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上)〔俄〕陀思妥耶夫斯基-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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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碰巧……在报纸上也看到过!这……”
“莉扎薇塔也给杀死了!”娜斯塔西娅冷冷淡淡突然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 他一直待在屋里,紧靠在门边,听着。“莉扎薇塔?”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喃喃地嘟哝道。“莉扎薇塔,那个女小贩,你不认识吗?
她经常到这儿楼下来。 还给你补过衬衣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转过脸去,面对着墙壁,在已经很脏、印着小白花的黄色墙纸上挑了一朵上面有褐色条纹、而且相当难看的小白花,仔细观察起来:这朵花上有几片花瓣,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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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锯齿是什么样的,上面有几条条纹?他感觉到,手脚都麻木了,好像已经瘫痪了,可是他并没有试着动一动,仍然执拗地盯着那朵小花。“那个油漆工怎么样了?”佐西莫夫极为不满地打断了娜斯塔西娅的话。 她叹了口气,然后不作声了。“也被当作凶手了!”拉祖米欣激动地接着说。“有什么罪证吗?”
“有什么罪证啊?
不过,正是因为有罪证,可这罪证不能算是证据,就正是这一点需要证明的!这完全就如一开始他们逮捕和怀疑这两个,啊!想起来了……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一模一样。 呸,这一切做得多么愚蠢,就连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觉得太恶劣了!佩斯特里亚科夫也许今天会来我家……顺便说一声,罗佳,这件案子你是知道的,是在你病倒以前就发生了,正好是你在警察局里昏倒的头一天,当时那里正在热烈谈论这个案子……“
佐西莫夫好奇地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后者安静得一动不动。“你知道吗,拉祖米欣?
我倒要瞧瞧,你这个爱打抱不平的人到底有多大能耐,“佐西莫夫说。”就算是吧,只不过我们还是一定要把他救出来!“拉祖米欣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大声叫嚷。”你知道这儿最气人的是什么吗?
气人的并不是他们撒谎;撒谎总是可以宽恕的;撒谎不是坏事,因为常常谎言会导致真理。 不,气人的是他们说谎,还对自己的谎言顶礼膜拜。我尊敬波尔菲里,不过……
譬如说吧,一开始是什么东西把他们搞糊涂了呢?房门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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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扣着的,可是和管院子的一道回来——却是开着的:可见显然杀人的就是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瞧,这就是他们的简单逻辑。“
“你别急呀;只不过是拘留了他们;可不能……顺便说一声:我以前遇到过这个科赫;原来他向老太婆收购过过期的抵押品?是吗?”
“对,是个骗子!他也收购票据。 是个投机商人。 叫他见鬼去吧!可我却为什么生气呢,你明白吗?惹我生气的是他们陈腐,庸俗,一成不变,因循守旧……而这里,仅仅从这一个案件里一条全新的途径就可以发现。 单是根据心理上的材料就可以看出,应该怎样做才能发现真正的蛛丝马迹。‘我们,’他们说,‘有事实!
‘可事实也并不是一切;至少有一半要看你是不是有能力分析这些事实!“
“你会分析这些事实吗?”
“不是吗,当你感觉到,凭直觉感觉到,你能为这个案子提供一些帮助的时候,是不能保持沉默的,假如……唉!你了解这个案子的详细情节吗?”
“我想正等着听听这个油漆工的情况呢。”
“啊,对!好,你听着,是这么回事:正好是在凶杀案发生以后第三天,一大清早,他们还在那儿跟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纠缠不休的时候,——尽管他们两个每人都已证明了自己的每一步行动:提出的证据是无可怀疑的!——但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最出乎人们意料的事实。 有个姓杜什金的人,就是那幢房子对面的一家小酒铺的老板,来到警察局,拿来一个装着一副金耳环的小首饰匣,并且讲了这么一篇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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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前天晚上他跑到我这里来,大约是刚过八点,’这是日期和时间!
你注意到吗?
‘在这以前白天就来过我这儿的那个油漆匠,米科拉,拿来了这个装着金耳环和宝石的小匣子,要用这作抵押,跟我借两个卢布,我问:哪儿弄来的?
他说,是在人行道上捡来的。 我也就没再多问,‘这是杜什金说的,’给了他一张票子——也就是一个卢布,——因为我想,他如果不向我抵押,也会向别人抵押,反正一样,他准是买酒,把它喝光,因此最好还是让东西放在我这儿:最好把它保存起来,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万一出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闲言碎语,我立刻就把它交出去。‘哼,当然啦,他说的全是谎话,全是胡扯,因为我认识这个杜什金,他自己本来就是个放高利贷、窝藏脏物的家伙,他从米科拉手里把这件值三十卢布的东西骗过来,根本不是为了’交出去‘。他只不过是害怕。哼,去他的,你听着;杜什金接着又说:’这个乡下人,米科拉。 杰缅季耶夫,我从小就认识,因为我们是同省同县,扎拉斯基县的人,所以我们都是梁赞人。 米科拉虽然算不上酒鬼,可是爱喝两杯,我们大家都了解,他就在这幢房子里干活,跟米特列一道油漆,他跟米特列也是小同乡。 他拿到一卢布的票子,马上就把它换开,立刻喝了两杯酒,拿了找头就走,那时候我没看到米特列跟他在一起。第二天我们听说,阿廖娜。 伊万诺芙娜和她妹妹莉扎薇塔。 伊万诺芙娜被人拿斧头杀死了,我们都认得她们,这时耳朵让我起了疑心,——因为我们知道,死者过去常常放债,收下人家的东西,作为抵押。 我到那幢房子里去找他们,小心谨慎地悄悄打听,首先问:米科拉在这儿吗?
