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戒指-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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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深!我的心又恐惧又辛酸,我用我的牙齿啮着那被震吓失去知觉的唇,以至于出
了血。我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的心更紧张紊乱了,简单的语言表达不出我的意
思,我们互相哭泣着。——为了莫名其妙的悲哀,我们尽量流出我们心泉中的眼泪。
这是怎样一个难解的围困呵!直到同院的大学生从外面回来,他们那橐橐的皮鞋声,
才把我们救出了重围。并且门外还有听差的声音说:“伍先生在家吗?有一个姓张
来看你?”我就趁这个机会向伍告别回学校来,伍送我到大门口,并约定明天下午
两点钟到中央公园会面。
第二天我照约定的时间到了中央公园。在松树后面的河畔找到伍。今天他的态
度比较镇静多了,我们沿着河畔走了几步;河里的坚冰冒出一股刺入肌肤的冷气来,
使我们不敢久留。我们连忙走进来今雨轩的大厅里,那地方有火炉,我们就在大厅
旁一个小单间里坐下。要了两杯可可茶,和一碟南瓜子。茶房出去以后,我们就把
门关上。伍坐近我的身旁,低声问道:
“昨天回去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伍看了我这种样子,像是非常受感动。
握紧了我的手道:“珠,好妹妹!我苦了你,对不住你呵!”他眼圈发了红。我那
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极力地忍住,装做喝茶。把那只被伍握着的手挣了出来。一
面站起来,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冬景,过了几分钟以后,我被激动的情潮平息了,
才又回身坐在那张长沙发椅上。思量了很久,我才决心向伍问道:“念秋,你究竟
有什么秘密呢?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我!”
“当然,我不能永久瞒着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你永久爱我!”
“这话我虽不敢说,不过念秋,我老实对你说吧,我洁白的处女的心上,这还
是头一次镂上你的印象,我觉得这一个开始,对于我的一生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样已经很够了,何必更要什么作为对于你的爱情的保障呢?……”我兴奋地说。
“我万万分相信,这是真话,所以我便觉得对不起你!”他说。
“究竟什么事呢?”
“我已经结过婚了,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
“啊,已经结过婚了,……还有两个小孩子!”我不自觉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
遍,唉!素文,当时我是被人从半天空摔到山涧里去呀!我的痛苦,我的失望,使
我仿佛做了一场恶梦。不过我的傲性救了我,最后我的态度是那样淡漠,——这连
我自己也觉得吃惊,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又算什么秘密呢?你结了婚,你有了
小孩子,也是很平常的遭遇!……”
“哦,很平常的遭遇吗?我可不以为很平常!”伍痛苦的说着。他为了猜不透
我的心而痛苦,他以为这是我不爱他的表示。所以对于他和我之间的阻碍,才看得
那样平淡,这可真出他意料之外。我知道自己得到了胜利,更加矜持了。这一次的
谈话,我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我冷漠的态度。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妻和孩子一两天
以内就到北京来。因此他要搬出公寓,另外找房子住。并且要求我去看他的妻,我
也很客气地答应了,最后我们就是这样分手。”
沁珠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了失望的愁惨,我便问道:“你究竟打
算怎么样呢!”
“怎么样?你说我怎么样吧!”
“真也难……”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下文接不下去了。只好说了些旁的故
事来安慰她,当我们分手的时候,她是蹙着眉峰,悲哀的魔鬼把她掠去了。
从此以后,我见了沁珠不敢提到伍,惟恐她伤心。不过据我的观察,沁珠还是
不能忘情于伍。她虽然不肯对我说什么,而在她那种忽而冷淡,忽而热烈的表情里,
我看出感情和理智势力,正在互相消长。
平淡的学校生活,又过了几个月。也没听到沁珠方面的什么消息。只知道她近
来学作新诗,在一个副刊上发表。可惜我手边没有这种刊物,而且沁珠似乎不愿叫
我知道,她发表新诗的时候,都用的是笔名。不久学校放暑假了,沁珠回家去省亲,
我也到西山去歇夏。
在三个月的分高中,沁珠曾给我写了几封信,虽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实,但是在
那满纸牢骚中,我也可以窥到她烦闷的心情。将近开学的时候,她忽然给我来了一
封快信,她说:
素文吾友:这一个暑假中,我伴着年老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过的是很安适的
生活,不过我的心,是受了不可救药的创伤,虽然满脸浮着浅笑,但心头是绞着苦
痛。最后我病了,一个月我没有起床,现在离开学近了,我恐怕不能如期到校,请
你代我向学校请两个星期的病假吧!
后来开学了,同学们都陆续到来。而沁珠独无消息,我便到学监处和注册科替
她请了两个星期的病假,同时我写快信去安慰她,并问她的病状。我的信寄去两上
星期,还没得到回信,我不免猜疑她的病状更沉重了。心里非常愁烦。在一个星期
六的下午,我去看一个同乡。他的夫人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她一定要留我住下,
我答应了,晚饭以后,我们正在闲谈,忽然仆人进来说道:有电话找我——是由学
校打来的,我连忙走到外客厅把耳机拿起来问道:“喂,谁呀?”
