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上)〔俄〕陀思妥耶夫斯基-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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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要盖德留克特长篇讽刺文章骂您,因为我在所有报纸上都能写文章骂您。“
“这么说,他是个作家了?”
“不错,中尉先生,在一个高尚的家庭里,中尉先生,这是个多么不高尚的客人啊……”
“嗳——嗳——嗳!够了!我已经跟你说过,说过,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办事员又意味深长地说。 中尉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办事员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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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说过,最尊敬的拉维扎。 伊万诺芙娜,我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可是最后一次,”中尉接着说。“如果在你那里,在你那个高尚的家庭里如果再发生一次吵闹打架的事,我就要,用一种高雅的说法,追究你本人的责任。 听到了吗?
这么说,那个文学家,或者说那个作家,因为后襟被撕破了,在‘高尚的家庭里’拿走了五个卢布,对吗?哼,去他妈的,这些作家!“他向拉斯科利尼科夫投来轻蔑的一瞥。”前天在一家小饭馆里也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吃了饭,不想给钱。‘我,’他说,‘为此我要写篇文章讽刺你们’。上星期轮船上也曾有这么一个,用最下流的话骂一个五等文官的受人尊敬的眷属,骂他的夫人和女儿。 前两天还有一个被人从糖果点心店里给轰了出去。 瞧,作家,文学家,大学生,还有什么喉舌……他们这号人都是些什么德性!呸!你回去吧!我会亲自去你那里看看……到那时你可得当心!听到了吗!“
露意扎。 伊万诺芙娜急忙殷勤地对着四面八方行屈膝礼,边行礼,边后退,一直退到门口;可是在门口,她的屁股撞上了一个仪表堂堂的警官,他面部神情坦率,开朗,充满朝气,留着十分漂亮、浓密的淡黄色络腮胡子,这便是分局局长尼科季姆。 福米奇。 露意扎。 伊万诺芙娜连忙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膝盖几乎碰到了地板上,然后迈着小碎步,仿佛跳跃着跑出了办公室。“又是雷声隆隆,雷电交加,又刮起了旋风,飓风!”尼科季姆。 福米奇亲切而友好地对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说,“又大动肝火,大发雷霆了!还在楼梯上我就听见了。”
“对,怎么呢!”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以高贵的气度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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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心地说(他甚至不是说怎么呢,不知怎的,说成了:‘是啊—咋么——呢!
‘)
,一边说,一边拿着些公文向另一张桌子走去,他每走一步都神气活现地扭动着肩膀,迈哪边的脚,肩膀就往哪边歪,“瞧,请看,作家先生,也就是大学生,也就是说,从前是大学生,不肯还钱,立了借据,也不搬走,人家不断地控告他,他却对我当着他的面抽烟表示不满!自己的行为下—流—卑鄙,可是瞧,请您瞧瞧他吧:他现在他这副模样儿多讨人喜欢!”
“贫穷不是罪恶,朋友,这又有什么呢!大家都知道,他脾气暴躁,受不了别人的气。 大约他让您受了什么委屈,您忍不住了,”
尼科季姆。 福米奇客气地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转过脸去,继续说,“不过这就是您不对了:我告诉您,他是个极—其—高尚的人,不过是脾气暴躁,是个火药桶!
冒起火来,发一通脾气,脾气发完了——也就没事了!全都过去了!归根到底,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在团里时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管他叫:‘火药桶中尉’……“
“而且是个多好的—团—长啊!”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高声说,局长的话满足了他的自尊心,使他感到愉快,十分满意,只不过他仍然一直在生气。拉斯科利尼科夫忽然想对他们大家说几句让人非常愉快的话。“得了吧,大尉,”他突然对着尼科季姆。 福米奇毫不拘束地说,“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尊重他的地方,我甚至打算请求他的原谅。 我是个有病的穷大学生,贫穷压垮(他就是这么说的:‘压垮’)了我。 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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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是大学生,现在我就连生活都无法维持,不过我会得到钱的……×省有我的母亲和妹妹……她们会给我寄钱来的,我……一定会把钱还清。 我的房东是个好心肠的女人,不过因为我丢掉了教书的工作,三个多月没有缴房租,她气坏了,连午饭也不给我送来了……而且我完全弄不明白,这是张什么借据!
现在她就凭这张借据向我讨债?
