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电人-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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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星期五要上补习班。”
“是吗?看不出来呢!”
“她明年要考私立国中。”
“这样啊?……对了,你相信有放电人的存在吧?”
“……没有啊。”
“你不相信吗?”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啦!”
“你前天也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说了你也不会懂啦!”
“该不会……其实你曾经见过他对吗?”
听到日积这句信口胡猜的问话,韮泽的身体骤然颤抖了一下。
男孩戒慎恐惧地回头望着日积,停下了动作。虽然只是一瞬间,不过他的眼中确实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色。在日积看起来,那表情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因犹疑而不知该如何做出判断的样子。
“怎么了……”
“你看。”
韮泽轻声说道,手指着日积的背后。
日积感到脖子上一阵温热,连忙一个箭步跳开,回头张望。
然而,映入眼中的,就只有细微晃动着的枝枒罢了。
日积摸了摸自己的颈项,指尖所及之处,黏着一片潮湿的树叶。
把树叶甩到地上,他再次转回视线,只见韮泽已经转身向前,再次迈开步伐了。
日积感到自己被耍了,胸中不禁燃起了阴暗的火焰。当他慌慌张张地平息了火气后,没想到连先前的狂怒也跟着消散了,为了挽回杀气,日积把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利刃上。
——只要有证据,随时都可以宰了他。重要的是先找到证据。证据!证据!
“韮泽弟弟……你在找奇怪的东西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韮泽并没有回答。
“剑崎妹妹说,她不相信有那种东西对吧?班上的同学呢?现在的小学生都相信有放电人吗?”
“……才不相信呢。连我也是。”
“咦?”
日积觉得有点不知所云。
——明明说了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现在又说不相信?
“是剑崎——她说了谎吗?”
韮泽一脸无趣的回答说:“不是”,然后回头看着日积。
“那大哥哥你呢?”
“……你说我吗?我啊……”
“是相信呢?还是不相信?”
——我想……我是不相信的吧。
怀里凶器的重量,似乎也为这种感觉做了佐证。——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我甚至觉得,用这把凶器就可以杀死放电人,因为放电人的真面目是人类。
否则——
“我就没办法报仇了。”
“什么?”
“这个嘛……我并不认为有放电人存在,只是觉得这样想,能够增添一点趣味罢了。”
“趣味?”
“不是很有趣吗?要不然为什么你也在调查呢?”
“才不是咧!”
“是这样子吗?你不是在玩啊……”
可能!要玩的话,做这种事还不如跟朋友一起玩比较开心!”
·这种事·。
——还不如跟朋友一起玩。说的也是,比起报什么仇,还不如跟同学闲聊瞎扯要来得开心些;比起为了一个死人,拿着利刃四处徘徊,那样还比较轻松。对,轻松。
日积又强烈的想着——可是,人生不可能只是由轻松的事情积累而成的。如果不背负些什么的话,根本就提不起活下去的干劲……。日积隔着衣服,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好让自己不至于向眼前的小学生,吐露出这种危险的想法。
“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做呢?功课吗?”
“·因为没办法才做的·。”
“没办法?——因为你是COLORS的一员吗?”
“完全相反啦!是因为没办法,我才变成COLORS的啦!”
韮泽蛮横无理地强调着:“连这都不懂吗?”两眼瞪视着日积。
“不懂,究竟是什么事情没办法?”
“你不用知道啦!说什么放电人很有趣,我完全搞不懂啦!”
“不过,你的小女朋友好像懂喔。”
“剑崎才不是我女·朋·呢!说起来,那家伙啊——”
“她怎样?”
男孩不发一语,用力搓着额头直说:“不知道、不知道啦!”
“大哥哥为什么会觉得看不见的东西有趣呢?”
“因为虽然看不见却存在啊。”
“所以我才问你啊!为什么你知道看不见的东西存在嘛!”
那是因为——。日积连停下来思考的必要都没有,就继续说了下去。那想法之纯粹,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我希望他存在。”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可以杀死的对象,否则我无法对美晴姐的死释怀,她的死因不可以是心脏衰竭。一定要有一个具备人格,可以憎恨的对象。要是平常有信仰的神明就好了,可是我向来又不信此道,因此这种非常时刻再来求神问佛,好像也难求心安……。啊,原来是这样。
——我在追寻的,并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
“如果放电人不存在,我就不能释怀了。昨天、今天到明天都是这样,不管是生是死……”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迟早有一天你会懂的。”
日积隔着外套,轻抚着怀中的利刃。
——我无法否定这样的妄想,也无法对此死心断念。在不能完全证实放电人不存在之前,我是不会就此罢休的。然而,一直凭借着这股冲动行事,逼迫自己相信妄想的话,身体一定会吃不消的。不能没有道理,我要的就是道理——
日积觉得自己头盖骨下的腐朽残渣快要被思考的洪流给冲走了,赶紧定下心来,专注地向前望去。
所幸,现在还有可以前进的方向。
“之前你说的竹峰老爷爷,他常使用的小屋在哪里呢?”
