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作者:伊夫·马拜-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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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医生?”
“今晨两点钟左右,您儿子情况不妙……医生来了,决定送抢救室……我刚从那里出来……他没有好转……您不能去看他……必须等几个小时……中午前后再打电话来吧……或者回到这里来……如果您愿意的话……”
不能看他。
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坚持……我谢了她,离开医院,回到家中。
安娜坐在自己房间的扶手椅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身体仍很虚弱。见到我,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把医生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地吻了吻我的嘴唇,去厨房了。
十一点半,我去车站接我父母。我去得太早了,我不停地来回踱步,从郊区火车上涌出来的人提着大包小包,把我撞得东歪西倒。
我还没认出父母亲来,他们就看见了我。他们拥抱着我。我担心他们的身体:
“旅行顺利吗?……人不会太多吧?……”
我们害怕提起孩子,便天南地北乱扯。母亲和蔼地说:
“你应该穿件大衣的……如果天再晴下去,就不会这样热……我敢肯定,天要下雨了……”
我毫无表情地把最后的消息告诉他们。父亲没有发表意见。我把他们送到家门口:
“我想最好还是先放下行李,然后马上和安娜一起去医院……你们看怎么样?”
“照你说的办吧,孩子,照你说的办……”父亲说。
十八
我们在电梯里进进出出,在楼层里上上下下,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好不容易才找到抢救室。指路的箭头标得让人非迷路不可……
我们终于来到一条走廊里,几个房间两头都没有门。里面的孩子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玩,大大小小,得什么病的都有。看护他们的护士态度有些粗暴。我们对面有间办公室,有个穿蓝罩衫、白长裤的瘦瘦的男护士在里面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浇花。右边是一扇大玻璃门,门上用大写字母写着几个字:抢救室。禁止入内。一个角落里堆着几张塑料带编织的椅子和一张小桌子:那是候见室。母亲和安娜在那儿坐下,父亲打算推开抢救室的门,想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他按了按门铃。
有个护士马上开门出来。
“您好,小姐……我是热里厄医生。我想看看我的孙子,他是昨天晚上送来的……”
“请等一会,先生,我去找医生……”
我们等着。二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父亲几次把手指放在门铃上。但没有按。母亲焦急地敲着鞋跟。安娜盯着墙,一言不发。我看着她。
一个年轻的医生出现了,很和蔼,很稳重。他跟我们打了个招呼,本能地跟我父亲说话。我听不懂他说什么。简短地谈了一会之后,我父亲要求去看看孙子,但医生劝他不要看……父亲没有坚持。安娜似乎很害怕。孩子现在该怎么样了?
医生彬彬有礼地把我们送到电梯口。当我们走向汽车时,父亲把我拉到一边,说:
“最好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你明白吗?对孩子来说,最好……这将非常可怕……”
我忍不住哭了。母亲和安娜在等我们上车,当我们来到汽车跟前时,看到我泪如雨下,她们也不想问什么了。
我们回了家,哭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感到羞耻,大家都放声大哭。
父亲显然非常伤心,弄得我心慌意乱。
痛哭一场之后,母亲和安娜去弄便饭。父亲嚎啕大哭,有时说不出话来。他断断续续地向我解释了医生的话:确实是大肠杆菌病。
“对他来说,也许最好是死……尽快……”
我感谢父亲把事实真相告诉我。我对此已不再怀疑。他知道我完全信任他。他打消了我的所有希望,我佩服他的勇气。
中饭准备好了,吃得很快。我们谈起了我的兄弟姐妹们,谈起了他们的情况和遇到的问题。我问母亲她养的狗怎么样了,还有她的花。安娜则谈起我们在巴黎的生活和被这场我们希望忘掉的意外事故取消的计划。
四点左右,母亲给我端来茶水和她去买来的点心。父亲打电话去医院,想知道最新的消息。毫无好转。我们又谈了一分钟,然后,快到他们上车的时间了,我把他们送到车站。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但我们依依不舍,好像要分开很长时间一样。他们难以掩饰目光中巨大的痛苦,这使我们更加难受。
夜晚一直持续到黎明。午夜前后,安娜给我端来一大碗加奶咖啡,我们读着几星期前互赠的书,直至睡着。
七点钟时,电话铃把我们惊醒了。我知道我会得到什么消息。
十九
“是5642738吗?”
“是的。”
“是热里厄先生?”
