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电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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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现在赤鸟眼前的,是位身形矮小的老人。
虽然岁月在老人脸上刻出深深的皱纹,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看得出他已经是年过八十好几的人。老人既没有驼背,脚步也相当稳健,就连操作机器的样子,也完全不显得吃力危险。
“您好,敝姓赤鸟,请问您是竹峰先生吗——?”
“是呀,那个说想看山洞的人……就是你吗?”
察觉爷爷口中的“山洞”指的就是坑道,赤鸟点点头。
“是的,我想跟您借钥匙……”
“那是行,不过里头很暗,没有安全帽和灯光的话,很危险哪!”
“那,来吧!”竹峰爷爷示意要赤鸟跟着他走。在小径的旁边,出现了一间比流动厕所稍大一点的小屋。老人从小屋里取出一顶蓝色的安全帽和大支的手电筒,随手递给赤鸟;赤鸟道过谢后,便将它收了下来。尽管安全帽稍有污损,还散发出一股从没闻过的味道,但赤鸟仍旧毫不迟疑地,将安全帽系上了下颚。
“再来是钥匙——”
竹峰摸索裤子的口袋片刻,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便从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把到处生满陈旧锈斑的粗大钥匙,钥匙圈上用麦克笔写着一个“牢”字。
赤鸟收下钥匙后,老人将手指向小径外的树林说:
“从这边一直走就到了呐!要是俺也一起去就好了,不过脚不中用了,不听使唤哪!——离天黑还有点时间,别在里面待太久。安全帽那些,回来的时候放小屋里面就行了呐!”
“知道了,我去去就回来!”
赤鸟向正在点烟的竹峰行个礼,沿着他所指示方向,踏着枯叶迈步前进。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坑道的入口。
山壁上有个仅能勉强容许一人通过的洞穴,洞口被水泥材质的门框和铁栅门掩盖着。门框上布满青苔,栅门的涂漆也已经剥落生锈,毫无违和感地与山壁融为一体;一看就知道,这并非近年所建造而成的。
赤鸟把钥匙插入铁栅门上的锁孔,卡住几次后,终于转动了锁头。伴随着刺耳的嘎嘎声,栅门开了。
门户洞开的黑暗之中,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赤鸟用滚落的石头固定住敞开的栅门,戴上工作手套,打开手电筒照向洞穴里面。进入洞口之后,随即可以看见一道楼梯,在前面数公尺的地面,似乎有条通道直直往内延伸,不过灯光并没有办法照到隐藏在尽头的事物。
“——放电人。”
赤鸟下定决心,跨出脚步。
一进到洞里,混着尘埃的湿气便扑鼻而来。
步下布满裂痕、略为摇晃的楼梯,赤鸟站在通道的起点;脚下的地板虽然是踩平的扎实土面,不过天花板和墙壁则都是以水泥打造而成;空间并不宽敞,差不多是一般人站直也不会撞到头的高度。
赤鸟每走一步路都会扬起尘土,通道两侧不规律地出现横向的洞口,洞里头形成另一个房间,但没有任何线索显示,它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的。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唯一引人注目的,就只有从天花板垂降而下,显示这里曾经牵引过电源的电线而已。
赤鸟觉得,这里与其说是“防空洞”,倒不如称做“地下室”还比较贴切。
因为有房间,所以不算隧道。既然有牵引电源的余力,那就表示这里并非仓促建造的仓库。它应该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建造的,而且到处都留下了人为利用的痕迹,譬如说被光热薰黑的墙壁、重机械在地面留下的刮痕,以及壁上形似手掌状的印记等等。虽然没有一般废墟常见的涂鸦,但所有遗迹都明显遭受了风化的摧残。
通道不规则地继续向前蜿蜒,总长度似乎还不短。虽然因为一直走在黑暗之中,距离感也逐渐变得麻木,不过赤鸟还是推估出,它的总长至少有一百公尺左右。
——老师说,没有留下纪录对吧?
这么大规模的洞穴,竟然没有相关纪录?
与其说是“没留下纪录”,将它想成是遭人刻意抹去,或许还比较理所当然一点吧!
——简直就像是在拍连续剧一样嘛。
“……没这种事吧?”
坑道中的昏暗气氛,给人此地气数已尽的强烈印象。既不感觉阴森,再加上此地的来历遭到隐瞒,因此也感受不到历史。虽然不免令人唏嘘,但也仅止于此罢了。
再往里走,赤鸟在通道的尽头发现了一扇门。
目前为止,她已经看见好几个洞口有装上门,但不是半开着,就是门板脱落,靠墙壁而放,都不再具有门的功用了。然而,唯独尽头这扇门是紧闭的。
从那扇门的朴实造型和柔和的金属质感,可以看出它的年代久远。
赤鸟握着门把转动看看,不过门只有稍许移动,看样子似乎上了锁。拂去了门上的尘埃后,出现了一个大锁孔。赤鸟拿出人口栅门的钥匙试试,但尺寸不吻合,即使前后摇晃门把,门依然不为所动。
想了想之后,赤鸟伸手敲敲门。
由回音可知,对面还有一个空间。
“有人在吗——?”
