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去死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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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独落客的杰作:尖竹钉和预设好以绊线射击的霰弹枪。
我就是那样失去了一个朋友,在纽约州罗契斯特市的沃尔玛购物中心。他是萨尔瓦多出生的,但在卡里长大,你听过「波尔高地男孩」吗?他们是洛杉几极难缠的帮派份子,由于违反法律,曾被驱逐出境,遣返萨尔瓦多,我的伙伴就在战前被丢回祖国。他一路从墨西哥杀回来,当时正是尸变大恐慌最惨的时候,他全靠双脚和一把开山刀,他已经没有家人好牵挂,也没有朋友,只有寄养家庭。他非常爱这个国家,让我想起我爷爷,你知道的,那一整套的移民故事。结果他脸上被一把十二号散弹枪打中,大概是某个早已嗝屁多年的独落客干的,该死的地雷和诡雷。
还有各种意外事故,在战火中许多建筑物都变得很脆弱,经年的弃置,加上一呎又一呎的积雪,整个屋顶毫无预警就会坍塌,整个结构就这样垮下来。在类似的意外中我失去另一个朋友,她当时刚好有敌情,是个野人从废弃车库窜出来扑向她。她开了枪,光只这么一枪就够了,引发屋顶雪崩,我不知道那些压毁屋顶的雪和冰总共有几磅重。她和我……我们……很亲密,你知道的。虽然我们没有去登记,因为我们认为登记只不过是官样文章而已。我们两个当时应该认为,如果没正式登记的话,万一我们其中哪个人怎么样了,另一个人应该比较容易承受一点吧。
(他朝着外野席望去,向他太太微笑。)
没有用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
还有心因性死伤,心理因素而把自己搞死,比其他死亡原因加起来都还多。我们有时进入构筑防御工事的区域,里头只见被老鼠啃光的尸骨。我是说那些没有被僵尸攻进去的区域,里面的人是死于饥饿或疾病,又或许是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不想见到明天。有次我们突破一间在堪萨斯州的教堂,里面的情况显然是成人先杀死小孩然后自杀,我们排里有个阿米许派教徒,唸完里面所有人的遗书,牢牢记住遗书内容,唸完一封就在自己身上割一道伤口当记号,小小半吋的刻口,这样他才能「永志不忘」。这疯子从脖子到脚趾全划递了,当排长在教堂外发现的时候……立刻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大部分的精神病案例都是在战争晚期发生。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缺乏压力,你了解的。我们都知道快要结束了,我想大家已经撑了这么久,脑中一定会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嘿,老兄,现在没问题了,你可以松手了。」
我认识一个家伙,壮得跟犀牛一样,战前是职业摔角选手。有次我们沿纽约州普拉斯基附近的高速公路挺进,风吹来一阵味道,是某辆被撞成两段的大货车,车上载满了香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产品,就是一般便宜的购物中心味道。他一闻到就当场僵住,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完全停不住。他是个怪物,体型可比两个大汉加在一起,还曾在肉搏战中抓起僵尸当做棒子使,真是个山怪,我们动用了四个人才把他抬上担架。我们猜一定是那香水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我们从来不知道是谁。
另一个家伙,没什么特别的,接近五十岁,秃头又挺了个啤酒肚,再平凡不过,他的长相在战前那种超闷的广告中很常见。我们在印第安那州的哈蒙市侦防芝加哥的围城状况,他侦察的房子位在一条废街底,完整无缺,窗户被木板封死,但前门被冲破。他脸上有一种表情,一抹笑容。我们在他脱队之前,在听到枪响之前,就早该料到了。他就坐在客厅里,在那张破旧的安乐椅中,标准步兵用步枪就夹在他两膝之间,脸上仍然挂着那抹笑容。我查看壁炉台上的照片,原来这里是他家。
那些是极端的例子,即使连我都猜得到。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案例,你永远不会知道。对我来说,问题不是谁崩溃了,而是谁能挺得住,这不是更有意义吗?
