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骨之梦(上)-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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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收尾。但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但是,”伊佐间说,“但是,如果是骨头的话,应该还在吧?”
“咦?”
这么一说,朱美立刻一脸极为不安的表情。“如果是骨头。。。。。。
火烧也会留下来吗?”
“会留下来吧。”
“但是,幺弟的骨头好像烧光呀。”
“小孩子的骨头比较脆弱。”
伊佐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骨头焚烧后会留下来。但是,他就是觉得会留下来。警察或消防队在现场勘验时,如果只有头部多了一个会很伤脑筋吧,根本的问题是,这是愚蠢的想法。
朱美皱眉,耸肩,惊讶地盯着伊佐间。
伊佐间对于自己带有些微加害性的发言感到可耻。
“不,那个。。。。。。真正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如果是那么古老的神代骨头,干燥之后说不定就好烧了。”
才没有那种蠢事,这简直荒唐至极,我还硬说。
连朱美也笑了。
“总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见了。那就算了,我要把话题转回刚才那里。”
刚才那里到底是哪里?伊佐间这个疑问又被察觉了。
“所谓的刚才,是指公公葬礼啦。那个神主,不知道是从哪儿听到消息,突然跑来,说了些很特别的事,说是受到公公生前的照顾,又说了解一切事情。恭恭敬敬地为我们办了后事。然后啊,就在那之后。。。。。。”
“之后?”
“他问家里有没有什么祭祀的箱子。我说,不知道啊,我刚嫁过来,不太清楚。他又说如果有的话,不可以放着不管,会遭到报应,还说必须仔细找找,好好祭拜。但是,说要找,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于是仔细一问。。。。。。”
“唔。”
“他说,大概装着骷髅吧。”
“原来。。。。。。”
原来如此,伊佐间懂了。
于是,在朱美的想法里,那特殊的案例一举升格为一般事件了。
如果这个家——夫家也有骷髅的话,那可是最佳证据,夫家和朱美家一样有祭拜骷髅的习惯。和朱美娘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夫家和神主都祭拜骷髅的话,也就是说那并非朱美家的奇特习俗了,不是吗。。。。。。?
不。。。。。。
不会是习俗吧。光靠这一点,要导出朱美的结论———一般神体骷髅论,太牵强了。那实在太幼稚、太随便了。
关于这点,伊佐间这么认为——
朱美在那位神主说明之前,有关夫家和娘家流传着相同的怪异习俗这件事,应该是毫不相关、毫不知情才对。如果家中某处真有骷髅的话,公公和丈夫会刻意隐瞒朱美吗?
伊佐间认为,这才是重点。
也就是说,朱美是这么想的:不公开崇拜骷髅,并非因为那很稀奇,而是因为没有对任何人说。。。。。。
成为丈夫的男人,有意对妻子朱美隐瞒这件事。对,这件事一定是即使自己人也不能公然说出口的禁忌。本来在朱美的娘家,也将这件事视为秘密,不是吗?
娘家的神体真面目是骷髅这件事,朱美会知道,是因为她偶然偷看了箱子,本来朱美应该不知道那是什么才对。即使是作为确实敬畏骷髅的家中一员的朱美也是,更不可能让社会大众得知。
于是,朱美是这么想的吧——
与其如此,不如认为这是世上常有的事吧。。。。。。
事实上,即使家里有骷髅,如果丈夫事先对朱美透露,我家传有这种奇怪习俗喔等等,无论如何凑巧,朱美也会单纯地认为是少见的偶然吧。然而,那消息并非经由家人告知朱美,而是在家人去世后透过第三者得知。
托这位神主的福,神秘的偶然,将被隐藏的、普通的、稀奇的山村秘宝,转变为神社一般祭祀的神体了。这件事的始末就是如此。
不过,对伊佐间而言,即使祭拜骷髅者成群出现,那也只不过是特殊案例成群出现罢了。然而,伊佐间并无意把朱美的思考一脚踢到问题之外。
抱持着这样的顾虑,结果,伊佐间问:“然后呢?”