赤鸟不抱期待地拉开嗓门,但却听不见任何回应。
“——是禁忌之门啊。”
她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
赤鸟定下心来,擦了擦约为眼睛高度的门板附近。掉落的尘土之中,浮现了房间的名称。
第█电█████验室
大部分的文字都已经无法辨别了。
尽管如此,赤鸟还是拿出自备的数位相机,拍下房间名称,再循着来时路返回外头。
赤鸟照着原来的模样为栅门上了锁,然后脱下头上的安全帽。安全帽的带子系得太紧,让她不禁觉得头顶一阵闷热。
正当她转头整理刘海时,有东西划过了视野的一角。
——小孩子?
那身影的动作相当迅速,当赤鸟重新定眼看时,已不见任何踪影。虽然草丛中响起一阵窸窣的跑步声,不过也没持续多久就消失了。
赤鸟看了看手上的表,时间已过了下午四点,四周逐渐暗了下来。
穿过林地回到小屋,竹峰爷爷和刚才一样坐在那里抽烟;见到她的身影后,他对她招了招手说:
“感觉如何呀?”
“是的,很有参考价值。”
“那很好呀!”
“里面——还蛮大的。”
“那当然呐,国家搞的嘛!”
“国家?是国家建造的吗?”
“没错、没错。”
“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造的呢?”
“不知啊,忘记了,记得很费功的,真不得了呐!”
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话语般,老人一边点着头,一边吹红了烟草的尖端。赤鸟将借来的安全帽和手电筒还给他,开口问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打不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什么东西啊,嗯——上次看时,啥也没有呐!”
“您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嘛……大概四十年前呗!”
赤鸟笑了。那是在她出生之前的事,聊这个未免太久远了。赤鸟心想,幸好竹峰爷爷没有重听,而且又不吝惜言词,于是又继续打探说:
“——请问您知道放电人吗?”
“放电人……”
竹峰喃喃念着,沉默了下来。
经过了数秒的时间,老人突然恍然大悟似地,发出“啊”的一声,然后频频点头:
“那个啊,俺有听小子们讲过呗!”
“小子……是名坂国小的学生吗?”
“是啊,虽然人数不多,不过有些小子们爱来这玩,所以那儿才装上栅栏的。不是因为里头有啥的缘故啦!”
“这样啊……对了,这个。”
赤鸟想起钥匙,将它还给了竹峰,老人家哼了两声后点头收下。
“说来,你为啥来看这玩意儿?”
赤鸟犹豫着,是否要把关于放电人的事情说出来,尽管是自己曾经体验过之事,但其实她并非完全相信,也不认为还有再见到的机会。勉强要说的话——
——也许,我是想要一睹放电人的尸体吧。
确认世上果真没有那种东西。赤鸟想把过去的遭遇当作记忆上的差错,或者是偶然发生的某种稀松平常的事。这样的话,就能再次将目光投向现实的无趣之中。赤鸟无法否定,自己没有这样的动机存在。
“……是学校的作业。”
“这样啊,不简单哪,嗯——”
3
“‘放电人假说’……这么写好吗?总之,就先这样吧!”
赤鸟喃喃自语着,开始敲打起键盘。
放电人假说
“放电人”为现代社会的怪谈,在分类上属于一种都市奇谭。虽然故事上不具备广为流传的特性,但在部分地区却深植人心,换言之,是个不受欢迎的都市奇谭。
关于这则奇谭的历史很短,但我们其实可以从“放电人”名称中,“电”这个概念,对之加以深刻地认知与理解。所谓“电”的概念,乃是源自于近代以来,人类将电能纳入手中,并加以利用的此一历史性宿命。其实早在西元前,人类便已得知静电的存在,不过关于它的本质,则是历经了相当漫长的争论,直至十九世纪,“电”才真正成为一种能源,并且实际为人所利用——
赤鸟停下专心敲击着键盘的手指,伸了个懒腰。
她在距离名坂国小最近的车站旁,一家商务型饭店的客房里。在暖气机所营造的温暖空气
包围之下,赤鸟开始在笔记型电脑的记事本里,打下报告的草稿。赤鸟之所以选择这家饭店,是因为价格实惠又可使用网路。事实上,这段陈述“电”的文章,不过就是将网路搜寻而来的各项知识罗织而成的产物罢了。据说赤鸟就读的大学,是以资料的多寡来评量毕业论文是否及格的,因此,对于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她也已经认真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赤鸟在报告中罗列了传言中放电人的特性后,同时也附带说明了名坂国小的地理位置,以及后方树林里的坑道。从这里开始,她比较了坑道内所拍的照片,提出“该坑道过去可能为某种发电设施”的假设,并且顺着这股气势,开始组织起自己的论述:
有一说指出,此坑道为战时建造的发电设备或相关的实验设施;而由其日后遭到遗弃,且未曾留下任何纪录这点来看,确实令人不免推测:在该坑道内,曾经进行过战时的某种秘密计划。不论它究竟为何而建,这样一段过去,即使被抹灭了形体与文献纪录,还是继续留存在众人的记忆里,并且换了个姿态形成传闻,为人津津乐道。
于是,放电人的传说就在这附近一带,逐渐被传播开来了吧。
