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评 选集-第5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客观之心”。[33]。。 到了客观心,便有了“天直”的概念,能够“本一己
之自由,推而得天下之自由,而即以天下之自由,为一己之自由之界域、
之法度、之羁绁。”[34]。。 心性发展的最高阶段乃是“无对待心”,严复
有时也译为“皇极”,“即向所求臻之上理,所合成之客观心,所由思
想而得之胜义。”[35]。。
对我们目前讨论的主题有关的是,严复用这种客观心的概念来阐释
国家竞争与国势兴衰的法则:
自十八世纪末造以还,民皆以今日之为战,大异于古所云。古之为战也,以一二人
之私忿欲,率其民人,以膏血涂野草;乃今为战,将必有一大事因缘。质而言之,恒两观
念两主义之争胜。向谓民族国种,有共趋之皇极,今战而胜者,其所持之主义,必较战而
负者之所持,其去皇极为稍近。何则?世局已成,非近不能胜也。胜者,天之所助也,败
者,天之所废也。故居今而言强国,问所持主义之何如?显而云乎,则察乎其通国之智力
与教化耳。。黑氏曰:“亡国败群,皆天谴(Divine Reprisa…ls)也。”。五洲之民,相
于竞进于皇极而世降世升,常有其最近之民族。此当其时,则为世界文明主人而为他族所
宗仰。此如古之埃及、叙利亚、希腊、罗马、法兰西是已。盖一切之民族,各自为其客观
心,而无对待心,为之环中枢极。前所指之先进民族,尝一一焉为其喉舌,为其代表者也。
[36]
在这一段文字中,严复清楚地表达了这样的观念:国势的兴衰以及
一国在竞争中的胜败是天择的结果,胜者为天之所助,而败者则为天之
所废。而天助或天废的依据乃是一国所持之主义、文明是否包含更多的
“客观心”因素,是否更接近“皇极”。那些在某一时代最接近“皇极”
的国族自然成为天之所助的对象,也自然成为胜者,成为其他国族所“宗
仰”的对象。
在这个意义上,严复对西方的赞誉不仅是对其富强的赞誉,而且还
是对西方文明的整体赞誉。在严复看来,西方国家具有更高程度的文明,
代表了时代的发展方向,是其他国家的“楷模”。严复对西方文物制度
的描述,特别是对西方民主制度的赞誉,主要即是基于这样一种出发点
的。
严复对西方文物制度的赞誉性描述,带有强烈的儒家道德观色彩。
譬如,严复把西方民主制度描述为实现君民沟通、上下一致与和谐的有
效途径,这实际上是以儒家的政治理想解释近代西方政治。在某种意义
上,严复从西方发现了儒家理想的实现。在传统儒家思想中,理想社会
仅仅存在于不可追溯的三代,而严复则通过进化论将理想社会作了位
移。Metzger 称中国近代思想家从西方发现了实现儒家理想的手段,其含
义正是如此。[37]
这种儒家理想的位移扫清了自鸦片战争以来向西方学习的主要障
碍,即夷夏之辨的问题。事实上,在严复之前的那一代人早已注意到西
方的富强,认识到不变法图强,中国难以生存。当时的守旧派也并不否
认西方的富强,但他们盲目自大,坚决反对以夷变夏。严复的进化论展
示了西方在富强、德行方面皆超过中国,西方不是夷,而是时代的代表,
中国进化的方向。严复通过进化论理论,将几十年来的中西之争转变为
古今之争、落后与进步之争。这样理解严复的理论就可以解开中国近代
思想的一个迷局,这就是,中国近代知识界政治上的民族主义伴随着文
化上的虚无主义,在西方列强威胁最大的时候正是中国知识界亲西方的
情感最浓的时候。史华兹将这种现象解释为中国知识界接受了“强权即
公理”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伦理观,故不能谴责强者的侵略,这种解释实
