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马 作者:凌九九-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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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说:你一会儿去我房里,挑几样像样的首饰给凌姑娘送到学士府,还有前天昆仑进贡的那些冰蚕丝,也拣些成色好的送过去。
吩咐完了,又柔声对她说:咱们朝的规矩,未过门的妃子不可入宫,离大婚之期还有几日,你就安心在程大人家里住下,程家夫人是个周到的人,定然是亏不着你的。
她心里感动,低低说了声是。
皇上一直看着窗外,良久没有说话,直到皇后让忧止和程大人回去休息,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却仍然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国之君,这天下都是他的,又能有什么心事?
回去的路上,程大人笑着问她:皇宫是不是也没有这么可怕?
她想想,问道:皇后娘娘这般的爱屋及乌,想来必是与太子母子情深吧。
程大人却摇头:皇后虽然生了两个皇子,太子却并不是皇后所出,而是出自祯丽宫的陈贵妃。
她一怔。方才皇后对她如此亲昵,口口声声唤着儿媳,原来竟不是太子的亲生母亲。难怪是后宫之首,确有着非比常人的度量与宽厚。她笑笑说:皇后贵为国母,对人却这般和蔼可亲,真是没有想到。
程大人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已经接近黄昏,从御花园走出来,再回头望去,整个安阳阁笼罩在夕阳之中,柔和、温馨,将她心里搅得无比混乱。如果这皇宫里,没有冰冷和残酷,那么,又是谁的过错,带给她这许多年的悲苦和孤独?
又来到那座白玉拱桥,夕落池的水面已经微微泛起了金光,映衬得满池睡莲更加宁静梦幻,她痴痴看着他,不忍离去。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旁的程大人喊了声:太子殿下!
二十八
太子殿下?
她微怔,抬头看去,只见拱桥的另一头,安静地站着一名男子,颀长的身材,棕黑的发,面对着满池莲花,一动不动。风轻轻吹着,掀起他月白色的衣摆,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就像已经有数百年那样久远,在夕阳的映照下,站立成一尊美丽而高贵的雕像。
听到程大人的话,他缓缓地转过头来,见到她,微微地笑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低而沙哑,他的眼明亮而温柔。那么一瞬间,忧止终于记起他来。
五年前,依然是这样天边布满红霞的黄昏,依然是这身月白色的衣裳,有一个少年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沐浴在夕阳里,对她说,凌忧止,我叫秦少陵,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
是了,他就是秦少陵,当朝太子,她即将完婚的丈夫。
她看着他,忘记了言语。程大人道:殿下,为什么不进去,在这等了很久吗?
他笑着,依然注视着她,轻声说:是,很久。
这样说完,他一步步向她走过来。她本能地后退,他却已走到她面前,微笑着,低头寻找着她的眼睛,柔声说:丫头,还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轻轻点点头。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伸出手,抚摩她的头发,手指小心地卷起,又缓慢地释开,很轻,很轻,像呵护一只易碎的瓷瓶。
她抬起头,仔细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五年过去,他身上的那份尊贵之气越发地浓郁,皇子与太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五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少年,如今,却担负起整个天下的前途与命运。这样的使命让他更成熟,也让他更自信,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让人情不自禁地,微微地迷醉。
为什么娶我?她终于开口。
他笑:因为命。命中注定,你会是大东朝的妃子,是我秦少陵的妻。
黄昏的风轻而柔,池中的睡莲纯净绝伦地盛放,他们周身都是迷人的昏黄。她有无数个问题,可是此情此景,轻易将她眩惑,面对着眼前这个温柔却孤独的男子,她再也说不出话。
晚上,怎样也睡不着。白天的很多片段,不断地在脑中闪现。皇上的温和,皇后的体贴,还有那夕落池边谜一般的太子。披了衣服去敲茗姨的门,才看到她也一样不能成眠。她钻进茗姨的被子里,像儿时一样将头枕在她的腿上,不知怎么,心里一下便安稳下来。
躺了良久,她才低声说:茗姨,皇上……究竟是怎样的人?
茗姨凝神地回忆:当年小姐成婚时,倒是见过一次,那还是十几年前,皇上那时还很年轻,很英俊,很和善,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却又丝毫没减了半分天子的威严,我还记得,将军曾对小姐说,当今的圣上,或许将是大东朝建国以来,最英明的君主。谁知这话说了才几年,就……
茗姨红了眼圈,不再说话。忧止知道她是想起爹娘的惨剧,沉默了好一会,又问道:那……我爹呢?
茗姨擦擦眼睛:将军吗?那真是世上最英勇的男人。
如何英勇?
小姐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有些武功,偷偷离开牧场,带着我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说什么要做天下第一女侠客。其实她那些武功算什么呢,在江湖上,比她厉害的人不知有多少,只是一直没遇见,便也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女侠。直到有一天,遇到一户人家娶亲,碰巧撞上一伙山贼,那些恶人见人家新娘子长得标致,非要抢回去做押寨夫人,小姐拔剑去救,不想那贼头子武功了得,不仅人没救成,自己还受了伤。若不是正遇上将军打了胜仗经过,恐怕你娘和我的性命也都难保。
忧止听得入神,坐起身问:我爹怎样救了你们?用的什么武器?