朱美再度用一副无所谓的眼神看着远方。“我和那位神主彻头彻尾地找了。”
在服丧中的家里和神主一起找骷髅——真是奇妙的光景啊。
“那,找到了吗?”
“没,什么也没有。”
真是简单扼要的回答。
朱美随即离席。
伊佐间被技巧地闪避,仿佛输了相扑的河童(注:河童,日本传说中的水陆两栖生物,对相扑非常拿手。),一脸失意,独自被留在座位上。
——唉呀呀。
感觉有点不快,于是偷喝了一口朱美留在酒瓶里的酒。
——连小鱼头这种无聊的东西都有人拜了,拜触骷头也有足为奇。
再怎么说,那也还像个人的头。
伊佐间一边将酒瓶放在托盘上,一边这么想。
朱美是离席去准备餐点了。
是火锅,用很多酒和味噌炖煮的蛤蜊锅。
虽然伊佐间不知道这叫什么锅,也没有特别询问。
“什么也没准备,只有粗茶淡饭。若能合您胃口就好了。”
朱美虽然这么说,但对初次见面的男人的招待已经让人觉得十分周到了。
就像渗透到整个空腹里,非常地美味,对治疗感冒好像也很有效。
但是,伊佐间的感想却是:“嗯。”语尾音阶上扬的无意义感叹词,以及“味噌”。
不知是说明还是感动的台词。
不过,他的心意十足十地传达了出来。那是伊佐间特有的高效率说话方式。
朱美又用一种害羞的说话方式,说了无伤大雅的话。
那其中隐含了要伊佐间赶快询问的态度。
当然,这是伊佐间个人的想法。
“那么,那个,你丈夫后来。。。。。。”
结要 ,伊佐间果然很想继续问下去。
因为朱美的心境叙述,还未到核心部分。
如果她那告白是事实,她所叙述的半生终究会到达那里吧。抑或是假装让我这么想,但却不打算说明那部分呢?
——我杀过人。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说出口的内容吧?
然而,若不打算触及核心,为何打住,又为何诉说那些事,令人无法理解。依旧无法掌握她真正的心意,但即使是伊佐间,也没兴趣就此闲聊人间八卦。
朱美瞬间露出虚无的笑容。“哎呀,真高兴。还要问下去吗?只有我一个人说些无聊的话,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很丢脸。”
“哪里,你对我如此亲切,不好意思的是我。但是,如果不想跟素不相识的我谈这么私人的问题。。。。。。”
“没那回事。虽然您说素不相识,但我们不是已经这样认识了吗?”
朱美微微眯起眼睛。“我丈夫在公公过世仅三天后,变成一具尸体回来了。”
“那是。。。。。。”
“不,那不是我杀的。是曝尸乡野。”
“曝尸乡野?”
“哎,在乡野死了,所以叫曝尸乡野,不是吗?虽然发现得晚,但实际上,好象是在回了家再次逃走后,一两天内就死了。”
也就是说比父亲更早死了。
“那是。。。。。。衰竭而死吗?饿死吗?”
“被杀掉的,凶手大概是那女人。”
“有外伤吗?”
朱美凝视着锅子的视线,迅速地移到伊佐间身上。然后,一双湿润的眼神缓缓地看了伊佐间,说:“没什么外伤,只是我丈夫没有首级。”
“无头尸。”
“对,真是悲惨的死法啊。要说自作自受也莫过如此了,不过。。。。。。”
唉,真是华丽的死法啊。伊佐间对这种断头啦、缺脚啦的残忍话题招架不住。这与伊佐间的个性不合。
“那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不知道,一定有什么想要拿走头的理由吧。喔喔。。。。。。好恐怖。”
“有什么理由啊。。。。。。”
伊佐间想到了。
那会不会是爱国者的私刑呢?再怎么说,被害者是离弃天下国家的叛国贼。对坚信此事的人而言,即使判这些暴徒极刑也不为过吧。也就是说,申义被斩首示众了。不这么想的话,应该也不会用这种砍头的愚蠢杀人方法吧。
“那是不是叫‘天诛’啊?就用这种斩首的方式,惩处令他们不满的逃脱者。”
朱美说:“哎呀,真有趣。”笑了,“哪有这种事,又不是讲古或拍古装剧,不是吧。再说,如果是斩首示众,也会将头挂在某处警示大众吧。”
“没有吧?”