米特列说,米科拉出去玩儿去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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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在家里待了大约十分钟,又出去了,后来米特列就没再见到过他,活儿是他独自个儿干完的。 他们干活的那儿跟被人杀死的那两个人走的是同一道楼梯,在二楼。 我们听了这些话以后,当时没对谁说过什么,‘这是杜什金说的,’杀人的事,我们尽可能都打听清楚了,回到家里,心里还是觉得怀疑。今天一大早,八点钟,‘就是说,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你明白吗?
‘我看到,米科拉进来找我了,他不大清醒,可也不是酩酊大醉,跟他说话,他还能听得懂。他坐到长凳上,一声不响。 除了他,那时候酒店里只有一个外人,另外还有一个人在长凳上睡觉,跟我们认识,还有两个孩子,是我们那儿跑堂的。我问:“你看见米特列了吗?”他说:“没有,没看见。”
“你也没来过这儿?”
“没来过,”他说,“有已经有两天多没来过了。”
“昨天夜里你在哪里过的夜?”
他说:“在沙区,住在科洛姆纳的人那里。”我说:“耳环是从哪儿弄来的?”
“在人行道上捡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气不大对头,而且不看着我。 我说:“你听说过就在那天晚上,那个时刻,那道楼梯上,发生了如此一桩事吗?”“没有,”他说,“没听说过,”可是他瞪着眼听着,脸刷地一下子变得煞白,简直像刷墙的白灰。 我一边讲给他听,一边注视着他,可他拿起帽子,站了起来。这时我想留住他,我说:“等等,米科拉,不喝一杯吗?”说着我向一个跑堂的小鬼使了个眼色,叫他在门口拦着,然后我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立刻从我身边跑开,逃到街上,拔腿就跑,钻进了一条小胡同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这时我不再怀疑,因为他犯了罪,这是明摆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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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用说!”佐西莫夫武断地说。“别忙!
你先听完!
他们当然立刻去搜捕米科拉:把杜什金也拘留了,进行过搜查,米特列也给拘留了起来;也审问了科洛姆纳的居民,——不过前天突然把米科拉带来了:他被拘留在城门附近的客店里。 他来到那里,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银十字架,要用十字架换一什卡利克酒喝。 换给了他。 过了一会儿,一个乡下女人走到牛棚里去,从板壁缝里看到:他在隔壁板棚里把一根宽腰带拴到房梁上,结了个活扣;站到一块木头上,想把活扣套到自己脖子上;那女人拼命叫喊起来,大家都跑来了,问他:‘你是什么人!
‘他说:’你们带我到××分局去好了,我全都招认‘。
大家把他客客气气地送到了这个警察分局,也就是送到了这里。于是审问他,问这,问那,叫什么的,干什么的,多大年纪,——‘二十二岁’——以及其他等等。 问:‘你跟米特列一道干活的时候,在某时某刻,看到楼梯上有什么人吗?
‘回答:’大家都知道,总有人下去上来,不过我们没注意。‘’没听到什么响声,喧闹声吗?
‘’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响声。‘’当天你知道不知道,米科拉,就在那天那个时候,有这么一个寡妇和她妹妹遭人杀害,遭到了抢劫?
‘’我什么也不知道。 第三天我才在小酒店里头一次听阿凡纳西。 帕夫雷奇说起这件事。‘’耳环是从哪儿弄来的?
‘’在人行道上捡的。‘那么’为什么第二天你没和米特列一道去干活?
‘’因为我喝酒去了。‘’在哪儿喝酒?
‘’在某处某处。‘’为什么从杜什金那儿逃跑?
‘’因为当时我很害怕。‘’怕什么?
‘’怕给我判罪。‘’既然你觉得自己没犯罪,那你为什么会害怕呢?……‘嗯,信不信由你,佐西莫夫,这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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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提出来了,而且一字不差,就是这么问的,这我肯定知道,人家一字不落地把原话告诉了我!怎么样?怎么样?“
“啊,不,但罪证是有的。”
“可现在我说的不是罪证,而是问题,说的是他们怎样解释实质!唉,见鬼!……他们一再施加压力,逼供,于是他就招认了:‘不是在人行道上捡的,’他说,‘是在我跟米特列一道油漆的那套房子里捡到的。’‘怎么捡到的?