茗姨微笑:哪儿用什么武器呢?我还记得,将军那天穿了一身银甲,戴着金盔,披了一条猩红的斗篷,高高地骑在马背上,远远看见这场混战,便大喝一声,那一声真响亮啊,吓得那伙山贼浑身发抖,接着将军策马过来,人还没到,山贼就逃了大半。那天的风真大,吹得将军的斗篷猎猎地响,他在风中一动不动,仿佛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像一尊天神一样威风凛凛,不可侵犯……
茗姨望着远方,语气越来越激动,却也越来越飘忽,就像在讲述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忧止痴痴地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所讲述的一切,无疑是每一个女子对于英雄的全部诠释,娘定是在这次邂逅中深深地爱上了爹,爱上了那个无与伦比的伟岸英雄,可是对他动了情的,真的只有娘一个人吗?茗姨那时也是豆蔻年华,这样的情景,在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心里,该有怎样强烈的冲击?十五年的默默付出,竭尽心力地抚养一个孤女,甚至不惜终身不嫁,这样的不离不弃,这样的无怨无悔,除了与娘的主仆情深,难道真的不曾掺杂一丝其他的、不为人知的情感吗?
二十九
她低下头,轻声说:茗姨,你说爹会不会……
茗姨像从梦中醒来,疑惑地转过头看她:会不会什么?
她犹豫一下,咬唇说:我看皇上,不像个不分黑白的残暴之徒。
茗姨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她惊愕地望着她,神情由茫然到愤怒,又由愤怒缓慢地转为悲伤。忧止在这样的注视下,感觉浑身都滚烫起来。
茗姨轻轻叹一口气:忧止,你坐好。
她低垂着头,不安地坐正身子。
茗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字字铿锵:忧止,茗姨此刻说的话,你永远都要记得—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忠肝赤胆,天地可鉴,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断然不会做那卖国求荣的勾当!你若对他有丝毫的怀疑,便是茗姨这十五年来,没有将你调教成人,若是再说出今天这样的话来,茗姨实在没有面目再苟且偷生,必立时便死在你面前,去九泉之下向你的爹娘谢罪!
这席话说得斩钉截铁,十五年来,忧止从未见过茗姨的表情有如此刻一样的肃穆。她怔怔地望着,心里又悔又怕,又酸又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倏地流下泪来。
茗姨见了这泪,脸色缓和下来,幽幽地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忧止在茗姨怀里,肆无忌惮地痛哭起来,茗姨一样流了泪,抚摩着她的头发,哀声地说:忘了吧,都忘了吧,没有黑白,没有是非,没有仇恨,你外公为你取名忧止,便是要你远离忧愁,从此你身上,没有过去,没有痛苦,就只是一个简单快乐的太子妃。
夜已深沉,茗姨的话,像块重石砸在她心里,压得她无法喘息。
如果世上的事,真的都只有一句话那般云淡风轻,那么,就不会再有悲剧发生了吧?
一转眼,来到都城已有数日,婚期终于迫在眉睫。整个都城的百姓,都沉浸在欢乐与喜庆之中,他们知道,三天之后,便是太子的大婚之期。程大人告诉忧止,举国上下都在盛传,他们未来的太子妃,有着仙子一样的容貌,雪莲一样的风姿,泉水一样剔透的心灵,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们英俊而贤明的太子。
太子在百姓心里,竟有这样的威信?她问。
程大人笑答:太子谦逊温文,宅心仁厚,多次微服到民间体恤民情,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确实甚得民心。
她听着,心里忽然温暖起来。她情不自禁地记起皇宫之中,夕落池边那个美丽无比的黄昏,记起他小心翼翼抚上她发间的、修长的手指。
无论如何,那总是她的丈夫,是她后半生,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程大人忽然说:凌姑娘可想出城走走?
她惊喜地抬起头来:可以吗?
程大人笑着捻了捻胡须:三日之后,你便是真真正正的太子妃,从此再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再没有外出游玩的机会,不如今日就让内人陪你玩个痛快罢。只是务必带好护卫,以保安全。
忧止本是喜上眉梢,可听着程大人的话,想到自己今后便为笼中之鸟,再也没有了自由,脸上的喜悦却黯淡下去。
亲自来到马厩,解开流离的缰绳。流离雀跃着,不停围着她打转,前蹄叩打着地面,似是想立刻冲出去驰骋一番。它自从进了学士府,虽然每日上好的草料喂养,却终日被拴在马厩之中,想它过去在草原上,哪日不是尽情地奔跑,如今却如同鸟儿被折了双翅,自是苦不堪言。她轻轻拍打着它的脖子,低低地说:流离啊流离,我只想与你日日亲密,寸步不离,如今看来,却是害得你与我一样,郁郁寡欢,不得自由。
都城果然繁华,大街上店铺林立,人潮汹涌,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忧止从小在牧场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当铺觉得新鲜,糖葫芦也觉得好奇,走一路买一路,像是成了年幼的无知孩童,很是可爱。程夫人与两名护卫一起跟在她身旁,看她的样子都觉好笑,却也不忍扫她的兴致,由得她走走停停。
从学士府到北城门,不过一炷香的路程,连走带逛,最后到达的时候,却已足有一个时辰,出来时明明是上午,现在太阳却高高地挂在头顶,虽然刚到四月,却也晒得人口干舌燥,恰好城门边有一家茶馆,便一同坐下休息。
忧止将刚买的各色小物件摆了一桌,逐一把玩。程夫人笑着说:日后姑娘进了宫,稀罕玩意不知有多少,怕是看也看不尽了。
忧止抬起头来,浅浅一笑,问道:夫人,我是否有些失仪?