在有失公允。
3。晚期著述
正是中国知识界对西方的理想主义式向往埋下了二十世纪初期对西
方幻灭的种子。严复晚期的思想路径便清楚地展示了这一点。
严复对西方的失望是从一次大战开始的。一次大战根本动摇了严复
把西方视为人类进化目标的观点。严复在一战爆发后多次感慨:“西国
文明,自今番欧战,扫地遂尽。”[38] “不佞垂老,亲见脂那七年之民
国与欧罗巴四年亘古未有之血战,觉彼族三百年之进化,只做到‘利己
杀人,寡廉鲜耻’八个字。回观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泽被圜区。”[39]
严复这种对西方文明的幻灭在梁启超那里表现得更为明确。梁启超
在《欧游影心录》中描述了一次大战给西欧带来的浩劫,表达了对西方
近代文明的根本怀疑。
严复与梁启超都不约而同地将视角再次转向中国文化,特别是儒家
文化,试图从儒家文化中发掘出济世的良方。严复写道:“往闻吾国腐
儒议论谓:‘孔子之道必有大行人类之时。’心窃以为妄语,乃今听欧
美通人议论,渐复同此,彼中研究中土文化这学者,亦日益加众,学会
书楼不一而足,其宝贵中国美术者,蚁聚蜂屯,价值千百往时,即此可
知天下潮流之所趋矣。”[40]
显然,严复现在放弃了他以前认为西方近代文明代表了人类进化方
向的观点,而认为中国儒家文明代表了“天下潮流之所趋”。
严复大概没有意识到,经过他和同代人对传统的抨击,特别是经过
进化论对传统的致命打击,传统思想已经在知识界丧失了号召力,已经
无法激起人们的热情。严复及其同代人完成了中国近代思想发展中的两
个重要转折:第一,他们成功地冲破了传统文化的范式,使传统儒学丧
失了行动指南的意义;第二,他们在热情拥抱近代西方文明模式后又目
睹这一文明模式所暴露的问题,表达了对这一模式的幻灭。他们留给下
一代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即寻究一个既高于传统文化,又高于西方近
代文明的更高级的文化模式,这一模式必须代表人类社会进化的方向,
具有更高的道德意义。对这一模式的探求乃是严复之后几代知识分子努
力的核心。
二
上面从正面讨论了严复思想中包含的普遍主义因素,目的在于展示
史华兹对严复思想中一个最基本方面的误读。笔者并不想给读者造成这
样的印象,即史华兹所描述的“寻求富强”不是严复乃至中国近代思想
界关注的中心问题。笔者只是希望指出,在中国近代,对国家富强、民
族存亡的关注与对社会政治理想的追求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或者,如
果用现在学术界时髦的术语来表达的话,救亡与启蒙是紧密结合的。在
严复以及许多近现代思想家看来,救亡与启蒙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
启蒙就是救亡,救亡离不开启蒙。
由于史华兹在把握严复思想乃至中国近代思想主线方面失之偏颇,
造成他对严复许多重要译著与观点的误读甚至曲解。或许,这些误读或
曲解正是导致史华兹误读严复思想主线的原因。现在,我们将按照史华
兹著作的顺序,指出一些重要的误读或曲解。
1。关于严复与斯宾塞的社会有机体理论
史华兹在书中反复强调,严复的全部思想几乎都可以从斯宾塞的社
会达尔文主义中找到渊源。严复将其他西方思想家纳入斯宾塞的理论框
架中解释。[41] 也就是说,严复把穆勒、斯密、孟德斯纠等人的自由主
义思想纳入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框架中,成为追求国家富强、从而
