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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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是非常感谢。”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还是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说真的我觉得今晚好像完全没吃到东西。
藤村送我到饭店门口。
“那就明天见了。”我说完正要下车,藤村又叫住我说:“明天上午我会打电话给你。”
“恭候来电。”我一面回答一面走下车子。
目送藤村的丰田CELSIOR完全消失在街角之后,我没走进饭店,而是沿着来时路信步而行。刚过九点,又难得来到这个地方,一直待在房间里太可惜了,何况我有点想喝酒。
我拿着藤村给我的宵夜漫步了十分钟左右,看见一栋仿小木屋造型的两层楼建筑,二楼出入口刚好有两名年轻女子走出来,室内传出抒情乐,只见两名女子沿着外侧楼梯走下,楼梯扶手也是原木材质。店名叫“巴姆”,听起来有点逊,但刚才那两名年轻女子的打扮还颇时髦,我决定进去看看。
店内有许多像是巨大原木切片的大桌子,每张桌子旁边都聚集了一堆年轻人,宛如被砂糖吸引的蚁群。
我在吧台喝着波本威士忌苏打,过来搭讪的年轻男子一个又一个,最常问的问题是“你在等人吗?”不然就是“你住这附近吗?”看来男人只要看见女人独自喝酒就会忍不住问这些问题。我本来是为了派遣无聊和他们聊上两句,但果然愈聊愈觉无聊,最后他们一定会说出这句话:“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玩?”这是我就会拿出小餐盒说道:“抱歉,我得把这个送去给爸爸。”每个男人听见这句话,都会各自在心里对“爸爸”下一个定义,然后乖乖离去。
没有男人过来搭讪的空挡我便独自思考着关于我父亲的事,久能教授真的是我父亲吗?藤村的推理相当具有说服力,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但总觉得无法释怀。如果藤村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妈妈为什么没和那个人结婚?为什么要回东京?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藤村说追到东京来想把妈妈带回去的人就是久能教授,但根据舅舅的说法,他当时曾问妈妈那个教授是不是我的父亲,妈妈哈哈大笑直说不是,舅舅说妈妈那个笑容应该不是装出来的,我也觉得舅舅的直觉错不了。
我反反复复地想着,在店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才离开。
回饭店的路上,我故意绕远路到购物公园逛了一圈,路上的行人明显变少了,我坐在长椅上稍事休息。
如果那个久能真的是我父亲,那么这和妈妈的遇害是否有关?根据藤村的说法,他来拜访妈妈与妈妈被撞死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真的吗?
“我都糊涂了,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禁咕哝着。
这时数道影子落在我脚边,眼前出现三名男子。
“小姐,你好像很寂寞呀?”一名金发鸡冠头的男子在我身旁坐下,混杂了酒臭与烟味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当场想站起身。
“别逃嘛。”另一名光头男按住我的肩膀在另一侧坐下,剩下那个长得像蜥蜴的男子则蹲在我前方。
我环顾四下,运气真背,周围完全不见行人,或许是看见这三个家伙之后都躲得老远了。
“抱歉,我和人有约。”我边说边迅速站起来,这次我没被按住,但金发男和光头男跟着站起身将我包夹在中间。
“那我们送你去赴约吧。”光头男说。他说话的时候,浓稠的唾液附着在齿缝间,我曾在新宿歌舞伎町被这样的男人缠上。
“你想去哪里我们都能送你一程,尽管吩咐不用客气。”蜥蜴男嘻嘻笑着一边将脸凑了上来。我暗忖,要是我大声呼救不晓得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我决定闭嘴等待逃走的机会,只要能逃开,我有自信不会被追上。
“好了,我们走吧。”蜥蜴男靠得更近了,我全身鸡皮疙瘩直冒,不知道是光头男还是金发男在我屁股上摸了一把。
忽然间,蜥蜴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出现眼前,只见蜥蜴男一头撞上一旁的花坛不停呻吟。
光头男朝那个男人冲了过去,男人似乎什么也没做,但光头男却当场翻了一圈,背部狠狠撞上后方店铺的铁卷门发出轰然巨响。
我趁机拔腿就逃,路上行人却变多了,这些人刚刚不出现,现在才跑出来碍手碍脚的。我速度一变慢,便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追上来,我正想加速逃逸,身后的人喊道:
“喂,等一下!双叶!”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名身穿无袖汗衫搭牛仔裤、一身汗水的男人正朝我走来。
“啊!”我当场愣住指着对方。
“别到处晃来晃去啦,怎么不赶快回饭店去?”男人说话的时候,肩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他就是那个小号阿诺——胁坂讲介。
胁坂讲介送我回饭店的路上什么都没说,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回答“啊”或“喔”敷衍过去,直到送我到电梯前他才开口:“赶快睡觉,别看什么影片了。”
我瞪了他一看,电梯门刚好打开,他按住电梯门比手势要我进去。
“你打算什么都不解释就这么消失?”我问。
“有机会再解释,今天已经很晚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看我。
我走进电梯,没按楼层按钮而是按着“开”,此时我瞥见电梯内侧贴着一张饭店餐厅与酒吧的介绍图片。
“十楼有酒吧呢。”我抬头看他,对他嫣然一笑,“营业到凌晨一点哟?”
