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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独来独往 作者:蔡越涛-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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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日丹是睁着一双惺忪的眼睛观察车窗外面的世界的,她似乎少了一些烦躁,多了一些沉静。当她将目光投向马欢和上官金珠家那扇窗时,还不免流露出妒忌的余火。她的联想太丰富太细致入微,那扇窗内可能发生的故事都镌刻在她的心里,有章回有细节有特写,满满当当的。只是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上官金珠,而不是她巴日丹。她不想再做女主人公的梦了,想把梦完全彻底留在黑夜。她透过高楼林立的间隙,看到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上官金珠是个勤劳的女人,早间逛菜市场烧饭打发儿子上学,样样件件尽心尽力,今天是星期日也不会例外的。巴日丹有心理准备,果然,上官金珠穿一套蓝色家居服拎着菜篮子向这边走来。巴日丹的心怦怦直跳,目不转睛地从车窗里边盯着她的脸,她是贴着车身走过去的,猛然回头看了一眼,并没停下来,也没有看看是谁在车里,便默不作声地走了。
    巴日丹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电流阻断,空茫茫的,有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她傻了! 她服了! 这就是上官金珠,是她巴日丹永远也无法相提并论的上官金珠。她突然觉得愧对上官金珠的罪恶感袭上心灵,她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想跟她说把马欢完完整整地还给她,再也不分割她的爱了! 然而,她走远了,远到连背影也看不到了。
    没过多大一会儿,巴日丹的手机响了,是马欢用有线电话打进来的,问她一大早待在马路上干吗。很显然,上官金珠把信息传给了马欢。巴日丹将脸贴在听筒上,目光遥视菜市场方向,却什么也看不清楚,泪水像是决堤的河流川流不息,她搞不准为什么而哭,是为上官金珠的涵养宽容? 是为自己的悔恨愧疚? 是,也不全是。
    巴日丹的复杂心理直到马欢过来把油加上把车发动,也没有分辨出个所以然来。她看了一下表,估计上官金珠也该从菜市场回来了,还会经过这里的,不由得有些害怕,不是怕被上官金珠看到什么,而是怕对上官金珠有伤害。于是,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巴日丹和马欢是前后脚到他俩的家的,马欢比她早到一步。马欢看得出来,她是扎着架势要摊牌的,他点燃支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发出怪怪的吸入声,吐出的烟圈是成串成行的,由浓变淡,由小变大,再变成白色烟雾在屋内弥漫开来。
    一支香烟很快就抽成了烟蒂,他将烟蒂上的过滤嘴揪下来丢掉,剩下的烟头接在整根烟上接着抽,接着发出怪怪的吸入声,接着吐出成串成行的烟圈。他到底还是沉不住了,把烟掐灭一丢,一脸苦不堪言表情:“你要我怎么办,那里是我的家.我不可能不回去吧? 再说了,上官金珠是无辜的,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欺负她甩了她吧? ”
    “你做得太对了,我是得好好支持你的。”巴日丹淡淡地说。
    “我的姑奶奶,你别说支持我了,就是能给予一点点理解,我这里就给你道谢了! ”马欢说。
    “你那么大嗓门干吗,邻居们听到还以为我巴日丹多么不通情理呢。”巴日丹将所有门窗紧闭,将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我真服了你的,就你这么个德性,也能摊上像上官金珠那样的好女人,老天爷真够垂青你的。”
    马欢脸上挂了些许笑容:“嗯,我马欢就有这造化。”他伸手就要揽巴日丹入怀,被巴日丹挡了回去。他说:“怎么,你还要给我来真的啊? 天天想你盼你,我就不能抱一抱你吗? ”