使国家在生存竞争中成为胜者的手段。
关于严复从斯宾塞思想中接受的理论框架,史华兹主要强调两点,
一是生存竞争、适者生存的观点,一是从社会有机体说导出的国家至上
的观念。对于前者,上文已有讨论,故不赘述。对于后者,由于它在史
华兹关于严复思想的解释中占有重要地位,有必要简单讨论。
根据史华兹,严复从斯宾塞社会有机体说中接受的主要观点乃是民
族主义的民族国家观念。“作为中国这个有机体的一个细胞,每个中国
人的责任不在于恪守任何一套固定的、普遍的价值观念或任何一套固定
的信念,而应把对自己所在的社会有机体的生存和发展放在首位。”'42'
根据史华兹的分析,斯宾塞社会有机体学说本身即包含着导向国家主
义、集体主义的可能,但斯宾塞在最后一刻从这样的结论退却,坚持一
种与社会有机体论逻辑上相悖的个人主义结论。严复则不同,“严复思
想本身的逻辑和他对当时欧洲情况无偏见的观察这两者,使他自然而然
得出这样的观点,即国家是整个社会进化进程的最主要的受益者。”'43'
史华兹这一解释既是对斯宾塞社会有机体学说的误解,也是对严复
学说的曲解。
诚然,社会有机体论一般会导致集体主义的、整体论(holist)的
结论,正如它的对立面机械主义一般会导致个人主义的结论一样。社会
有机体论的集体主义倾向是由它的理论内涵所决定的。诚如
D。D。Phillips 所分析的那样,一般意义上的社会有机体论通常包含几方
面的含义:1)社会是一个整体;2)整体大于部分之和;3)整体决定部
分的性质; 4)离开整体不可能理解部分;5)各部分之间互相联系、互
相依存。黑格尔以及英国十九世纪末唯心主义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F。H。
Bradley, A。E。Talor 以及J。McTaggart 的社会有机体论学说大致都包含
这样一些观点,故在政治上展示出强烈的集体主义或整体主义倾向。'44'
然则,斯宾塞的社会有机体论与一般意义上的社会有机体论有明显
不同。一方面,斯宾塞坚持认为,“社会是为了其成员的利益而存在,
而不是成员为了社会的利益存在。”'45'另一方面,斯宾塞强调,不是整
体决定部分的性质,而是部分决定整体的性质。“个体(unit)的性质
决定群体(total)的性质。”'46'对斯宾塞社会有机体论的这一特点,
Walter Simon 曾作过这样的评论:“显然,斯宾塞对一个有机体的构成
成分给予异乎寻常的强调,甚至不惜牺牲对有机体本身的强调。”'47'
惟其如此,斯宾塞研究专家J。D。Y。Peel 断言,“在斯宾塞的社会有机体
论与他的政治个人主义的结合中,并不存在任何明显的困难。”'48'
值得提及的是,斯宾塞这种独特的社会有机体论在《社会学研究》
(严译《群学肄言》)有充分表述。实际上,严复对《群学肄言》之所
以推崇备至,主要原因即是对斯宾塞的社会有机体论感兴趣。严复曾回
忆起他初次阅读《群学肄言》时的感受:
不佞读此在光绪七八之交,辄叹得未曾有,生平好为独往偏至之论,及此始悟其非。
窃以为其书实兼《大学》、《中庸》精义,而出之以翔实,以格致诚正为治平根本也。'49'
严复在这里所谓的“《大学》、《中庸》精义”,主要即是指“以
格致诚正为治平根本也”。对此,严复在《原强》中作了更具体的解释:
而又有锡彭塞'斯宾塞'者,亦英产也,宗其理而大阐人伦之事,帜其学曰“群学”。。
约其所论,其节目支条,与吾《大学》所谓诚正修齐治平之事有不期而合者,第《大学》
引而未发,语而不详。至锡彭塞之书,则精深微妙,繁富奥衍。其持一理论一事也,必根
柢物理,徵引人事,推其端于至真之原,究其极于不遁之效而后已。于一国盛衰强弱之故,
民德醇漓翕散之由,尤为三致意焉。'50'