韮泽虽然露出了一脸疑惑的神色,不过还是伸出手,指向小径的前方。日积道了谢之后,朝向那里走去。
随即,他看见了小屋。
小屋的门开着没关,·木踏板·上放有畚箕、扫帚、镰刀、锯子、除草机和油箱等工具。墙边的纸箱里,装着全新的垃圾袋和工作手套。靠墙边的一个篮子里,装着包裹在便利商店塑胶袋里的盒装香烟。日积拿起一旁的手电筒,重复按着开关确保亮度,电池的蓄电量所剩不多了。
日积把东西归原位,再一次端详小屋内部。
他的目光停留在木踏板上,顺手拿起了一双工作手套戴着;接着,他把手指伸进了踏板的缝隙中。他感觉,自己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某个颇有重量的物体。日积用指尖挟起那个物体看了一眼,然后不自觉地,又将它放了开来。那个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日积战战兢兢地弯下腰来,再度伸手把它捡起。
那是一个歪斜、扁平的黑色长方体,表面显得模糊而凹凸不平。
日积以手套的指腹用力擦去尘土,然后脱去手套,用手指抚摸它的表面。
它的触感虽然冰冷,但却不是金属制品。日积再试着以指甲刮刮看,结果在表面上留下了纹路;看样子,在它的外层,似乎附有一层黑色的涂料。表面的凹凸显示出,有东西被封藏在里面。从四四方方的工整外观看来,想必是刻意封存起来的吧!日积把它放入口袋,再看了看小屋里面。
他拿起篮子里的香烟,发现有张纸垫在下头。那是一份名坂国小校务员的工作证,发行日期是一九九六年,距今已超过十年了。
工作证上没有照片,不过在姓氏栏的地方写着“竹峰英作”。
另外,上头还记载了令人感兴趣的东西——
竹峰住家的地址。
11
“纵使放电人传说本身不带明显的地方色彩,但却也没有散播到·他ㄐㄨㄑ·(处);关于这点,我们可以认定是因为此一都市奇谭,必须仰赖坑道的存在之故……”
听完这个段落后,日积按下——Pod的停止键,拔下耳机,边走边竖起耳朵聆听。前方没有人影,后方也没有逼近而来的脚步声。
看样子,没有人会妨害他在夜里的住宅区行动。
日积驻足在道路右边,一栋朴素的平房前面。即使身处于黑暗之中,他也能够看得出,这栋房子已经有数十年的屋龄了,虽然它的外观看起来,仿佛就像随时会倒塌一般,但周围的黄杨树篱却修剪得十分整齐,门上只及胸口高度的门牌也擦得雪亮。
伸手抚摸着门牌上头的“竹峰”两字,日积点了点头。
房子玄关处的玻璃窗,沉没在一片黑暗当中。日积悄悄打开院子的大门,尽管对于可能发出的轧轧摩擦声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伸手所及之处,却是一片全然的寂静无声。他默默阖上门,进了院子走向玄关入口一看,发现大门已上了锁。日积弯下身子,在树篱的掩护之下检视住家的四周。窗户的百叶窗紧闭,电表已经停止运作,瓦斯开关也锁得紧紧地。绕了一圈再回到玄关处,日积检查了一下信箱和屋顶排水管,并试着移动每一个角落的瓮查看,最后终于在第三个瓮底下找到了大门钥匙。日积拿着这把钥匙打开了房门,脚上还穿着鞋就踏进了屋内;他一边用小型的笔灯照亮黑暗,一边不断往前进。
屋内为三房加上厨房、厕所和洗澡间的格局,整体而言给人一种狭窄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放置在房里的衣柜和电视柜颇为陈旧的缘故,就连房间的天花板,似乎也显得相当低矮。
日积穿过放有暖桌的客厅,来到了靠近庭院一侧的木板隔间;在那里,一张硕大的藤椅吸引了日积的目光。
好像有东西放在上头。日积凑上前去,拿起笔灯一照。
那是一叠包着纸皮封面,陈旧的笔记本。
一共数十本的笔记本,每本都有经过日晒和虫咬的痕迹。日积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的文字已经斑白到难以辨认,内页也不比封面逊色,破损得相当严重,仿佛不小心折到了纸张的话,就会当场碎裂似的。由于某些页面上标示着日期,所以日积判断,这应该是日记才对。文章的遣词用字显得相当古老,日积根本提不起劲阅读。起始的第一页上,写着“昭和四十年”——昭和,一个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结束的年号,对生于平成年间的日积而言,这是古老的象征,除了是钱币上的刻字之外,别无意义。尽管如此,望着这些日记,日积还是能够充分感受到一股历史的沧桑感。日积望着这一叠笔记本,猜想着它究竟可以追溯到什么年份。不过,因为这里并没有目前他所要找寻的主要目标,所以在理智的催促之下,他又回到了客厅。
搜索的行动一下子就结束了。
在玄关旁的鞋柜里,脚踏车钥匙、家里的钥匙和一些用来开防盗锁的小钥匙杂乱地放在一起。其中,一把显得特别古老的钥匙垂挂着,钥匙圈上写着“牢备用”几个字。日积把它收在怀里,几许犹豫之后,他面向屋内,轻声说道:“向您借用一下。”
日积出了竹峰家后前往车站,从置物柜里取出一个褐色的玻璃瓶。