‘’是这么捡到的:我和米特列油漆了一整天,一直到八点钟,正准备打算走了,可是米特列拿起刷子,往我脸上抹油漆,他抹了我一脸漆,转身就跑,我在他后面追。 边追边喊;刚一下楼梯,正往大门口跑,我一下子撞到管院子的几位先生身上,关于有几位先生跟他在一起,我记不得了,为了这,管院子的把我大骂了一顿,另一个管院子的也骂了我,管院子的人的老婆也跟着跑出来骂我们,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走进大门,他也骂我们,因为我和米特列横躺在那里,拦住了去路:我揪住米特列的头发,把他按倒在地上,拿拳头捶他,米特列也从我身子底下揪住我的头发,同样拿拳头捶我,我们这样打架不是因为谁恨谁,而是因为我们要好,闹着玩儿。 后来米特列挣脱出来,往街上跑去,我跟在他后面追,没追上,然后就一个人回到那套房子里,——因为,得收拾收拾。 我动手收拾东西,等着米特列,他也许会回来。 在穿堂门后的墙角落里忽然踩到一个小盒子。 我一看,有个小盒子,包在纸里。 我把纸拆开,看到有几个那么小的小钩,当我把小钩扳开——原来小盒子里装着耳环……‘“
“在门后边?放在门后边?在门后边?”拉斯科利尼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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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高声叫喊,并且用浑浊、惊恐的目光瞅着拉祖米欣,用一只手撑着,在沙发上慢慢欠起身来。“是啊……怎么呢?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拉祖米欣也从座位上欠起身来。“没什么!
……“拉斯科利尼科夫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回答,然后又倒在枕头上,转过脸去,面对着墙壁。 有一会工夫,大家都沉默不语。”大概,他打了个盹儿,还没完全睡醒,“最后,拉祖米欣疑问地望着佐西莫夫说;佐西莫夫轻轻地摆摆头,表示不同意他的说法。”好,接着说吧,“佐西莫夫说,”以后还怎么样了?“
“以后怎么样了?
他一看到耳环,立刻把那套房子和米特列全都忘了,随即拿起帽子,跑到了杜什金那里,大家都已经知道,他从杜什金那里拿到了一个卢布,却对杜什金撒了个谎,说是在人行道上捡的,而且马上就把钱换开,买酒喝了。 关于杀人的事,他还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到第三天才听说的。’‘为什么到现在你一直不露面呢?
‘’因为害怕。‘’为什么要上吊?
‘’因为担心。‘’担心什么?
‘’给我判罪。‘瞧,这就是事情的全部过程。 现在你是怎么想呢,他们从中得出了什么结论?“
“有什么好考虑的呢,线索是有的,不管是什么线索吧,可总是线索。 事实。 你不会认为该把你的油漆工释放了吧?”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认定他就是凶手了!
他们已经毫不疑惑……“
“你胡扯;你太性急了。 那么耳环呢?你得同意,如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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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就是在那一天那个时候从老太婆的箱子里落到尼古拉手里的,——你得同意,它们总得通过什么方式才能落到他的手里,对不对呢?在这类案件的侦查过程中,这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拉祖米欣高声喊叫,“难道你,医生,作为一个首先必须研究人、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研究人的本性的医生,难道你还没看出,就所有这些材料来看,这个尼古拉的本性是什么样的吗?难道你还没一眼看出,在审问中他供述的一切都是绝对不容怀疑的实情吗?正是像他供述的那样耳环落到他手里的。 他踩到了小盒子,于是把它捡了起来!”
“绝对不容疑惑的实情!
可是他自己也供认,从一开始他就撒了谎。“
“你听我说。 留心听着:管院子的、科赫、佩斯特里亚科夫、另一个管院子的、第一个管院子的人的妻子、当时正坐在她屋里的一个女人、七等文官克留科夫,就在这时候他正从马车上下来,并且还搀着一位太太的手走进大门,——所有的人,也就是有八个或九个证人,都异口同声地证明,德米特里被尼古拉按倒在地上,压在他身上用拳头揍他,当然德米特里也揪住尼古拉的头发,用拳头揍他。 他们横躺在路上,拦住了道路;四面八方都在骂他们,可他们却‘像小孩子一样’(证人们的原话)
,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并且尖声大叫,打架,哈哈大笑,两人争先恐后地哈哈大笑,两人的脸都滑稽得要命,像孩子样互相追赶着,跑到街上去了。 你听到了吗?现在请你注意,可别忽略过去:楼上尸体还有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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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听到了吗,当人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还有热气!如果是他们杀的,或者是尼古拉独自一个人杀的,还撬开箱子,抢走了财物,或者仅仅是以某种方式参加了抢劫,那么请允许我向你提个问题,只提一个问题:以这样的精神状态,也就是尖声叫喊,哈哈大笑,像小孩子样在大门口打架,——这样的精神状态与斧头、鲜血、恶毒的诡计、小心谨慎、抢劫,能够联系得起来吗?刚刚杀了人,总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