严复在这里表达的意思十分明显:《大学》中以个人诚正修齐作为
治国、平天下之根本的观念与与斯宾塞的独特的社会有机体论不谋而
合。在“《群学肄言》译余赘语”中,严复用斯宾塞的语言表达了这一
观念:“大抵万物莫不有总有分,总曰‘拓都’'即英语中的‘total’',。。
译言‘全体’;分曰‘幺匿’'即英语中的‘unit’',译言‘单位’。
笔,拓都也,毫,幺匿也。国拓都也;民幺匿也。社会之变相无穷,而
一一基于小己之品质。”'51'
在“原强”一文中,严复未加注明,节引了斯宾塞《群学肄言》中
一段话,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不观于圬者之为墙乎?与之一成之砖,坚而廉,平而正,火候得而大小若一,则无
待泥水灰粘之用,不旋踵而数仞之墙成矣。由是以捍风雨,卫家室,虽资之数百年可也。
使其为砖也,■■缺,小大不均,则虽遇至巧之工,亦仅能版以筑之,成一粪土之墙而已
矣。廉隅坚洁,持久不败,必不能也。此凡积垛之事,莫不如此。'52'
很显然,严复引证斯宾塞社会有机体论的宗旨是要阐明,国家强弱、
社会治乱的根本原因在于组成这些群体的个人的品质。这些品质被严复
概括为德、智、力三要素。除了“力”的概念反映了社会达尔文主义主
义的影响外,“德”、“智”的概念只不过是大学中“诚正修齐”的概
括而已。史华兹称严复“德。智、力”的概念来自斯宾塞“著名的体力、
智力、道德的三结合体”'53'笔者曾查阅过斯宾塞的若干著作,并未发现
斯宾塞这一著名论述出自何处,而史华兹也并未注明出处。如果从严复
关于这一问题的论述来考察的话,应该说,严复这一说法更多地来自对
传统儒家思想的领悟,而与斯宾塞关系似乎不大。
更重要的问题是,严复是否从斯宾塞的社会有机体论导出国家主
义、集体主义的结论?史华兹的答案是肯定的,然而从严复自己的文字
中分析,答案是否定的。且不说严复关于个体性质决定群体性质的观点
本身即属于Steven Lukes 所称谓的“方法论上的个人主义”
(methodological individuali…sm)'54',与集体主义没有必然联系。
即以社会有机体论在严复政治观中的作用而言,其总体倾向也不是国家
主义或集体主义的。严复自己多次明确指出,社会有机体的比喻不应被
理解为个人应该为有机体作出牺牲。严复在“《群学肄言》译后赘语”
中曾提到,“东学以一民而对于社会者称个人,社会有社会的天职,个
人有个人的天职。或谓个人名义不经见,可知中国言治之偏于国家,而
不恤人人之私利,此其言是矣。”'55'以严复译介《群学肄言》时崇尚西
学、贬抑传统的心态,可以想见,他对传统中国思想中忽视个人私利这
一特征持一种批评的、而不是褒扬的态度。
如果说上述引文尚不足以展示严复社会有机体论的政治倾向的话,
严复在1913 年发表的“天演进化论”则对此表达得十分清楚。这篇文章
中有一大段专门讨论社会有机体论。严复称社会有机体论“发于斯宾塞
尔,乃取一社会与一有机体相较,见其中有极相似者。”鉴于此,严复
认为,在考察社会进化时,生物进化的法则可以作为借鉴。'56'但是,严
复紧接着指出,社会有机体与生物有机体有一至关重要的区别:
生物之有机体,其中知觉惟一部主之,纵其体为无数细胞、无数幺匿所成,是无数
者只成为一。至于社会有机体,则诸幺匿皆是觉性,苦乐情想咸与人同。生物知觉聚于脑
海,而以神经为统治之官,故以全体得遂其生,为之究竟。至于社会
团体则不然,其中各部机关通力合作,易事分功,求有以遂全体之生固也,而不得以是为
究竟。国家社会无别具独具之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