他将防水连帽外套披在肩上想了片刻,一边瞪着我走进了电梯。我按下十楼的按钮。
我们做吧台,他点了一杯健怡可乐。
“你不喝酒?”
“我母亲告诉我,纵容酒精伤害身体很愚蠢。”
“你没听过酒是百药之长吗?”我点了一杯马丁尼。
“你喝太多了。”他还是老样子,拿开吸管直接抓起杯子将可乐灌进嘴里,“你已经在‘巴姆’喝了两个小时,之前和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吃饭时应该也喝了酒吧?”
我一听差点没被酒呛到,“你跟踪我?”
“跟好几个小时了。”他不耐烦地说:“藤村送你回来之后,你怎么不乖乖回饭店?”
“等等,我们一件一件说好吗?我开始有点火大了。”我将马丁尼一饮而尽,“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
“别跟我耍嘴皮子,我们前天才第一次见面,当时我虽然说了要来北海道,我可没告诉你详细地点。”
“不,你说了要来旭川。”
“旭川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就是啊,所以花了我不少苦心呢,还害我用掉一堆电话卡。”
“电话卡?”
“你那天说要去北海道,我立刻猜到这趟旅程一定和小林志保小姐的过世有关,否则天底下有哪个女儿会在母亲刚过世不久便出门旅行?所以啦,我决定盯住你。”
“这么说来,从我出了家门你就一直跟着我?”
“我很想这么做,但我知道不可能,这个时期飞北海道的班机肯定班班客满,我势必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搭飞机离开羽田机场,虽然也可以等铺位,但那样太不保险了。”
说的也是。我暗自点头。
“那你是怎么来北海道的?搭电车?”
“这我也考虑过,但是没订位就跳上开往北海道的电车,光想都觉得可怕,而且电车的机动性太低无法随机应变,所以方法只剩一个。”
“该不会是……开车?”
“答对了。”
我吓得倒抽一口气,“从东京?”
“是啊,昨天出发的。”
“你开了多久?”
“久到我不敢去想。在青森搭上渡轮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了,开了一整天的车,我在船上睡得跟死人一样。”
听到他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我甚至不知该作何感想。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没开车的时候我就拼命打电话到旭川每间饭店,询问有没有一位叫小林双叶的房客。找到你住的饭店时我正在道央高速公路(* 道央高速公路为北海道最重要的一条高速公路,目前全长约六百八十一公里。)的休息区里,当时我感动得都快哭了,正想挂电话,总机小姐居然已经帮我把电话转接到你房间,我还真有点慌了手脚呢。”
“啊!”我不禁喊了出声,“原来那个人是你!今天傍晚的时候那个自称铃木……说什么打错电话的家伙。”
“我当时连忙拿手帕捣住话筒,看来那声音真的瞒过你了。”胁坂讲介搔着鼻头。
“为什么要瞒我?”
“那还用说,因为我想暗中跟踪你呀。打完电话后我再度开车狂飙,抵达饭店门口大概六点左右吧,正想确认你在不在房间,就看见你和那个藤村走了出来,所以啦,我就一路跟在你们后面。”
“听起来真不舒服。”我点了一杯琴莱姆,“你就这样一直监视我?”
“是啊。尤其和你见面的人是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我更不能跟丢。我早就查清楚小林志保小姐的经历了,北斗医科大学正是她的母校。”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藤村的身份?”
“不,是后来查出来的。”
“怎么查?”