一下笔之后,赤鸟感觉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更加顺手——至少有个故事的样子了。虽说缺少客观的视点,不过因为所谓的“客观视野”,正是赤鸟觉得民俗学索然无味的主要原因,所以基本上也不成问题。赤鸟心想:虽然目前还没导出结论,不过,无论如何,姑且先完成概述的脉络也不赖。
纵使放电人传说本身不带明显的地方色彩,但却也没有散播到他处;关于这点,我们可以认定是因为此一都市奇谭,必须仰赖坑道的存在之故。
由“放电人”一词的语感,可让人联想到故事的主角原本为人类,但其实相反地,传说中的“放电人”,在肉体方面的特征可说相当薄弱。虽然一般被称做“都市奇谭”的怪异事物,几乎都具备有某种程度的肉体特征,但有些以网站或电子邮件为主题的传闻则不能一概而论;这类故事在说明其起始源流时,也许会提及人物的性格,不过却鲜有直接赋予传闻本身足以引起共鸣的人格特质的情况。
反过来说,“放电人”这个称呼,也可解读为某种欠缺肉体特征的怪异事物,被赋予人格特质之后的结果,这点或许可以彰显这则奇谭的特殊性……
赤鸟叹了口气。重新再读了一次之后,她发现自己一味想要加强报告的说服力,在文体上显得有些夸大其词,不过却又提不起劲来修改——反正只是打草稿而已,还不需要顾虑别人读过之后的观感。
又或者,坑道的存在,正需要一个故事来阐述它的由来,而在原本应当平顺收场的故事发展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现象,使得放电人的传说成形;好比说,这一带经常发生电方面的事故,或雷击事件频传等等——
有如耳鸣般的声音响起,赤鸟停下手边的作业,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极为普通的单人房,一进门旁边就是浴室,再往里面的房间则摆有床铺和书桌,床边的电视机里,没有映出任何影像。
赤鸟站起身来,前往查看房门的锁。关得好好的。
那个声音只响了一瞬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只是,当赤鸟返回房间时,电视是开着的。
荧幕正在播放七点新闻。没有音量,也没有字幕,所以不知道在播什么内容,能看见的,就只有主播一脸严肃,忙碌地动着嘴巴。
赤鸟拿起放在床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然后再一次环顾房间。
没有任何异状。
她掀开阳台落地窗的窗帘。
双重玻璃上没有结露。外头不见夜景,只有大楼耸立的外墙。窗户的锁头也关得好好的。
赤鸟再次回到书桌前,但心神却始终无法定下来,只是将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也不动。
她决定先冲个澡,于是脱掉袜子走进盥洗室,转开热水的水龙头。
赤鸟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准备摘下隐形眼镜。镜子里映照着自己的脸,镜缘上有个小把手,可以往自己的方向开启。
接下来好几秒的时间,赤鸟一直握着把手,静默不动。
打开了。
里面有分成小包的洗发精、润丝精、抛弃式的牙刷、安全剃刀和齿梳等,琳琅满目地排列着。
——是我想太多了吧。
赤鸟摘下隐形眼镜,脱掉衣服,开启抽风扇的开关后,进人淋浴间。舒畅的热水,冲净沾满全身的汗水与尘土。
拿着抹上香皂的海绵清洗身体的同时,赤鸟忽然想起了比自己小四岁的儿时玩伴;和他之间的秘密性事,刹那间闪过脑海之中。两人交欢时,双手环绕在他背上所感受到的僵硬肌肉、竭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央求声、被他吸吮乳房时闻到的头发的味道,还有完事后他那双对不了焦的眼眸,和一脸心虚的模样——这些映像转瞬时浮现于脑海里,又倏地消失无踪。顺着令人慵懒的热气,她的指尖往深处探去,那里已经充分湿润了。她僵直了身子,任凭水花打在身上,暂时专注于只属于自己一人的悦乐当中。
突然,她又听到了那耳鸣声。
赤鸟颤抖着身体,关掉莲蓬头。
她稍微等待了一会,但耳鸣依旧没有停止。
赤鸟轻轻打开门,走出淋浴间。
摘下隐形眼镜的世界没有轮廓。
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即使竖耳聆听,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即使如此,她就是觉得怪怪的。
——难道奇怪的不是这里,而是……我吗?
赤鸟把浴巾披在头上,一边看着洗手台上的镜子,一边不断用力摩擦着。
映照在镜上的面容依旧模糊,耳鸣不断自脑子底部传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发出啊哈哈的笑声;然后,她开始觉得这一切真是太愚蠢了。
“世上·才没有放电人呢·。”
仿佛是要说给镜中的自己听一般,赤鸟轻轻地说着。
——如果有的话,日子应该也会来得比较有趣些吧!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什么,紧紧凝视着镜中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