可是我怎么还她呢,请您想想看吧!……“
“这可不是我们的事……”办事员又插嘴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不过也请你允许我来解释一下,”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接住话茬说,不是对着办事员,而是一直对着尼科季姆。 福米奇,不过也竭力试图对着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虽然后者固执地装出一副在翻寻公文的样子,而且轻蔑地不理睬他,“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我住在她那儿快三年了,从外省一来到这里就住在她那儿,早先……早先……不过,为什么我不承认呢,一开始我就答应过,要娶她的女儿,只是口头上答应的,并没有约束力……
这是个小姑娘……不过,我甚至也喜欢她……虽说我并不爱她……总而言之,年轻嘛,也就是,我是想说,当时女房东肯让我赊帐,并且让我赊了不少帐,在某种程度上我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我很轻率……“
“先生,我根本没要求您谈这些隐私,再说也没有时间,”
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粗暴地、得意洋洋地打断了他,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性急地不让他再说下去,虽然他自己突然感到说话十分吃力。“对不起,请允许我,或多或少,把话说完……是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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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也……虽然,说这些是多余的,我同意您的意见——但是一年前这个姑娘害伤寒死了,我仍然是那儿的房客,而女房东自从搬进现在这套住房,就对我说……并且是很友好地说,……她完全相信我……不过我是否愿意给她立一张一百十五卢布的借据呢?她认为我一共欠了她这么多钱。 请等一等:她正是这么说的,说是只要我给她立这么一张借据,她就又会赊帐给我,赊多少都可以,并且任何时候,无论什么时候她也——这是她亲口说的——不会利用这张借据,直到我自己还清欠她的钱……可是瞧,正当我丢掉了教书的工作,没有饭吃的时候,她却来告状讨债了……现在叫我说什么呢?“
“这都是些令人感动的细节,先生,可是这与我们毫不相干,”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必须作出书面的答复和保证,至于您怎么恋爱以及所有这些悲剧性的故事,跟我们毫无关系。”
“唉,你真是……残酷无情……”尼科季姆。 福米奇含糊不清地说,说着就坐到桌边,也开始签署公文。 不知怎的他感到惭愧了。“请写吧。”办事员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写什么?”他不知怎的特别粗暴地问道。“我说,您写。”
拉斯科利尼科夫觉得,在他作了这番自白之后,办事员反而对他更不客气,更瞧不起他了——不过真是怪事——他自己忽然对别人的意见,不管是谁的意见,都毫不在乎了,而这一转变不知怎的是在一刹那、在一分钟内发生的。 假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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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稍微想一想的话,他当然会感到奇怪:一分钟前他怎么能和他们那样说话,甚至非要用自己的感情去打动他们?而且打哪儿来的这些感情呢?恰恰相反,如果这会儿这屋里忽然坐满了他最好的朋友,而不是这两位局长大人,看来他也找不到一句知心的话和他们谈心,他的心已经麻木到了何种程度?他心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悲观情绪,而这是由于痛苦的极端的孤独以及与世隔绝的结果,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是因为他在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面前倾诉衷肠;也不是因为中尉洋洋得意,赢得了对他的胜利;更不是这些卑鄙的行为使他心里突然这么难过。 噢,他自己的卑鄙行为、这些傲慢和自尊、以及中尉、德国女人、讨债、办公室,以及其他等等,现在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哪怕此时向他宣判,要把他活活烧死,他也毫不在意,甚至未必就会留心听完对他的判决。他心里发生了某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地、突如其来地、从未有过的新变化。 倒不是说他已经理解了,而且他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以全身心感觉到,他不仅不能像不久前那样感情用事,而且也不会再以任何方式向警察分局里的这些人申诉了,即使这全都是他的亲兄弟姐妹,而不是什么中尉警官。 甚至无论他的生活情况怎样,他也无须再向他们吐露自己内心的感情。 在这一分钟之前,他还从未体验过类似的奇怪而可怕的感觉。 而且让人最痛苦的是,这与其说是认识或理解,不如说仅仅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直觉,在此之前他生活中体验过的一切感觉中最痛苦的一种感觉。办事员开始向他口授此类案件经常书面答复的格式,就是:我无力偿还欠款,答应将于某日(随便什么时候)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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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离开本市,也不会变卖财产或将财产赠予他人,等等。“啊,您不能写了,笔都快从您手里掉下来了,”办事员好奇地打量着拉斯科利尼科夫,说。“您有病?”
“对……头晕……请您说下去!”
