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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如去死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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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照顾他们直到「住屋供给部」的人来接手。
  不过还是有些真正的劫匪,专业的坏胚子,那是我唯一受过伤的一次。
  (他拉下衬衫,露出一个圆形伤疤,大小近似一个战前的一毛钱铜板)九毫米,正好穿透肩头。他本来被我队友从屋子里一路追出来,我喝令他停下。他也是我唯一杀过的人。感谢上帝。治安新法通过后,罪犯数量大幅消减。
  然后是「野儿」的问题,你晓得的,那些失去双亲、无家可归的小孩。我们发现他们蜷缩在地下室、橱柜里或床下,有好些小孩子是远从东部步行而来,他们的状况很糟,营养不良又形容枯槁。有好几次他们拔腿就跑,我看了好难过。你懂吗?因为我追不上他们。其他的队员会追上去,多数能追得上,但也不是每一次。
  最大的问题是「傀尸灵」。
  傀尸灵是什么?
  就是那些发了疯的家伙,开始刻意模仿僵尸。
  你能说详细一点儿吗?
  可以啊,不过我不是心理医生,所以不懂那些专有名词。
  不要紧。
  好。就我所知,有一种人就是没法面对「奋战或被咬死」这种压力。他们被自己所害怕的东西所吸引。他们认为,与其抵抗僵尸,不如去讨好僵尸、加入僵尸、试着模仿僵尸。我想在绑架事件中也有这种情形,你了吧,就像派蒂·赫斯特的例子或斯德哥尔摩症候群那类的,或者就像以前的战争中,被侵略的人民转而投入敌方阵营成为通敌者,①有时这些通敌者甚至比真正的敌人更顽强。例如法国的法西斯主义者,他们是希特勒最终的效忠部队。也许这就是「傀尸灵」这个名字的由来,听起来有点像法文字之类的。②
  不过在这场战争中,你却不能这样,你无法对僵尸举手投降说:「嘿,别杀我,我跟你同一国好了。」这场战争没有灰色地带,不可能中立于活人和活死人之间。但我想有些人就是心理上无法承受压力,已经超过他们的极限了,他们开始模仿僵尸的行动,发出类似的声音,甚至攻击别人,想要咬死人家。我们就是这样发现首宗案例的:他是一位成年的男性,三十五、六岁,身上脏脏的,恍神地拖着脚定在人行道上。原本以为他只是被僵尸吓傻,直到他在我们队友的手臂上咬了一口。真是惊恐几秒间,我二话下说往他脑袋轰一枪,然后转身检视队友。他痛倒在人行道,缩起身子,不停咒骂哭叫,盯着前臂的伤口。他知道自己被咬了之后,一定会被我们赐死,所以正准备好要自我了断,我们却发现那个被我打死的人,头部正流出汨泪鲜血。我们检查他的肌肤,才发现他仍有余温!你真该瞧瞧我队友那种如释重负的样子,就好像本来已经判了死刑,后来却得到上帝老大哥赦免一样,太难得了。讽刺的是,这位队友还是差点就挂掉,因为那个畜牲嘴里的细菌太多了,让我队友的伤口引发了致命的葡萄球菌感染。
  我们以为也许无意间发现了「傀尸灵」这个新现象,没想到原来这个状况已有一阵子了,疾病管制局正准备要公开说明,他们甚至从奥克兰派了个专家来向我们简报,解释万一再遇上「傀尸灵」该怎么办。我们非常震惊,你知道有些人为了想要预防自己变成僵尸,甚至甘愿选择当个「傀尸灵」吗?也是因为有「傀尸灵」,大家才一窝蜂注射那些放他妈狗屁的神药。想想,某人一直在服用号称可以对抗僵尸病菌的伪药「方阵」疫苗,然后这人被「傀尸灵」咬到,当然没死。他会怎么想呢?也许他压根下知道「傀尸灵」是什么。「傀尸灵」只是像僵尸一样和我们敌对,有时候他们甚至比僵尸还危险。
  为什么他们比僵尸还危险?