“是的。”
“这里是儿童医院……我打电话来是关于您儿子的事……您必须尽快来看他……他情况很糟……”
“好的。谢谢您,先生。我马上就来。”
安娜就在我身边。我把听到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并补充说:
“不要再抱有幻想。他肯定死了。”
安娜发起抖来……就像她分娩的那天早上,当她得知必须离开家里时那样。她因惊恐、不解和孤独而发抖。
在汽车里,我们哭了。
我认出了那些人: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里,我三次在早上行走这条通往医院的道路。门卫亲切地向我点点头,也许他已猜到我为什么一大早就来医院?
在抢救室,我一敲门,便有一个护士为我们开门,就像昨天一样。
“我是热里厄先生,我接到通知来看我儿子。”
“是的,先生……请等一会儿,我去通知医生说您来了。”
我坐在安娜身边,搂着他。我试图想象着儿子充满生气的脸,就像我一星期前所见的那样,但没做到。我只看到他苍白的脸浮肿的,只听见他的呻吟。在我们对面的办公室里,那个男护士像昨天一样,一边给他的绿色植物浇水,一边跟他的一个同事谈话:
“我昨晚背又疼起来了……要变天了。你看吧……”
“啊,奇怪得很,我也是,从昨天起,我的风湿病又犯了……”
“得了这些病,怎么会有好心情……我患忧郁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克服不了……”
“那是由于季节的缘故……哎,那你就像我一样……我找到一个小窍门……晚上回家时,我喝它一小杯甜酒。你知道班珠尔甜酒吗?……试试看,来一小杯,我觉得好多了……”
“瞧……我都不敢相信……我儿子刚送我一瓶马拉加……”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过来,先跟安娜打招呼,安娜站了起来。然后又跟我打招呼,说:
“夫人,先生……我们已想尽一切办法……你们的孩子死了……今天早上,七点左右。昨晚,午夜刚过,他便第一次心衰竭……我们进行了抢救……病情稳住了……但今天早上第二次心衰竭夺走了他的生命……我们无能为力了。”
我低下了头。
安娜问:
“可以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夫人……不过,请您等一会儿。”
我们重新坐了下来。
安娜说:
“可怜的孩子……他一定受了苦……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紧紧地搂着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哭着。那个男护士住了嘴,在办公室里偷偷地看着我们。
医生回来找我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器械中,爱德华,我的儿子,躺在一个小床垫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他的脸黄黄的,浮肿着。上唇漆黑,头上包着一条毛巾,没有微笑,没有咧嘴,一动不动。
我们久久地望着他。
安娜呻吟道: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回家后,我对她说:
“对他来说这样更好……你知道,否则的话他会病一辈子,对他来说死了更好……可对他来说,这太不公平了……”
她向我转过她那张如此漂亮的脸,抚摸着我的手,喃喃地说:
“我给你生了一个漂亮的孩子……不是吗?……我的孩子他多么漂亮啊……他是那么漂亮……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
二十
我来到住院处。接待我的职员弄错了,把另一个叫做爱德华的孩子的账单给了我。我指出了他的错误,他连忙道歉,然后把各种各样的帐单递给我,让我看了以后签字:
“下午一点以后再来。您可以带些衣服来给他穿,并到财务处去结账。”
“我儿子将放在什么地方?”
“休息室……我们会带您去的……啊,等等,我忘了把它入档了……”
他递给我一张洗礼登记表。我想起来父亲星期天来的时候,对要不要洗礼这个问题犹豫了半天。我会通知他,说已经洗过礼了。
我在外面找到了安娜。她宁愿在外面等我。我们默默地回家,然后各自把这消息通知自己的家人和好友。与此同时,也有些朋友得知爱德华出生的消息,打电话来祝贺……好不荒唐啊!