“那间料理屋的女侍告诉我的,只要肯花时间和金钱,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查得到。”胁坂讲介若无其事地说。
“接下来你还是像跟屁虫一样紧跟着我不放?”我喝了一口琴莱姆,故意语带轻蔑地说。
“多亏我的跟踪,你才没被刚刚那些家伙怎么样。”他挺着胸膛说:“当女生有难,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必须伸出援手,这也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学习格斗技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对了,你还没跟我道谢呢。”
“你没出手相救,我也不会有事的。”
“是吗?我如果没把那个鸡冠头小子摔出去,你现在大概已经成了狼嘴上的可怜小羔羊了。”
“我会逃得像猎豹一样快,而且你摔出去的那个家伙不是鸡冠头,是光头。亏你身为杂志记者,观察力这么差。”
“咦?真的吗?我记得是鸡冠头呀……”他粗壮的双臂交抱胸前歪着脑袋,这模样还满可爱的。
“不过,你救了我是事实,我就和你道声谢吧。”我朝他高举杯子,“谢谢你。”
“这种感觉挺不错的。”他笑着说:“不用送我什么谢礼了。”
我正想回他一句“那还用说”,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大喊一声“糟糕”,手往吧台一拍,“我把小餐盒忘在长椅上了,那是人家送我的宵夜呢。”
“真是遗憾啊,话说回来那个藤村竟然连宵夜都替你准备了,还真是贴心,他和小林志保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十年前他们好像待过同一个研究室。啊啊,我本来好期待那个宵夜呢。”
“真是放不下的家伙。这么说,你认为这次的肇事逃逸事件,揭开谜底的关键就在于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见见这个知道妈妈过去的人而已。”
“可是他是二十年前的同事耶。”
“这个人在妈妈过世的前一天曾去过我家。”
“咦?真的吗?”
“这种事情我骗你干什么?”我简单说了藤村来我家时的状况。
“真可疑,这个人绝对不单纯。”他沉吟着,“这次会面是你提议的?”
“是藤村提议的,他问我要不要来旭川一趟,不过就算他没这么问我也迟早会来。”
“原来如此,是他把你叫来的,这么看来这家伙更可疑了。”胁坂讲介左掌包住右拳,把指关节捏得劈啪作响,“那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聊了很多,例如妈妈从前的工作内容之类的。”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他的眼神亮了起来,“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也没多有意思,简单说就是以体外受精为主的不孕症治疗研究……,大概是这类工作吧。”我以朗读课文的语气,把从藤村那边听来的名词现学现卖复诵了一遍。
“喔,体外受精啊……”他似乎不特别意外,点了几次头,“北斗医科大学的确在体外受精研究这方面相当有名,藤村有没有和你提到体外受精的实际执行技术?”
“没有,我也不想听。”
“是吗?”他似乎有些失望,“还有呢?”
“还有?”
“藤村还和你聊了什么?”
“很多呀。”
“那就说来听听啊,他把你大老远叫来应该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吧?”他问得开门见山,我却不想把关于我父亲是谁的那段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于是我将杯子搁在吧台上说道:
“我们的确谈了些要事,但那和妈妈的死因不见得有关,而且是私事,我还没大嘴巴到把所有事都告诉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
他身子微微一缩,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再次凝视着我说:
“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多少有点本事,而且为了调查你母亲的死因,我也已经有觉悟可能需要冒一些险,再加上我在各方面都有人脉,利用出版社的资料库搜集情报也会事半功倍。你想想,肇事逃逸的案子另有隐情不就是我告诉你的吗?像我这么有用的人,你应该好好利用才对吧。”
“我会好好利用的,可是这不代表我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对你坦白呀?”
“但你瞒东瞒西的,我要怎么帮你?”
“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在那之前……”我面朝他在胸前比了个“X”的手势说:“别缠着我。”
胁坂讲介摇摇头,“你一个人是查不出真相的。”
“我一个人查不出,多了你的帮助大概也查不出。”我丢了这句话便把手肘撑到吧台上,这时他抓住我的肩膀说:
“相信我,我一定帮得上你。”
“别乱碰我。”我瞪了他一眼。
“啊,抱歉。”他慌忙缩回手。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我说:“你想把我妈妈过世的真相写成报导。”
“写报导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上次已经说过了。”
“谁相信你呀。”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抓了抓自己的平头说:“好吧,那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你还会不会和藤村碰面?”
我心下一惊,“你问这干什么?”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果然还约了下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问这干什么?”
“我这么问是推测你们交谈内容的重要程度,你还会和他碰面,表示你们刚刚的会面谈了相当重要的事。”
我的眉毛向上扬起。
“你又要像跟屁虫一样跟踪我?”
“谁教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能这么做了。”
“你跟着我又能知道什么?”
“至少,”胁坂讲介将手肘撑在吧台上,“能够知道你是否平安。”
我一听不禁愣住,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少扯了,我会遇到什么危险?”
“我也不知道,不过根据目前的情报来看,那个叫藤村的学者千万轻忽不得。”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最好别再和他见面,我有不好的预感。”
“神经病,懒得跟你说了。”我站了起来。
“等一下。”他抓住我的右手。
“别碰我!”我登时甩开他的手,可能我喊得太大声,店里几名客人转头看向我们。我急着想离开,他却突然开口:
“不让我碰,却愿意让那家伙碰?”
店内的客人听到这句话,视线全投了过来,我大步走回胁坂讲介面前,朝他的脸颊用力挥出右掌。
啪!清脆声响之中,我的右掌传来一阵冲击,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