  例如,「傀尸灵」不会完全冻僵。嗯,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在外面冻得够久的话,当然会冻僵,但是如果天气下要太冷,而且他们还穿着保暖的衣物,就不会有事。而且他们因为吃人肉的关系,所以变得比较强壮,不像僵尸。他们可以活得很久。
  但要杀死他们可比杀僵尸容易。
  这句话正确,但又不对。你不必击中他们的脑袋。你可以挖走他们的肺脏、心脏,攻击身上的任何部位,最后他们会死于失血。但你若没有一击毙命,他们就会下断反击,直到被打死为止。
  他们不觉得痛吗?
  才下呢。这完全是精神凌驾了感觉,在全神贯注之下,人类能够压制大脑对痛觉的传导,你真的应该请教专家,不要问我。
  请继续说。
  好吧。也因为如此,我们从来没想要劝「傀尸灵」投降,因为没什么好谈的。这些人是僵尸,也许生理上不是,但心理上你完全分不出来。甚至身体也会变得僵硬,只要他们够脏、血渍够厚、病菌够多就成了,僵尸闻起来都还没他们那么臭。单独一只僵尸其实不会臭的,如果是「嫩僵」③的话甚至没什么气味。你要怎么区分「真僵尸」跟全身溃烂的「傀尸灵」?没办法,我们又不像军队有防疫犬或什么的,我们必须靠双眼来鉴别。
  僵尸不会眨眼,我不知道为啥,也许因为它们平均使用全身所有的感官,大脑并不特别倚重视力;也许它们没有太多体液可以用来润泽眼球,反正原因没人晓得,它们不眨眼就对了。而「傀尸灵」会眨眼,凭这点可以辨认出来。先倒退几步,再等个几秒。在黑暗中容易多了,只要用光照一下它们的脸,如果没眨眼的就是僵尸,立刻干掉。
  万一眨眼了呢?
  嗯,依照命令,情况许可的话就活捉,只有在自卫时才能使用致命武器。听起来很疯狂,现在听起来还是很疯狂,但我们真的有捉到一些「傀尸灵」,五花大绑后交给警察或国民兵,不晓得他们后来怎么处置。我有听说「瓦拉瓦拉监狱」的事情,你知道吧,好几百个「傀尸灵」关在那里,有吃有穿,还有医疗照护。(他抬眼望向天花板。)
  你反对这种作法。
  嘿,我不想谈那些。你想去捅那个马蜂窝的话,就去看报纸吧。每年总有些律师、神父还是政治家的,为了不知哪门子的利益考量,结果把这事搞得火上加油。我个人并不在乎,要怎么安置「傀尸灵」,我是一点感觉也没。我想身为「傀尸灵」的最大悲剧,就是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为什么呢?
  因为嘛,虽然我们分不出他们跟僵尸的差别在哪里,但真正的僵尸却分得出来。记得在战争初期,每个人都想尽办法要让发明「僵尸咬僵尸」的方法吗?甚至还有所谓的文献记载、目击者口述、纪录片等等,都认为说僵尸会内艋ヒА1鹕盗耍鞘墙┦谝А缚椤梗枪饪幢砻媸强床怀隼吹摹!缚椤共换岷敖校蔷椭皇翘稍谀潜撸踔烈膊换崾酝挤纯梗换嵯窕狄谎ざ詈缶驼饷椿钌乇凰且恍南肽7碌墓治锔塘恕�

  ①派蒂·赫斯特(Patty Hearst。出生于一九五四年)是美国富家女,在一九七四年被美国境内的恐怖份子组织绑架拘禁后认同其宗旨,于是跟着恐怖份子一起抢银行。后来遭警方逮捕,被法院判刑七年,但卡特总统赐她缓刑,柯林顿总统则对她进行特赦。在法庭上,她的防御理由之一就是她在被拘禁期间遭到洗脑,而且在「斯德哥尔摩症侯群」(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情感,进而协助加害人)的影响下而加入恐怖份子。