    他又要搂抱巴日丹,这回巴日丹干脆站起来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他冷笑一声,又说:“娘的,怪不得人家说世间最狠女人心呢,我看你就够狠的,连一点怜悯都没有了,我有我的难处,你替我想过吗? 我想你念你见不到你,我也难熬啊! ”
    “你自找的。”巴日丹见马欢眼珠子瞪得好大,连忙摆手:“别,别,我不想跟你吵架,只想商量商量我们俩的事怎么办。”
    “能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马欢一下子软了,不再瞪眼睛,不再骂人,不再发火,反而叫巴日丹一时无语。
    马欢又开始抽香烟,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缭绕。
    巴日丹思考一夜决定要跟马欢说个清楚的,可当她真的面对马欢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心理矛盾远远大于实际。沉默好大一会儿,她说:“你能有上官金珠那样的老婆算是你的大福,好好珍惜她吧,她不能没有你,你的儿子马森也不能没有爸爸。我在他们之间分割你的爱,是对他们的侵略,是不公平不道德的,也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决定退出。”
    顿时。满眼热泪夺眶而出。
    “别哭,哭坏了身子不还是你自己受罪嘛。”马欢到卫生间取来毛巾递给巴日丹,巴日丹不接,马欢便给巴日丹擦去泪水:“我看你呀,也只是嘴上的功夫,你说退出就退出了? 要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还哭什么。再说了,你我相爱付出的是真情实感,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散伙就散伙了,你同意散伙我还不同意呢,就是变成小鬼儿我也得纠缠你,看你能怎么退出吧。”
    “你是无赖,你不讲道理。”巴日丹照着马欢的前胸就是两拳。
    “打得好! 来,照这打呀。”马欢伸着脸叫巴日丹打他,巴日丹没有下手,捂住自己的脸哭了。马欢就势把她抱在怀里哄她吻她:“我知道,我马欢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巴日丹。不过,我可以对天盟誓,我不仅这辈子对你好,下辈子还得让你做我的老婆。”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怎么对我好? 你知道女人想要的是什么吗? ”巴日丹问。
    “我就是对你好,说怎么好就怎么好,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保证做到,不放空炮。”马欢说。
    “女人真正想要的是稳定的婚姻,和睦的家庭,可靠的感情,不是名牌轿车高级时装,而最最重要的是一个相亲相爱生死与共的丈夫。”巴日丹说。
    “我除了不能给你婚姻,其余一切都不成问题。”马欢说。
    “中国法律只允许中国男人拥有一个老婆一桩婚姻,而婚姻和老婆是受法律保护的整体。你能怎么样,你能游离出新的概念出来吗? 你可以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同时拥有两个老婆两桩婚姻吗? 显然不可能。你给不了我婚姻,也就等于给不了我法律的保护;给不了我法律的保护,就意味着随时随地都会受到法律的威胁。因此,我跟你在一起是没有安全感的。”巴日丹说。
    “你少给我咬文嚼字好不好,不知道我是个粗人吗,我可以什么都不懂,但我懂得我得有两个老婆,哪一个我也舍不得! ”马欢把巴日丹抱在怀里,随即把巴日丹裹在身下一阵云里雾里的折腾。
    巴日丹哭了,哭得无可奈何,哭得难舍难分。
    一连几天没有看见雷天虹,也没有雷天虹的消息,贺苏杭觉得心里咚咚的:这小子上哪去了呢? 她试着拨通了雷天虹的手机,还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我在无锡办案子,正准备今晚回去呢。你还好吗? ”
    “还好,你出差了也不讲一声,害得人家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贺苏杭说。