程夫人摇头笑说:凌姑娘童心未泯,天真可爱,我这才明白,为何那么多的名门淑丽,太子殿下却非是你不娶。
忧止心里一动,把手中的玉簪香囊放下,问道:程夫人,我心里有一个疑惑,不知您能否替我解开?
程夫人点头道:知无不言。
三十
她这才说:那日进宫,听程大人与皇上谈论太子的亲事,一直说什么大师,后来皇后娘娘来了,也是口口声声提到什么僧人,我私下里想了又想,仍然不解,请问夫人,这究竟是何意呢?
程夫人掩口笑道:原来姑娘是为此事疑惑。其实这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皇上所说的这位法净大师,其实是位半路出家的僧人,此人据说幼时曾被仙人点拨,学得一身奇异本领,不仅佛学修为了得,为人也潇洒得很,不受宗教束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八卦星相无所不通。十几年前,皇上患了一种奇病,只能进食,不能喝水,渴得寝食难安,一喝水却狂吐不止,数名太医均是束手无策,恰巧这法净大师云游到此,听说皇上患病,便说能医,皇上苦无良方,也就暂且信了他,谁知竟然药到病除。皇上大悦,赏赐他黄金千两,他却笑而不纳。皇上见他仙风道骨,很是欣赏,当天正好太子殿下在皇上身边,便让他看一看太子的命骨。那时的太子刚满五岁,还未登上太子之位,可他看了一眼便说,此子日后定能君临天下。又说,在他十三岁那年,若是遇到一名女童,见他第一面便不住啼哭,那么,此女定是与他有着宿世姻缘。
程夫人说完,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她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然后呢?
程夫人笑着:然后?然后便要问你了。
问我?她一愣。
程夫人不再说话,只抿着嘴微笑。
她忽然懂了。
她记起了与太子的第一次相遇—那黄昏,那惊马,那马背上的少年,还有被马吓得不住啼哭的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说:我会再回来找你。
难怪他说:命中注定,你会是大东朝的妃子,是我秦少陵的妻。
可是—她皱眉:太子大婚,何等重要,岂能由那僧人随口的一句话,便下了决定?
程夫人点点头:不错,所以虽然太子回来将此事禀明圣上,可是皇上皇后,乃至满朝文武,都不同意如此儿戏就订了太子的终身,何况对方只是个平民女子。谁知一向孝顺的太子,这次却格外强硬,不惜顶撞皇上,口口声声说,非凌忧止不娶。五年过去,皇上见他依然如此坚决,便说,看来果真是宿世姻缘,便由他去罢,这才一道圣旨,召你入宫。
她怔怔地听,良久,轻声问:太子他,果然为我如此坚持?
程夫人含笑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直抵全身。
原来,太子竟曾为了她,不惜对抗整个朝廷。
而自己命运的改写,竟然只来自一名僧人的一句话。看来人生无常,果然不假。
她忽然愣住。
僧人?
僧人!
她猛然回忆起茗姨讲述的故事。
夫人!她问,那位法净大师,您可曾见过?
程夫人摇头:我自然无缘得见,不过法净大师为皇上医治那天,家夫恰巧就在旁边,回来倒也向我描述过他的样貌。
她急道:他是否慈眉善目,发须皆白,眉心处,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程夫人惊讶地望着她:不错,原来凌姑娘你也听说过他?
她呆了片刻,张了几次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却忍不住微微笑了。
难道这就是缘分吗?她与太子之间,存在着这样千丝万缕的联系,环环相扣,暗暗纠结,这是否能证明,就像法净大师所说,那是命中注定的宿世姻缘。
她想起太子那双温柔的眼,一时间,只觉得心口有种莫名的情愫流淌。却又不知到底是悲伤,还是喜悦。
就在这时,城门外忽然喧闹起来。
先是有喝骂声,接着又有人嬉笑,人渐渐越围越多,里里外外,一层套着一层,里面似乎有人推搡争执,围观的人七嘴八舌,乱成一片,就连在他们身边喝茶的客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好奇地张望。
程夫人皱皱眉,对身边的护卫说:去看看。
那护卫领了命,快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