这是他在傍晚事先到量贩店买来的。日积拿起瓶子晃了晃,液体中的物体碰撞到玻璃瓶身,发出清脆的铿锵声。日积点点头,进入厕所的隔间里,把瓶内满满的溶剂倒给了马桶。日积望着涂料溶解而成的黑色残渣沉入马桶的底部,取出留在瓶中的东西。
那是一把老旧的钥匙。
黝黑的金属,还残有手工打造的温润质感。钥匙在锐角的部分虽然有些许磨损,不过不知是因为材质还是涂料密封的关系,并没有生锈。日积拿起厕所的卫生纸搓了搓钥匙,附着的溶剂马上就蒸发了。
日积把它连同在竹峰家找到的钥匙握在手里,背靠着厕所的门,仰头望着天花板。
——该怎么办才好呢?在行动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连找到钥匙这件事,也不是他有意为之的结果。对于付诸实行的方法,自己心里明明早就有个谱,但就是不肯去尝试;对于这点,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推托的借口。
——借口。没错,都是借口,一切的一切都是。
数小时之前,自己对韮泽所说的一番话形成了漩涡盘踞脑海。因为希望放电人的存在,所以相信;对“放电人”那模棱两可的称呼,也不感觉模棱两可。其中的原委,即使在已然有所自觉的当下,仍然保有充分的魅力。
“放电人。”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谣言的真实性,因此怀疑有人伪装成了放电人。然而,我并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这一点。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而已。然而,
——·纵使如此,也不能断言放电人真的就不存在吧!·
——也许确实有人伪装成放电人,说不定就是那个人杀了美晴姐;终我一生,或许都无法推翻这种可能性。但,尽管如此,放弃这种怀疑,对我来说还是办得到的,只是相对地也要背负某种风险就是了……
日积大可以继续用自嘲的方式思考下去,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重新抬起目光,视线落在眼前墙壁上的一段刻字涂鸦。
〈今年也全年无休地把食物变成大便了。多么有意义的人生啊!〉
在涂鸦句末的地方,刻着“03年尾”的落款。日积祈祷着,希望在墙上刻字的那位无名氏能够幸福,然后走出了厕所。虽然他的脚步还称不上轻盈,不过,至少截至刚才为止的犹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2
“放电人……放电人……放电……人……”
日积反覆念着那早已厌烦不堪的咒语,漫步在名坂国小后方的树林里。
这里的气氛,跟傍晚来时截然不同。虽然天空高挂的明月和路上点亮的盏盏街灯,都让日积忍不住充满了乐观的情绪,但一踏入林间,却又是另一个完全迥异的世界。明明树木光秃秃的枝干间布满了空隙,但此刻的星空却显得黯淡无比,就连月光都被遮蔽得无影无踪;树阴环绕下的林间就更不用说了,全是一片阒黑。
日积刻意不开灯,一步一步探着落叶前进。虽然脚步有点蹒跚,还几度差点失足跌倒,但每一次他都瞪着眼前的黑暗,喃喃自语着:“一切就要结束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我就会变成大人,再也不会被这种事牵绊了。重要的人死去这种事,一点都不足为奇。我会接受这就是人生,然后试着继续前进。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的愚痴。
这样的想法,让日积的知觉变得愈发敏锐了起来。
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伸出手触摸,甚至就连近在咫尺之遥的树木都无法察觉。
日积在这样的世界里,宛如爬行般德不断前进,最后终于抵达了那面闪避之前。
虽然脚下的土地依旧颠簸难行,不过拜这里树木密度较低之赐,淡淡的月光透了进来,映照在山壁裸露的断面上,镶在坑道人口的铁栅门,也微微反射着光晕。日积握着铁栅,像在祈愿似地把从竹峰家找到的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很干脆地转动了,栅门也不费吹灰之力地开了。
日积打开笔灯,细长的光线射入洞内。
对于他的这番动作,坑道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继续保持着凝聚成块般的深沉黑暗。
日积踏入坑道,关上栅门,并从栅门的空隙间伸出手把门反锁;他心想,这样一来,就算万一刚好有人路过,也不会起疑心了。
日积用光线斩裂黑暗,一步步向前迈进。
赤鸟遗留的影像当中所无法传递的资讯,在此全都一涌而现。墙壁和天花板上布满无数细细的裂痕,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某种花纹。坑道里头几乎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