    “案子急,走得也急,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实在对不起! ”雷天虹的声音通过无限空间传过来,还是那么有磁性有震撼力。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断了。”贺苏杭说。
    “别……我特想见你。”雷天虹说。
    “是嘛,那就赶快回来吧。”贺苏杭挂断电话好一阵激动,一种久违了的喜悦油然而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时间还早,便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得像出水芙蓉一样清新淡雅。
    她的雅是可以闻到女人味的,修长的四肢珠圆玉润,粉色衣裙是桃花的妩媚,粉嫩脸庞是桃花的风韵。
    郝阿婆接听电话,宋南方从瑞士打来的,他说有事跟苏杭商量。贺苏杭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想接妮妮到瑞士学习,方方面面的条件都比中国好得多,问苏杭是否同意。贺苏杭说,得征求妮妮的意见,她不能武断做主。妮妮拉住妈妈的手,说妈妈去,她就去;妈妈不去,她也不去。宋南方问妮妮想不想爸爸。妮妮说,她不敢说想,因为她不想让妈妈不开心。
    “这孩子。”贺苏杭一把将妮妮搂在怀里:“没想到我们妮妮长大了懂事了。但想爸爸了还是要讲的,妈妈不会生妮妮的气。”
    “我就晓得妮妮不会来的,这里再好也没有诱惑力,因为这里没有妮妮的妈妈。”宋南方情绪低落下来:“苏杭,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好好考虑考虑的,还是复婚吧,我们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你说呢? ”
    “宋南方,我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也千万别再打我的主意了,还是守着你的新媳妇好好过日子吧。”贺苏杭说。
    “什么新媳妇,我不是跟你已经讲清楚了嘛,我们俩彻底分手了,她早一个月就已经到加利福尼亚定居了,我们也彻底没有了来往。请你相信我吧。”宋南方说。
    “我相信你不相信你都无大意义的,因为我对你彻底死心了。”贺苏杭叫郝阿婆把妮妮领走,又问宋南方有没有别的事。
    “你……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吗? 再这样下去你会孤独的,谁也很难融入你的生活,还是多为自己今后的日子打算一下吧。”宋南方说。
    “你少管我的事,都是你给我惹下的祸。”贺苏杭觉得胸口堵得慌,连着咳嗽了几下,又一股莫名的委屈涌到心口,便把电话挂断了。
    贺苏杭刚放下电话,楚美娟来了,妮妮蹑手蹑脚地扑到外婆怀里,指了指妈妈,捏着小嗓说:“妈妈不开心,我们都别烦妈妈了。”
    “鬼灵精,你怎么晓得妈妈不开心啊。”贺苏杭刮了一下妮妮的鼻头,说让妮妮别闹外婆,大热的天外婆也蛮辛苦的。于是,妮妮乖乖地去了自己的房间。
    “妈,你好多天都没有过来了,有事吗? ”贺苏杭问。
    “我晓得你非常忙,不想来打搅你的,昨天晚上宋南方给我挂电话,恳求我一定要做一做你的工作,让妮妮到瑞士学习。那里条件蛮好的。我讲你根本舍不下妮妮,很可能不会同意。宋南方的意思最好劝你也到瑞士去,换换生活环境,会对你有好处的。我讲你才不会丢掉你所钟爱的事业的,叫他想都不要想。”楚美娟稍作停顿,又说:“你猜宋南方讲什么? ”
    “他还能打什么鬼主意? ”贺苏杭询问的眼神。
    “如果你和妮妮不去瑞士的话,他打算把瑞士那边的事情挽个结,然后就守着你和妮妮好好过日子呢。我看他那么诚心诚意,也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专门过来劝劝你的。你们俩就算为了妮妮,最好复婚吧。”楚美娟恳求的眼神。
    “妈,宋南方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清楚的,反正我对他不抱幻想。”贺苏杭说。