有一晚在缅因州的波特兰,我们在狄林橡木公园,守着从尸变大恐慌就在那里的成堆白化尸骨。两名步兵拾起这些颅骨,然后开始演短剧,扮演童谣里面的两个宝宝。我大哥就有这张童谣唱片,它比我的时代还早了几年,那些X世代的老士兵爱死它了。有一小群人开始聚集,大家开始对着两个骷髅大笑叫嚷:「嘿!嘿!我是个宝宝。你以为我是什么,难道是一条面包?」这首歌唱完之后,每个人又自动唱起另一首,「有一块土地我知道……」像敲五弦琴一样敲着大腿骨,我穿过重重人群,望着我们连上的心理医生。我老是不会唸他真正的名字,叫权卓什么的医生,我跟他眼神交会,对他做表情,好像在说:「喂,医生,他们都疯了,对吧?」他看懂了我眼里的疑惑,因为他只是对我报以微笑并摇了摇头。我吓了一大跳,我是说,如果那些行动疯狂的人没有疯的话,那你怎么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我们的班长,你可能还认得她,她打过那场五所大学的战役,记得那位高挑英武,带了一柄长剑,歌声有如天使的女子?她看起来不像当年在电影中的模样,她瘦到身材都没曲线了,又长又密的闪耀黑发剃成了小平头。她是个好班长,阿瓦隆士官。有天我们在田野里发现一只乌龟,那时候乌龟就像独角兽一样,快绝种了。阿瓦隆露出一种表情,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像个孩子似的,她笑了,她从来不笑的。我听到她对着乌龟轻声的说了些话,我以为她是叽哩呱啦乱说的:「米他咕耶鸥牙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美国原住民的拉可达语,意思是「我所有的亲族」。我不知道她有苏族原住民的血统,她从没提起任何有关自己的事。突然间,权卓医生像个鬼似的出现,习惯性的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以某种轻柔、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好啦,士官,我们一块儿喝杯咖啡吧。」
就在那一天,总统逝世了,总统一定是听到那阵轻柔的声音:「嘿,兄弟,现在没事了,你可以放松了。」所以就放心走了。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副总统,认为他绝不可能接替老大。我真的很能体会他的处境,主要是因为我也身在相同的窘境,阿瓦隆一死,我就变成班长了。
我才不管战争是不是要结束了,这一路上还有许多战役在等着我们,仍有许多好人会说再见。我们到杨克斯市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来自希望城的老兵。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什么,路过所有生锈的残骸、废弃的坦克、压毁的全新休旅车、人体的遗骸。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有什么感觉,一旦当上班长,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新面孔要照顾。我能够感受到权卓医生一眼就看穿我的眼光,他从不走近我身旁,从不透露有什么事不对劲了。当我们登上哈德逊河岸的驳船,我们终于四目相交,他只是朝着我微笑,并且摇摇头。我做到了。
①「狮子的咆哮」(Lion's Roar),由工头影片公司为英国国家广播公司所制作。
②「现在有多快」(How Soon Is Now)的序曲,由英国歌手摩芮斯(Morrissey,生于一九五九年)和强尼·马尔(Johnny Marr,生于一九六三年)所创作,由史密斯公司录音。
③因为野生动物的猛击动作迅捷如风,因此又称「风袭」。
④独落客的发音应作「毒辣客」,取其独行、落队的意思。
第八章 没有明天的胜利
伯林顿,佛蒙特州
(雪已经开始下了。「老怪」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家里走去。)
你有没有听过克雷蒙·艾德礼?当然没有,你怎么会听过呢?这家伙是败类,下三滥的庸才,他之所以能溜进历史书里,不过是因为在二次大战结束前硬是夺走了邱吉尔的首相位子。当时欧洲战事已经结束,英国人民已经受够了战争,但邱吉尔仍然坚持要帮助美国对抗日本,并告诉国民战争还没结束,要等到全球烽火完全平息才可以。看看「老狮子」邱吉尔的下场。我们不希望自己的政府也变成这样。因此,我们决定一旦美国本上肃靖之后,就立刻宣布胜利。
每个人都知道战争还没有真正结束,我们仍要帮助联军作战,还要清理全球各地曾被僵尸占领的区域。百废待举,千头万绪,不过等我们的家园回复秩序,就必须让人民有权立即返乡。当时联合国多国部队刚成军,头一个星期就有好多志愿者参军,令我们喜出望外,后来我们还婉拒不少热心的志愿者,把他们排进后备名单,或派他们前往全美各地去鼓励心灰意冷的年轻人。我知道很多人批评我,说我支持联合国军队,没有全心投入全美国的肃清圣战,可是说句实话,我才不管!美国是一个公平的国家,她的人民期待公平的对待,当最后一双军靴踏上大西洋岸回到祖国,公平的交易就宣告结束。你跟他们握手,付清余款,想回归私人生活的人,都可以回去过太平日子。
也许就因为这样,使得全球的战争进度稍微慢了一些。联军还能撑下去,但我们国内仍然有一些需要扫除廓清的「白色区域」:山脉、雪线以上的岛屿、海底,还有冰岛……冰岛的情况很棘手,我希望伊凡肯让我们协助肃清西伯利亚,不过,嘿,伊凡就是伊凡。而且连我们自己的美国本土,还不时传出攻击事件,每年春天都有解冻的僵尸跑出来,偶尔在湖滨或海边也有僵尸从水底上岸。攻击事件的数目是在递减,感谢老天,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放松心防。我们仍在打仗,直到每块血迹都被擦拭、涤清,而且若有必要的话,从地球表面给炸燬。每个人仍然要克尽全力,做好分内的工作。如果要说人类从这一切的苦难中学到什么功课,那就是彼此相爱,我们的命运同舟共济,所以大家卯足全力,做好你的工作。