  ②维坤·亚伯罕·劳瑞兹·姜生·奎师龄(Vidkun Abraham Lauritz Jonsson Qusling):在二次大战期间由纳粹德国所扶植的挪威总统。
  ③「新感染僵尸」的简称,泛指在僵尸疫情大恐慌之后被咬死变成僵尸者。

  马里布,加州

  我不需要要看照片就能认出罗伊·艾略特。我们约在重建后的马里布码头要塞喝咖啡,附近的群众立刻就认出他来,不过情况跟战前有点不同,他们保持距离,多了一分敬意。
  「无兆死」是我的大敌,全名是「无征兆性死亡症侯群」,或称「末日绝望症候群」。无论你管它叫什么,它在早期战况停滞的那几个月里面害死的人数,和饥荒、疾病、暴力行为及僵尸所造成的死亡一样多。我们已巩固了落几山防线,肃清了安全区,但每天仍持续有百余人下幸丧命。不是因为自杀,我们当然有很多人自杀,不过这个下同,有些「无兆死」患者只是有点小伤或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有的更是健康得不得了。他们的情况很单纯,就是某晚入睡之后,隔天早上就醒不过来了。这些都是心理因素诱发的,一种放弃的心态,不想见到明天,因为你失去了信仰和坚忍的意志,你知道明天只会有更多苦难。历史上各决战争中都曾经发生这种案例,有时天下太平也会发生,只是没这么严重。这是一种无助,或说是人类对无助的感知过程。我能理解那种感觉,我成年后就一直在导戏,大家说我是天才男孩,保证成功的神奇小于,虽然我经常失败。
  一夕之间我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个F6类劳工,无特殊技能。这世界即将毁灭,而我自恃的才华根本无力阻止。当我听说「无兆死」这种病的时候,政府仍在掩盖消息——我是向一位在雪松·西奈医疗中心上班的的消息人士打听到的。我一听说这种病,脑海就突然灵光一闪,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用超八底片拍摄短片放给爸妈看的时候一样:我知道我做得到,我能战胜这个大敌!
  你做到了,其他的都是历史了。
  (大笑。)最好是喔。我首先去找政府,他们拒绝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以前的电影事业这么有名,他们怎可能会拒绝……
  什么电影事业?他们现在要的是士兵、农夫,真正得动手做的工作,记得吗?当时政府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喂,抱歉,门儿都没有,但是你可以帮我签个名吗?」尽管如此,我可不是投降派,只要我相信自己能做点儿事的话,别想说什么门啊、窗啊的搪塞我。我向战物部的人员解释,我的计划不会花山姆大叔一毛钱,我用自己的器材、人手,只要让我拍些军方的画面。「让我告诉人民你们为了阻止僵尸所做的一切,」我告诉战物部:「好让人民能够坚定信念。」结果,我再度被拒绝了,军方还有比「摆姿势拍照」更重要的任务。
  你有去找过高层吗?
  找谁?根本没船去临时政府所在地夏威夷。而亚瑟·辛克莱正在西岸忙得不可开交,任何使得上力的高层人士要不就是联络不上,要不就是正在忙「更重要」的事情,分身乏术。
  你不能当个自由记者,跟政府要一张记者通行证吗?