    楚美娟到厨房跟郝阿婆闲聊,都是童家浜那边的老话,谁家绣娘心灵手巧绣品出彩;谁家阿姐嫁到省城就变成城里人了,洋里洋气的;谁家的姨娘命苦,一生都没有过上好日子。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早都霉掉了。眼看该吃中饭了,楚美娟却执意要走,不经意间说到还是回自己家方便,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大对劲,但想改也改不过来了。郝阿婆说她越来越见外了,楚美娟也意识到自从那半场婚礼之后,她与大女儿苏杭之间有些隔了。
    听到童家浜,贺苏杭的意识就被拉到风雨中飘摇的小木船上,恍恍惚惚,若即若离,心情也跟着起风起雨了。她不想让自己陷得太苦,便把影碟机打开,放一碟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美妙绝伦的音乐是一只温柔体贴的大手,专门抚慰人的心灵。她微闭双眼,尽情地接受抚慰。
    下午五点多钟,雷天虹从杭州萧山机场打来电话,说他正准备登机。贺苏杭有些惊讶:“你不是说从上海虹桥返回吗,怎么跑到杭州萧山去了呢? ”雷天虹解释说,虹桥起飞的班机要在深夜才能返回,太误时了,他特意退了上海的机票坐高速大巴赶到杭州的,这样可以提前四个小时返回,又说:“你不是要我快点赶回去的嘛,我得听话啊。”
    贺苏杭直咂嘴不晓得说什么,不一会儿,她收到了一条雷天虹发来的短信:那头望穿秋水,这里昂首伸眉。
    摒弃虹桥奔萧山,奋求时空趋近。
    早已魂归故里,更加心急火燎。
    忽然一遇万物尽,问汝四目何对? 当天晚上,贺苏杭下了《黄金时间》就看见雷天虹守在一号演播大厅门口,见她出来,满脸带笑地迎过去,握手问好,温文尔雅,看不出旅途的辛苦疲惫,也看不到检察官凛凛的威风,他跟着贺苏杭进了办公室,各揣心事,各怀喜悦,竟然老半天看着对方傻笑,先是含蓄地笑,是无声的,后是怒放的笑,是朗朗动听的笑。
    “傻样子,就会笑笑笑。”贺苏杭满面春光,眉梢眼角都是动情的解说。
    “看见你高兴,想不笑都不行。”雷天虹神采焕发,举手投足都是心灵的注释。
    “你呀,就为了提前四个小时回来,又是退机票又是换机场,还得在高速公路上奔波两个多小时,值得吗? ”贺苏杭凝视雷天虹的脸时,是坐在写字台对面一手托着下巴的。
    “你上了妆真好看,看上去真实自然,端庄而大派,一点都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雷天虹满眼的真诚。
    “怎么,我不上妆就不好看了吗? ”贺苏杭故意把脸沉了一下,随之甜甜地一笑。
    “哪能呢,你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那一类,怎么看都舒服,我想应该是内涵给托出来的。”雷天虹没有要买好的意思,说得清清爽爽,一点也不感觉腻味。
    贺苏杭不吱声,只是一味地看着他笑,笑的背后是欣赏,是对他言行的层层剥离层层透视,笑也是对他的褒奖褒扬,笑还是开启他背后故事的引言。但她自己会严格把握分寸,该讲的讲,不该讲的一个字也不行。
    雷天虹攻读法学硕士的头一年结交了一个女朋友,是邻居家的女孩,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见人不笑不说话,好是招人疼爱。她连高中都没有毕业,就在一家发廊打工,一个月下来能挣七八百块。北京那样的大城市,七八百块勉勉强强够一个人的花销,还不敢买像样的衣服,她却花六百多块给雷天虹买了一件马天奴T 恤,冒着炎炎酷日到学校去看他。说他是她心中偶像,打小就喜欢他,喜欢听他说话,喜欢看他踢球,喜欢他撅着屁股擦洗自行车的样子,喜欢他一切的一切。他被触动了,便揽她入怀。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亲密接触女性的冲动和疯狂。他俩相爱了,在她家新置的房子里做爱,尽管没有安装窗帘,每周至少一次,死去活来,难舍难分。他们同居了,疯狂的爱恋冲昏了他的头脑,课题研究不参与,集体活动不到场,学习成绩遭遇滑铁卢,导师给他点出问题的严重性,他不屑一顾。后来,学校发出最后通牒,他才忽然意识到滑得太深太远,几乎不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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