展卷一看,竟然是张大千的山水。曾相萍拍手称快:“此物最是合适。”    
    当时刚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在满城地找古董,支撑门面。母亲的父母是文化人,一见张大千山水,欢喜异常,立刻表示,嫁女之事不必再议,选个日子成婚便是。    
    虽然两位老人听到曾湘萍和苏小妍是未来女婿的长辈,吃了一惊,觉得未免过于年轻漂亮,但想到长辈男子一定道德文章、仪表堂堂,不料几次想一见,都被推托“不是时候”,一推二推也就到了结婚的日子。    
    婚礼上女方二老见两个罗汉模样的人物奔前跑后,左右招呼,尤其那个独腿的人上窜下跳,在人群中身影飘忽不定,便问身旁的客人,方知是自己亲家,登时愣住,均感女儿前途莫测,草草吃罢喜宴,一脸苦相告别而去。    
    苏小妍见亲家的异样神情,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自责一时疏忽,竟让爷爷、法师溜进了婚礼,便跟曾相萍商量,也拿不出个主意扭转局面。两个女人越谈越气,渐说渐远,均觉干脆双双离婚。    
    一对新人第二天早晨起来,没吃到早饭,出房门见那四人在院子中无言对坐,爷爷头上冒着一股黑烟,法师嘀咕着“阿弥陀佛”,两个女人紧绷面孔。忽然爷爷将桌上的茶壶捏得粉碎,正是九阴白骨爪,大吼了一声:“离就离!”一步蹦上屋顶,随着一阵瓦砾响声,消失得踪影全无。    
    法师也站起身,说了声:“离就离!”迈步向院门走去,曾湘萍冷笑一声:“要走就从天上走,也算你有本事。”法师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了,凄苦地说:“不走了。”    
    父亲不忍再看,拉着母亲回屋去了。晚饭时分,母亲听到苏小妍和曾湘萍一边做饭一边说话。苏小妍:“我那杀手真是没你的法师聪明。”曾湘萍:“哪里哪里,各有各的好处。”    
    14    
    爷爷飞身上房后,就不见了踪影。过半月,苏小妍的小腹隆起,似有孕在身,曾湘萍拉她闭门谈话,言语许久,时而低泣时而嘻笑。父亲在窗外偷听,忽一张巨手拍在父亲肩上,十分生痛,却是法师。法师一张脸诡秘,压低声音说:“你有了个兄弟。”见父亲面上仍存不信之色,便拍拍胸膛:“我可是有四个孩子的人,什么事看不出来。”    
    此时传闻西城区出了个神秘飞贼。全家人料定是爷爷又干起了老本行,便整夜徘徊于西城的大街小巷,盼能遇上,却一无所获。不几日飞贼已被公安局抓获。一家人急急赶去,苦苦哀求,自报是犯人家属,只盼见上一面,说得痛哭流涕。    
    这飞贼听说自己家人万里寻来,百感交集,夜不成寐,兴奋了几日。牢门开时却进来一群毫不相识的男女,一进来便惊喜地大叫:“不是!”他们相互说笑打闹一番,之后便一拥而出,从此再没来过。飞贼日后回想起来,真是气恼异常,连骂:“莫名其妙!”    
    一天,父亲发觉母亲的小腹也隆起了,因有苏小妍的先例,立刻明白,跑过去给了法师狠狠一巴掌,大笑:“我的也怀孕了。”法师挨了一巴掌后,想出了一条将爷爷召回的妙计,写了无数张“你的儿子孙子都快生了”的字条,贴在北京各处电线杆上。    
    苏小妍一夜听得头顶瓦片乱响,一人已挑开窗子滚在床上,伸手过来,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苏小妍眯开一只眼,见是爷爷,正念念叨叨似与腹中婴儿交流,便叫了声:“喂。”爷爷大惊,飞快滚到窗边就要往外蹿,苏小妍大叫一声:“抓流氓啊!”    
    立刻院中灯光亮起,众人披衣抓棍聚于窗下,爷爷呆呆地将窗子放下,对外低喝了一声:“我回来了!”窗外一片欢愉,夹杂着法师的“阿弥陀佛”和父亲的“啊啊下萨嘛哈”。过了一会儿,众人见爷爷并不出来相叙,心知事关重大,就悄悄退去。    
    窗内,爷爷蹲在床头。苏小妍:“你回来干嘛?”爷爷:“回来探探虚实。”苏小妍:“你这一口江湖黑话改不掉了!什么探探虚实?这么一摸就叫探探虚实!”一脚踢过去,爷爷立刻跌下床去,苏小妍大怒:“我还没踢着你呢!”爷爷不好意思地从床下爬了出来。    
    爷爷:“是你跟我要离婚的,我寻思一见面,难免又要吵闹,不如夜里偷偷地……”“他妈的!”国骂出口,苏小妍大感不雅,心底却觉痛快,于是又一句:“他妈的,还不过来!”