“当然没有,好恶心。而且警察说,头是死掉之后才被砍下的。”
死后分尸不算斩首。
如果是为了制裁而砍的,砍了又不示众也很奇怪。
伊佐间只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尸体啊,那个,真的是。。。。。。”
“您想说是不是我丈夫吗?”
“是,对。”
“不会错,是我丈夫申义的身体。”
朱美口气很坚定,用一种异常冶艳的眼神看着伊佐间。伊佐间慌忙地将视线移到锅子里的东西上,已经几乎没有蛤蜊了。
“没有头也能确定吗?”
“当然可以,即使只有短短的缘分,毕竟我是他老婆耶。”
然而,说是夫妻,也仅仅一星期。这样的话,和外人没有两样,不是吗?这样也能确定吗?
朱美像个小恶魔似的,扬起嘴角笑了。
“呵呵呵,您一脸‘真的确定吗?’的表情耶。我可以确定喔,申义的这里,大腿内侧附近。。。。。。”
朱美白皙细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大腿。
伊佐间的指尖,想起了今晨触摸那手指时冰冷的触感。
“。。。。。。有很大的疤喔,很奇怪的形状。那是不会忘记的,我没看错。”
伊佐间总觉得听到了太真实的告白,有点害羞。为了遮掩害羞,他从放蛤蜊壳的碗里,拿起一个蛤蜊,用两手把玩着。
“我还是不能理解,你刚刚提到了那女人。。。。。。那是指民江吗?”
“嗯,凶手是民江。”
一开始,朱美被列为嫌疑犯。
降临于朱美身上的不行灾难,全是申义当时任性、毫无常识的举动所引起的。
所以朱美杀害申义的动机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强烈才对——这似乎是包括警察在内的普遍判断。尤其她的不行虽说起因于申义的行径,但大多数人——实际上包括警察,都说那是朱美带来的。
“我再度受到严厉盘问了。先是骂我丈夫逃跑了,他是叛国贼,我也同罪,然后又说因为想置他于死地的心态,于是我杀了他。但就算人是我杀的,因为死掉的是叛国贼,不是应该受到褒奖吗?更何况,这事我压根儿不知道。这,不是很可笑吗?”
朱美没多久就被释放了。
那时,申义死亡已六天了。而六天前,申义推定遇害日前后三天,朱美几乎是在软禁状态下接受宪兵队的调查。
那次的调查,是申义一度返家时,目击他行踪的附近居民通报的结果。讽刺的是,当时宪兵队的调查正是证明朱美清白的铁证。她可说有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如果再附加说明的话,那次调查是引起她公公提早过世的原因之一,这似乎是不争的事实。
于是。。。。。。
接着,被列为调查目标的便是民江。
“一开始,听到申义和民江在一起,我还不相信。然后,过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
听说打从朱美婚事确定后,民江的样子就很怪异。整天抑郁不乐,也不说话。
当然连一句恭喜也没有,甚至于对朱美横眉竖眼。
“她是妒火中烧吧。虽然不知道那女孩和申义的关系有多深,如果早就在一起了,当然会忌妒。但我不解的是申义的心情,既然选了民江,那又为什么要娶我呢?所谓的大男人就是这样吗?”