父亲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和同事讨论过了,这似乎是一场罕见的不幸,但无论如何,死是惟一的,也要最好的结局。
一小时过去了。安娜像昨天一样,坐在床上,抱着爱德华的玩具和衣服、紧紧地搂在胸前。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照相本,她已开始在上面记录关于儿子的一切资料。她哭了。她苍白的脸色使我感到很不安。我走过去,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手,把她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夺过来,让她躺在床上。我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拒绝了。我建议她合上眼,尽量睡一会,然后,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离开她去操办葬礼去了:
“别害怕……我不会离开得太久的。”
二十一
看到第一块“葬礼”招牌,我便停下了车子。我走进镶着清漆护壁板的黑乎乎的屋子。一个身着端庄的男人站在办公桌后面接待我。他五十开外,大腹便便,使他显得格外庄严。他摘下仿玳瑁眼镜,宽宏地指着一张乌木椅子,对我说:
“请坐,先生。”
“谢谢。先生,我来是想安排一个葬礼。我儿子今天早上死了。”
“请接受我的……”
“他现在在儿童医院。他还是个婴儿。”
“让我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他在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纸堆里翻寻出一张印着字的纸来。
“是个男的……名字……孩子的名字……出生于……您有自己喜欢的教堂吗?……我想最好还是拉萨尔的圣洗约翰教堂……我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能安排得上……照我的意见,最好是星期三上午……
“喂,喂,是圣洗约翰教堂吗……我是沙皮先生,有个葬礼……一个孩子……星期三……好的……上午八点半……等等,我问一问……好,可以……那就星期三上午八点半,我马上过来安排……再见
好啦!您都听见了,同意星期三……当然……有点早,但其他时间都占满了……棺材嘛,您要哪种……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您看,这是样品目录……这种样式是最简单的,这也是,挺不错的。这还得再……我觉得中间的那个不错……”
我同意了。
“这是实芯橡木做的,四个镀金把手,漆成白色,里面有枕头和被单,顶上有一个镶框刻字的牌子和一个光滑的金属十字架,上面固定着耶稣像……当然,一切都由我们负责,尽管放心……要我给您算算得花多少钱吗?棺材费、服务费、弥撒费,包括给教堂的募捐,抬棺材的费用、市政税、请出席仪式的神职人员、额外费用……总共需要一千五百元左右……您能接受吗?
我同意了。
“好,那就星期三八点左右在儿童医院的休息室里见……一切都井井有条,您什么都不用管……啊!我忘了,殡葬公司……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就打电话给跟我合作的那家公司,我们明天去您家看您……您什么时间可以接见公司的代表?……”
“噢……我不知道……明天上午吧……”
“明天上午,很好,十点左右……他们有现存的墓穴……不会有问题的……再见,先生。”
我走了过去。我听了,但没听见;签了字,但没有看签的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讨价还价就同意了。这场会见不但没有使我生气,反而使我平静下来。
出于礼貌,我去教堂跟教士打了个招呼,葬礼将由他来主持。他向我提了几个问题,我详细而平静地回答了。他老实地向我承认说,对这种事他不知道怎么说好。我对他的坦诚表示了感谢。
当我回家时,帕斯卡尔呆在安娜身边,照看着她睡觉。开门声把她惊醒了。她朝我笑笑,盯着对面的墙壁,似乎失神了几分钟。我们喝了一杯茶,权作中饭,然后便准备去医院。安娜选了一件绣花的内衣,最漂亮的一件羊毛小背心、两张尿布、一个襁褓、一顶小圆帽、几双鞋和一个玩具,收到的第一个玩具。她几乎没有哭。我强迫她多穿衣服,然后在帕斯卡尔的陪伴下,走出门外。
在医院里,我请她们等等,自己走进登记处。今天早上见到过的那个职员又让我在几张单子上签字,并另外给了我几张,让我去收银处。结完账后,我找到安娜和帕斯卡尔,三个人在接待小姐的带领下,来到离另外几栋楼有点远的太平间。
门关着。我按了门铃。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白衣,打开门,招呼我们。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他让我们进去:
“在这里等一会,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我们听见一扇门开了,一辆推车推过来,门又关上了,发出冰库的门那样的关门声。门卫几乎马上就过来,请我们跟他走。
这是一个人没有窗的小房间,雪白,冰冷,只点着一支蜡烛。角落里有张床,上面安放着爱德华,身上包着白色的裹尸布。
我们抽泣起来。我把安娜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管她如何反抗,硬是把她拉到外面。帕斯卡尔赶紧过来扶住她。
我把我们带来的衣服交给那个面无表情的保安。我把那个玩具,背上有棕色图案的白色小羊羔交给他,叮嘱他一定要把它和孩子一起放在棺材里。他有些困惑。玩具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朝我笑笑。要是在别的场合,我非跟他急不可。
整个晚上,我们都在接待亲戚朋友。他们发自内心的悲伤使我们痛上加痛。十点左右,客人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安娜。我们太累了,怎么也睡不着。很久了,我们还在回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死亡突然把它们变成了回忆。
凌晨两点左右,安娜给了我一杯咖啡。我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她喃喃地说:
“死个孩子就这么简单,这么平常,让人难以置信……”
她继续说着……我听着……我再次直到黎明才睡着。安娜睡着得比我晚。
二十二
门铃不断地响起,把我吵醒了。我看看表,十点钟了。我穿着睡衣去开门。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我眼前。他肥大的双手红红的,指甲乌黑,穿着一件格子外套,已经很旧,袖口都破了。黑色的皮鞋没有打蜡,一束肮脏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额头。他的眼珠是灰色的,嘴唇又厚又湿:
“您好,先生,我是未尔博公司的……儿子,我……”
“啊,对了,进来吧,我忘了您来访的时间……请原谅我这样接待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