(我们停在一棵老橡树旁边,我的同伴上下打量着它,用他的手杖轻轻的敲了敲。然后,对着这棵树说……)
你做得很好。
库什,奥可虹岛,贝加尔湖,神圣俄罗斯帝国
为了确定玛丽亚·朱刚诺娃有服用她的产前维他命,一位护士打断了我们的访谈。玛丽亚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这是她的第八个孩子。
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待在军队里,参与解放祖国的大业,把以前的共和国全部光复。我们已经肃清了国土上的僵尸污秽,现在正是往前冲锋、越过边界的大好时机。我们重新将白俄罗斯收复进入神圣帝国的那一天,我真希望自己也有在现场亲眼目睹。他们说乌克兰马上也要光复了,再接下来,谁知道呢。我希望我仍然能够亲身参与,但我有「其他的任务」……
(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肚子。)
我不晓得祖国有多少像这样的诊所,这种诊所再多也不够。像我们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年轻、能生孩子的女人,又没有染上毒瘾、爱滋病或僵尸的臭气。我们的领袖说,目前俄国女人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我们的子宫。虽然这意味着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或者……
(她用眼睛紧盯着地板一会儿。)
……或者我以后不晓得我的孩子在哪里。算了。我为祖国效命,我全心全意奉献一切。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或许你纳闷,这样的存在方式怎么能见容于我们崭新的基本教义派保守国家?甭再纳闷了,基本教义信仰当然不容许这种情况。但是,宗教的教义是为了一般大众平民设计的,这是他们的鸦片,让他们镇定下来。领导班子当中的任何人,或者教会本身,都不会相信他们所传的这套宗教理念吧。也许只有一个人是真的相信,那就是齐里直科夫老神父,在他被赶走之前。老神父对国家没贡献了,但我不一样,我还可以再替祖国多生几个宝宝,所以才会在这里被伺候得这么好,能够自由发言。
(玛丽亚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单面玻璃。)
他们会怎么样对付我?等我生不出孩子、没用的时候,我早就活得超过俄国妇女的平均年龄了。
(她极不屑地对着单面玻璃比手指。)
而且,他们就希望你听到这一切,才会让你入境,让你来听我们的故事、问问题。你也被利用了,你知道的。你的任务是把我们的故事传到你们的世界,让你们了解,以后如果有人敢恶搞我们,会遭到什么样的后果。这场战争将我们打回原形,让我们记得「当一个俄国人」是怎么回事。我们再次成为强国,我们又能让人丧胆,而且对俄国人来说,这代表着一件事情:我们终于又安全了!近百年来头一次,我们终于能在沙皇铁拳的保护下取暖,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沙皇在俄文的意义。
桥镇,巴贝多,西印度群岛联邦
这个酒吧几乎是空的,大部分的客人要不是自己离开,就是被警察抬出去了。晚班最后一名员工正在清理破烂的椅子、碎掉的玻璃杯以及地板上的几滩血。在角落,还有一个南非客人正在演唱强尼·克雷格①的歌曲,歌声充满醉意,感情丰富。尚恩·柯林斯有一搭没一搭的哼了几段,然后一口喝光他的兰姆酒,又飞快招手要了另一杯。
我已经嗜杀成性了,只能这样讲。你也许会认为,从技术层面来看「嗜杀成性」并不成立,因为我杀的僵尸早已经死掉了。不过,鬼扯,这当然是杀戮啦,那种快感的亢奋,没有其他东西可比。当然,我可以自认我和战前那些佣兵不同,我不是那种越南退伍军人或地狱使者;但在杀戮这一点上,我跟他们一样,和那些心理上从未返乡的丛林战士一样,也跟那些拿野马轿车去换猪肉的二战战斗机飞行员一样。当你过惯了高压、充满极度紧张的生活,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像死亡一样。
我也努力想要融入社会,安定下来,交些朋友,找个工作,尽我一己之力帮助美国回归正常。但我这个人已经废了,脑袋里除了杀戮之外,没法思考任何事情。看到其他人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开始研究他们的脖子和脑袋,然后想:「嗯,那家伙的额叶太厚了,我必须从他的眼窝捅进去才行。」或者是:「用力敲一下后脑的枕叶部位,很快就会让那个小妞倒下。」有次我看见我们的新总统「老怪」(天啊,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比我更适合这个称号吗?),当时总统正在一场集会中演说,整场演讲下来我至少想到五十种撂倒他的方式。我只好赶快离开,为了我自己好,也为了别人好。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到达自己的极限,然后会喝醉,找人打架,失控之下杀了活人。我知道一旦我开始杀人就停不下来,所以我撇下一切,加入「Impisi」。这名字跟南非特种部队一样,在祖鲁语是鬣狗的意思,也就是那种会清理死尸的动物。
我们是一个私人部队,没有规则,不拘繁文耨节,就因为这个部队没有官腔官调,所以我选择他们,而不愿加入联合国的正规部队。我们决定自己的行程,选择自己的武器。
(他指了指身边一根看起来像是削尖了的钢桨。)
这东西叫做「刨温努瓦」,意思是纽西兰原住民的雕刻柱,这根是我一个毛利人兄弟给我的。这个毛利兄弟在战前曾是纽西兰国家橄榄球队「全黑队」的球员,也是个操他妈的烂人。毛利人!在奥克兰的「单树山公园」战役当中,五百个毛利人孤军对抗全奥克兰市一半人口的僵尸。「刨温努瓦」是一种很猛的搏斗武器,但这根是钢制的,不是传统的木质。这就是佣兵可以赚到的一种额外好处。这年头,光扣扳机怎么会爽呢?一定要在更危险、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