流氓家史流氓家史:徐皓峰(8)

    爷爷和父亲的孩子前后脚地生了下来。爷爷给自己的孩子起了好多名字,都不满意,一怒之下便管这小子叫“张飞”。由于苏小妍哭闹不休,又管这个孩子叫“张学良”。法师认为给孩子起个蹲一辈子监狱的名字,十分不妥,爷爷就叫这孩子:“张雪亮。”仍然被曾湘萍批评为“没有创意”,最后就顺着父亲“张金贵”的名字,管这孩子叫“张金宝”。平时唤作“小金宝”,苏小妍是戏班出身,觉得像个艺名,也就不闹了。    
    父亲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张招考”。这时政府对返城知青开展了招考,考试通过便可上大学。登时北京掀起了一股学习的热潮,大街小巷见不到几个年轻人,都躲在家里闷头读书。    
    曾相萍岁数已经不小,但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显得年纪轻轻,她决定混进知青队伍中考大学。由于她从小看着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长大,所以考文学系,写了许多练笔文章,主题都是“只待找一情夫,卧轨自杀”。法师一读之下,惶惶不安,忙背诵出佛经中文笔华美的《楞严经》、《圆觉经》、《大乘起信论》,只盼中国文学可以影响妻子,不再去思索外国名著的主题。    
    母亲受曾湘萍的影响,也要考大学。父亲勃然大怒:“咱俩的大学都上了十几年,你还上?”曾湘萍劝他:“上了大学将来能有个好工作。”父亲一转思,社会平定后的这场考试,早已成为所有青年唯一要做的事情,人人皆视为命运转机,只是小孩尚未过吃奶期,颇为难办。    
    这时苏小妍走过来,截铁断钉般说道:“让她上学去吧,张招考由我带了。”父亲:“这样好么?”苏小妍正色言道:“连孙子都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感到骄傲。”爷爷也在一旁帮腔:“她棒着呢,奶多。”立刻遭到苏小妍极为愤怒的目光:“她妈的,回屋去。”    
    于是母亲去考研究生了。母亲和曾湘萍都是外表年轻,招生处的人也没看她俩填的年龄就给报上了名。七月份,大考至十五号,八月二十日发榜,她俩混进了大学,曾相萍考上了北大中文系,母亲考上了清华地质系研究生,选题是“黄金开采”。九月份两个女人住校而去。    
    重游清华校园,母亲不由得想起父亲当年长椅流泪的情景,便将父亲约来了清华,问道:“你还会作诗吗?”父亲作了一首古诗:    
    三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倒西壁。    
    而今收拾起来,依旧水连天碧。    
    母亲赞道:“押韵!”    
    法师也到北大去看曾湘萍。见到女生宿舍满床女子,一个比一个美丽动人,心道:“多好的学校。”忽觉一事万万不妥,跑到男生宿舍一看,见男生一个比一个英俊潇洒,心道:“坏了!”    
    法师的预感应验了,不久传出曾湘萍和一个老师婚外恋的消息,法师感慨:“防住了学生,没防住老师。”当打听到那个老师是研究托尔斯泰的专家,法师感慨:“在劫难逃。”    
    曾湘萍只是每个周末回家看看四个孩子,吃完晚饭便回北大。爷爷见法师十分苦闷,便让他给孩子们讲故事解闷,法师总是从“自从你妈毁了我的千年道行……”讲起,直至说得老泪纵横。    
    爷爷又劝法师多讲相声,但法师的相声从此变味,常令台下哭声四起。后来法师在东方歌舞团辞了职,从此不再出房门,对着墙一坐便是一天。法师的四个孩子也由苏小妍照顾了,由于她一个人要照顾六个孩子,便到剧团请求把产假宽延些日子,剧团领导问:“你打算请多长时间?”苏小妍:“四年。”领导大惊:“干脆你退休得了。”于是苏小妍就办理了提前退休的手续,做了家庭妇女。    
    自从法师辞职后,爷爷改说了单口相声,但很不成功,许多观众都埋怨:“比马三立差远了。”于是爷爷也辞了职,回家帮苏小妍照顾孩子。曾湘萍此时已一个月才回来一次,看来不久就不会回来了,俩人有时谈起她,说:“也不能怪她,毕竟不是劳动人民出身。”    
    16    
    父亲发现全家十二口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工作,便询问当年贩人集团的伙计:“你们现在都干吗呢?”答:“帮人搬家。”于是父亲也当了搬家工。    
    为了多挣钱,父亲干的是远途搬家,运输工具就是一辆三轮车。他往往驮着几百斤东西,往返于北京、天津,一次出工便两天两夜伏在车上,双脚片刻不停。父亲在路上从不吃饭,其实全身血脉潮涌不止,肺中一气吞吐不绝,又怎吃得下,不如就势一路蹬下去,只是心里憋闷万分时,蹬至无人处,大喊一声:“啊啊下萨嘛哈。”    