“完了。 请签字。”
办事员拿走书面答复,办别人的事去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把笔还给别人,但是没有站起来,走出去,却把两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双手紧紧抱住了头。 好象有人在往他头顶上钉着钉子。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立刻站起来,到尼科季姆。 福米奇跟前去,把昨天的事全都告诉他,甚至最后一个细节都不遗漏,然后和他一起去自己的住处,把藏在墙角落那个窟窿里的东西指给他看。 这个想法是如此强烈,他已经站起来了,打算要去这么做了。“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哪怕再考虑一分钟呢?”这样的想法突然掠过他的脑海。“不,最好别考虑,从肩上卸下这副重担吧!”但是他忽然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尼科季姆。 福米奇正在激动地和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说话,这样的一些话飞到了他的耳边:“这不可能,两人都要释放。 第一,一切都自相矛盾。 您想想看,假如这是他们干的呢,他们干吗要去叫管院子的?
自己告发自己吗?还是想耍花招呢?不,那可就太狡猾了!还有,大学生佩斯特里亚科夫刚才进去的那个时候,两个管院子的和一个妇女都在大门口看到了他:他和三个朋友一道走着,直到到了大门口才和他们分手,还当着朋友们的面向管院子的打听过住址。 他要是怀着这样的图谋前来,会打听她的住址吗?而科赫,去老太婆那里以前,他在底下一个银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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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坐了半个钟头,八点差一刻才从他那儿上楼去找老太婆的。 现在请您想想看……“
“不过,请问,他们怎么会这么自相矛盾呢:他们肯定地说,他们敲过门,门是扣着的,但是三分钟以后,和管院子的一道上去,却发现门是开着的了?”
“问题就在这里了:凶手肯定是把门钩扣上,坐在里面;要不是科赫干了件蠢事,也去找管院子的,一定会当场抓住凶手。而他正是在这个当口下楼,设法从他们身边溜走的。科赫用双手画着十字,说:‘我要是留在那里的话,他准会冲出来,用斧子把我也砍死’。他要去作俄罗斯式的祈祷呢,嘿—嘿!……”
“谁都没看见凶手吗?”
“哪里看得见呢?那幢房子简直就像诺亚方舟。”坐在自己座位上留神听着的办事员插了一句。“事情是十分清楚的,事情是十分清楚的!”尼科季姆。福米奇激动地反复说。“不,事情很不清楚。”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像作结论似地说。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自己的帽子,往门口走去,但是他没能走到门口……
当他清醒过来时,看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有个人从右边扶着他,左边站着另一个人,这人拿着一个黄色玻璃杯,杯里盛满黄色的水,尼科季姆。 福米奇站在他面前,凝神注视着他。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您怎么了,病了吗?”尼科季姆。 福米奇语气相当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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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问。“他签名的时候,几乎连笔都握不住了,”办事员说着坐到自己位子上,又去看公文。“您早就病了吗?”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从自己座位上大声问,他方才在翻阅公文。 病人晕倒的时候,他当然也来观看过,不过等病人清醒过来之后,他就立既走开了。“从昨天起……”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说。“昨天您出来过吗?”
“出来过。”
“已经病了?”
“病了。”
“你几点钟出来的?”
“晚上七点多。”
“去了哪里呢,请问?”
“上街。”
“简短,明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时语气生硬,说话简短,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在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的目光注视下,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并没有低垂下去。“他几乎都站不住了,可你……”尼科季姆。 福米奇问。“没—关—系!”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不知怎的用了一种很特殊的语气说。 尼科季姆。 福米奇本想再补上几句,可是他望了望也在凝视着他的办事员,就没再说什么。 突然大家都不说话了。 真怪。“嗯,好吧,”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结束了谈话,“我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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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您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出去了。 但他还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一出来,屋里突然立刻热烈地谈论起来,其中听得最清楚的是尼科季姆。 福米奇发问的声音……在街上他彻底清醒了过来。“搜查,搜查,他们马上就要去搜查了!”他匆匆赶回家去,暗自反复思索,“这些强盗!怀疑我了!”不久前的恐惧又控制了他,从头到脚控制了他的全身。
二
“要是已经搜查过了,那该如何是好呢?
要是刚好在家里碰到他们去搜查,又该怎么办呢?“
不过,这就是他的房间。 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个人也没有,谁也没来察看过。连娜斯塔西娅也没有碰过他的东西。可是,上帝啊!不久前他怎么能够把这些东西藏在这个窟窿里?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