  那样要花的时间太长了。大部分的大众传播媒体都倒了,不然被政府收归国有,媒体都得反覆播放公共安全宣导影片,以确保每个收视者都知道该怎么做。一切都是百废待举,可以通行的道路都没几条了,更别肖想要去哪里找个还在运作的政府机构,发我一张记者证。搞不好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弄张记者证。好几个月哪,老兄,每天都有百来人丧命,我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拿出行动。所以我拿了一台DV摄影机、几个备用电池和太阳能充电器。我最大的儿子跟我一起去,当我的音效跟「首席助理导演」。我们这趟花了一个礼拜,就只有我们两人,骑着越野脚踏车寻找故事,根本不必走得太远。
  就在洛杉几都会区外缘,一个叫克莱蒙的小镇,那里有五所大学——波蒙娜、匹泽、斯克里普斯、哈维·穆德和克莱蒙·麦肯纳。大恐慌开始之后,不盖你,当时每个人都往山上跑,却有三百个学生选择留下来,把斯克里普斯女于学院改造成类似中世纪的城市,从其他校园获得补给。他们的武器很杂,有些是园艺造景的工具,有些是预备军官团的练习步枪。他们辟园种菜、凿井、巩固强化校园围墙。当他们后方的山上树林开始燃烧,周围郊区发生暴乱的时候,那三百个孩子挡下了一万只僵尸!一万只耶,他们坚守了四个多月,直到「内陆帝国」①终于恢复平静。我们抵达的时候,很幸运的正好赶上尾声,及时看到最后一批僵尸被解决,学生欢欣鼓舞,和士兵一起聚在美国国旗之下。旗帜是自制的,在波蒙娜的钟塔上面飘扬着。多感人的画面!我们一共拍了九十六个小时的第一手画面,原本还想多拍一些,但时间迫在眉睫。记住,每过一天,就多一百人丧命。
  我们必须尽快送出影片。我把片子带回家,在剪接室里完成后制,我太太担任旁白。我们完成十四份拷贝,全都是不同的影音格式,当周的星期六晚上就在全洛杉几不同的难民营跟避难所里面播映。我把片子取名叫《阿瓦隆的胜利:五所大学的战役》。
  阿瓦隆这个名字,源自一位学生在僵尸围城时所拍摄的片段,当时正好是它们猛烈攻击的前一晚,从地平线上可以清楚看到刚变身为僵尸的一票「嫩僵」,从东边过来。孩子们正努力工作,磨利武器,加强防御,在墙上及塔顶站岗守卫。扩音器本来在播放提振士气的音乐,这时却传出一首歌曲飘诵全校,一个嗓音有如天使的斯克里普斯大学学生,演唱着英国乐团「罗西」(Roxy Music)的歌曲。真是美极了,音乐声与墙外的僵尸怒号形成强烈对比。我把这段音乐剪辑到「备战」段落当成背景衬乐,每次我听到那首歌,就忍不住激动落泪。
  观众看完影片的反应如何?
  糟透了!不光是这一幕,整部影片他们都讨厌。我自己是有这种感觉啦。我本来期待观众会有非常直接的反应,会喝采、鼓掌。我有个幻想(这个幻想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也不会对自己承认),我希望观众看完影片后会朝我狂奔过来,热泪盈眶,紧握我的手,感谢我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希望,结果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站在电影院门口,摆出凯旋归来的英雄姿态,但是散场后,观众只是跟着人群,低头看鞋子定过我身边。那晚回家后我心想:「好吧,我的点子是不错啦。不过,也许麦克阿瑟公园那边的马铃薯田会需要我去耕作。」
  后来咧?
  两个礼拜后,我终于找到工作了,去帮忙修复多潘加峡谷的马路。之后有一天,有个人骑马来我家,骑着马直接闯进屋里,好像是从塞西尔·德米尔②的老西部片里走出来的人物。这人是心理治疗师,在圣塔芭芭拉郡立卫生机构服务,那里的人听说我的电影很成功,想问我还有没有多的拷贝。
  成功?
  我也是这么问他。结果《阿瓦隆》的首映当晚过后,洛杉几地区的「无兆死」个案整整降了五个百分点!一开始学者以为统计数字有错,后来进一步研究显示,只有电影放映的地区,才会出现显着的「无兆死」大幅下降!
  都没有跟你讲吗?
  完全没有。(笑了笑)军方没说,市府当局也没说,管理避难所的人没知会我就一直播映影片,他们也没说。我不在乎,重点是片子有用,带来了改变,而且在战争的后期也让我有事可做。我找了几个自愿者,还有从前的老搭档:拍摄克莱蒙大学围城影片的小于,那个麦尔坎·范瑞辛,是的,就是那个麦尔坎,他成了我的摄影总监。我们征用了西好莱坞一间废弃录音室,开始大量制作上百份拷贝,在每一列火车、每个车队,以及所有朝北的渡轮上播映,等了好久才得到回应,可是等到回应出现的时候……
  (他笑了,双手握出感谢的手势。)
  整个西部的安全区内,「无兆死」整整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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