有些失魂落魄的伊佐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慌慌张张地想从朋友的行为里寻求解答,搜寻了一轮之后,从樐窘蚩迹恍业氖牵氩黄鹑魏我晃豢梢蕴子靡话懵鄣钠胀ㄅ笥选�
“哎,也有一生热中闺房之事的家伙嘛,还有男人发愿,在死之前要尽可能跟很多女人同床共枕,而日夜勤奋不懈。”
这是事实,樐窘虻呐笥牙锞陀幸晃徽庵帜腥恕K浞且话悖且焕伞�
“如果从这个例子来想,脚踏两条船,三条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不,也许事实上,你丈夫对那个民江,对那个人已经腻了,所以换一条船到你这边。”
朱美一副可恨的眼神瞪着伊佐间。“哎呀,真是坏心眼。那不就成了,结果换了船,但船上的我太无聊,又回头找前爱人了。”
的确是如此。
伊佐间正左思右想辩解之道时,朱美渐渐转成小孩似的眼神,说:“事实就是那样吧。当时我是个瘦巴巴的小女孩,但民江跟我不同,从年轻时身材就长得很好,对,男人会喜欢那种早熟的女孩。”
“你刚刚说过她晚熟。”
“身体和个性是不同的吧。身体成熟,也不一定就是大人吧。即使是伊佐间先生,到底是几岁,光用肉眼判断也完全分不清吧。”
非常易懂的譬喻。
也就是说,伊佐间与他的外貌不符,意外地年轻,那个叫民江的女孩,则是年纪小身体却成熟。相反地,伊佐间的个性比实际年龄老成,比起伊佐间,民江依她那年龄来看,心理却未成熟。可以这么说吧。不,只是看起来是那样,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她老是在发呆,一点忙也帮不上。为什么没有被开除,才教人觉得不可思议呢。但是,我们同年,她又是很和善的女孩,我俩其实很要好。不过,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那女孩经常半夜溜出房间不知道到哪儿去。她跟我不同,老家很远,过年过节也不回家。应该是去幽会了吧。”
“幽会。”
“所以啊。。。。。。说不定她对于那档事已经很熟练了。而我那时根本还是个不懂事的处女呢。”
民江在申义失踪后,立刻从东家逃跑了。
把这两桩失踪事件联想在一起的是东家,主人心里好像一直觉得不对劲。
“觉得不对劲?那东家不是撮合你和丈夫婚事的人吗?”
“是啊。”
“那不就说不过去了吗?觉得不对劲,又那个。。。。。。把你们凑在一起,怎么这样?”
“民江被通缉时,东家偷偷来道歉了。说:‘我看走眼了,如果知道是那种男人,也不会让你嫁给他。民江也是,我们长年看着她,完全没想到会是那种女孩,真对不起。’”
听说从其它方面也得到民江和申义似乎共同行动的目击证词。因为是战争期间,不确定搜查工作进行到什么样的程度,但结果朱美被释放,民江依杀人罪嫌遭到通缉。
话虽如此,洗清杀人罪嫌的朱美,境遇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的确,即使本人已经死了,叛国贼家人的污名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洗刷的。因为连处理公公的尸骸都很伤脑筋了,所以应该很严重吧。
她说公公的遗体虽然行了葬礼,但却无法埋葬。如果就那样放着,会日渐腐败,那样的话就无法在家里生活了。朱美不得已,只好将独力将那飘散腐臭的尸体,暂时放在院子里。
朱美诚实地说,好恶心。“很伤脑筋吧。”伊佐间随口回应,也不打算再问下去。
“当然很伤脑筋喽。那个,所谓的大难之后必有后福,那东家。。。。。。”
“啊。”
“东家说,本来想再照顾你,但时局不允许,至少让我补偿过去的罪,我来善后吧。”
“喔。”
“又说,所以你到别处去生活吧。”
“别处?”
“嗯,他这么说,还包了点钱给我。可是,虽然他那么说,但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我也非常犹豫,再说,有点,那个。。。。。。”
朱美在此打住,盯着伊佐间的胸前。然后说:“是还有点依恋吧。”
依恋什么呢?住惯了的土地?还是住惯了的家?不。。。。。。大概是丈夫吧。依恋着与无法厮守的丈夫之间仅存的回忆。
她的表情如此诉说。
“但是,想想我一个人也无法在被村民仇视的土地生活吧。所以,那个,叫什么来着,过河的。。。。。。”
“船。”
“对,于是我当晚就离开村落了。”
“目的地呢?”
当然,孤独浪迹天涯的朱美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朱美只是偷偷地离开,踏上毫无目标的未知旅程。
然而,伊佐间认为,只要朱美不是嫌犯,那就是被害者的家属。唯一的关系人不知事件解决的结果,就出奔异乡,难道真能如此平静吗?并且,那亲切的东家,是怎么收拾善后的呢?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