    一天夜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个赶粪车的老汉也在走夜路,虽然气味难闻,但夜里实在寂寞,父亲便和老汉并排行驶,边蹬边聊。老汉讲的都是跟粪便有关的知识,父亲讲的都是自己的辛苦,觉得生活毫无希望,老汉就唱了一首民歌劝他,歌词如下:    
    天上星星亮晶晶,    
    天下穷人叫哼哼。    
    谁说穷人穷到底,    
    臭屎也有发热时。    
    老汉解释说,粪便发热后就成了沼气,能够发电。老汉的话给了父亲极大的鼓励,父亲默念着:“臭屎也有发热时。”觉得双脚有力,蹬得飞快而去。


流氓家史流氓家史:徐皓峰(9)

    他蹬了四年的平板车,一直蹬到母亲和曾湘萍大学毕业。母亲回来了,曾湘萍没有回来。爷爷就劝法师:“资产阶级的人就让她回到资产阶级中去吧。”法师嘀咕了一句:“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转身依旧面壁。    
    四年的劳工生涯给父亲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母亲见到了一副民工模样的父亲,不禁泪流满面:“你还有手劲吗?”父亲:“手劲倒是有,只怕你不喜欢了。”母亲:“要不咱们再到北大的长椅上坐坐?”他俩去的时候,四岁的张招考大吵大闹地也要去,就带上了。    
    未名湖畔,北大长椅。父亲呆呆地坐着,望见湖水中自己的倒影,竟是个黑瘦蛮野的形象,与身边的母亲哪有半点般配,只觉物是人非,造化弄人,不由得对水长哭。    
    张招考不知发生什么变故,叫了声:“爸,你什么东西掉水里了?”便扑通一声跳进了湖中,父亲母亲都大感欣慰,说:“这才是咱们的孩子!”他俩在河边幸福地坐了很久后,母亲忽然问父亲:“什么时候救他?”    
    张招考在父母感情加深的一天,被淹了个半死。    
    17    
    苏小妍不用再照顾那么多孩子了,便回到剧团找领导:“当初让我提前退休,是错误的。”领导大惊:“怎么就错了?”几天后,苏小妍写了份“产假过长”的检查,回剧团上班了。    
    此时有了对外交流,法国艺术代表团来华演出。苏小妍惊讶地发现在一帮哑剧、歌剧演员中竟站着三个京剧老旦。当他们办讲座时,人们知道了她们是在解放前被人贩子卖到法国的,买她们的是一个大作家。    
    那个法国作家热爱日本绘画,最大的理想就是娶一个日本歌舞伎,当他发现这三个女子不是日本歌舞伎,而是中国京剧老旦,逢人便说“上当了”。当时的法国文人间流行相互攻击,他的对立派立刻作出反应,写出许多“中国京剧老旦很好”的文章,这位作家的支持者也写出许多“还是日本歌舞伎好”的文章,他的对立面又写出许多“中国京剧老旦绝对比日本歌舞伎好”的文章。    
    最终,三个可怜的女人变成了三个著名的女人,而那个大作家因为买卖人口,被送进了监狱。从此三个女人获得自由身,在巴黎剧院中常年演出,证明了“中国老旦就是好”,随着岁月的流逝,成了艺术大师。    
    三个老旦作完学术报告,提出要求,说离开中国多年,非常想到一个中国家庭中作客,无数人都举手,但三个老旦说怀念原汁原味的北京,要作客就去四合院,无数双手便放了下来,他们都是剧团分配的宿舍、楼房。    
    只有苏小妍的手仍举着。因为她一到剧团便结婚了,之后就休了长期产假,作为工作不积极分子,剧团一直没给她分房子。这一家人的房子,还是父亲少年时靠贩人发财买的,四合院。    
    爷爷听说家里要来外国人,非常兴奋,多年来第一次拄拐,免得蹦蹦跳跳的不雅。爷爷叫着:“太有面子了!”小声叮嘱张招考:“快把邻居大婶们都叫来,让她们开开眼。”但见来的外国人长得跟中国人一样,心中大感失望,又吩咐张招考:“去跟邻居大婶们说,别来了。”    
    但还是来了两个老太太,她俩坐了半晌,忽然偷偷对爷爷说:“日本人?”爷爷:“华侨。”说完感到惭愧无比,将拐杖扔到了一边。爷爷单腿蹦跳着来到一个老旦面前,心中恨恨地想:“怎么是华侨?”这女人正口咬苹果,忽感面颊一热,如同挨了耳光,凭着法国舞台的多年经验,立刻心里明白,眼前的男人对自己动了心,便抬起头来说了声:“谢谢。”    
    家中的六个小孩聚在一起,对剩下的两个老旦议论纷纷:“这俩妞不错。”“我喜欢左边的。”两个老旦立刻笑容满面:“谢谢。”六个小孩跌跌撞撞地跑了。父亲、母亲、苏小妍尴尬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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