“素文吗?我回来了!”这明明是沁珠的声音。我不禁急忙问道:“你是沁珠
吗?什么时候到的?”
“对了,我是沁珠,才从火车站来,你现在不回学校吗?”
我答道:“本来不打算回去,不过你若要我回来,我就来!”
“那很好,不过对不住你呢!”
“没关系,……回头见吧!”我挂上耳机后,便忙忙跑到院里告诉我的同乡说:
“沁珠回来了,我就要回学校去。”他们知道我们的感情好,所以也没有拦阻我。
只说道:“叫他们雇个车子去,明天是礼拜,再同张小姐来玩。”我说:“好吧,
我们有工夫一定来的。”
车子到了门口,我匆匆地跑到里边,只见沁珠站在绿屏风门的旁边等我呢,她
一见我进来,连忙迎上来握住我的手道:“怎么样,你好吗?”
我点头道:“好,沁珠,你真瘦了,你究竟生的什么病?怎么我写快信去,你
也不回我,冷不防的就来了呢?”沁珠听我问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瘦了吗?
本来病了一个多月才好,我就赶来了,自然不能就复元。……我的病最初不过是感
冒,后来又患了肝病,这样绵绵缠缠闹了一个多月。你的快信来的时候,我已好些
了,天天预备着要来,所以就不曾回你的信。北京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没有新闻,……北京这种灰城,很难打破沉闷呢!……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火车上吃的,现在不饿,不过有点累,今天咱们一床睡吧,晚上好谈话。”
我说:“好,不过你既然累了,还是早休息的是,并且你的病体才好,我看有
什么话明天慢慢地讲吧。”“也行,那么我们去睡,时候已不早了。”我们一同上
了楼,我把她送进二十五号寝室。秀贞和淑芳也在那里,她们都忙着问沁珠的病情,
我就回自己房里睡了。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沁珠到课堂来找我,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日记,她在我旁边
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时我正在抄笔记,她说“你忙吗?这是什么笔记?”
“文学史笔记,再有两行就完了,你等等,回头我同你出去。”沁珠点头答应。
我忙把笔记抄完,和她一同出来下了楼,我们一直奔学校疗养院去。这是我们常来
的地方,不过在暑假的三个月里,我们是暂离过,现在又走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新
鲜的感觉和追忆。我们并肩坐在酴醾花架旁的长椅上,我开始问她:“这是谁写的
日记?”
“我写的。”她说。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她答。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
“全体太琐碎,……不过有几页是关于我和伍的交涉,你可以看看,也许你能
帮助我解决其中的困难。”她说。
“好,让我看看吧。”我向她请求的说。
“不用忙,咱们先谈谈别的,回头我把那几段有关系的,作个记号,你拿到自
修室去看吧!”
“也好,我们谈些什么呢,现在。”
“别忙,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近来我觉得学体育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
打球,跳舞,练体操,我真有些烦腻,要想转科吧,又没有相当的机会,并且明年
就毕业了,转科也太不上算。所以我想随它去,我只对付着能毕业就行了。我要分
出一部分时间学文艺。《北京日报》的编辑,是我的朋友田放,他曾答应给我一个
周刊的地位,我想约几个同学办一个诗刊,你说好不好?”
我很赞成她的提议,我说:“很好,你再去约几个人吧,我来给你作一个扛旗
的小卒,帮你们呐喊——因为新诗我简直没作过呢。”我们商量好了,她就去写信
约人,我就回到自修室把她的日记有记号的地方翻出来看。
一月二十日:今天早晨天空飞着雪花,把屋瓦同马路都盖上了,但不很冷,因
为没有风。我下课后,坐着车子去看伍……他已搬到大方院九号。这虽然是我同他
约定的,不过在路上,我一直踌躇着,我几次想退回去,但车夫一直拉着往前走,
他竟不容我选择。最后我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走下车来,给了车夫钱。那两扇红
漆大门,只是半掩着。可是我的脚,不敢往里迈,直等到里面走出一个男仆来,问
我找谁,我才将名片递给他说:看伍念秋先生。他恭敬地请我客厅里坐坐,便拿著
名片到里面去。没有两分钟伍就出来了。他没有坐下,就请我到屋里去坐。我点头
跟他进去,刚迈进门槛,从屏风门那里走出一个少妇,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两只水亮的眼睛,把我望着。那个少妇向我鞠躬说道:“这位是张小姐吗?请里边
坐吧。”同时伍给我介绍她,我叫了一声“伍太太”。我们一同进了屋子,伍摸着
那个男孩的头道:“小毛你叫张姑姑。”男孩果然笑着叫了一声:“张姑姑!”我
将他拉到身旁问他多大了。他说:“五岁!”这孩子真聪明,我很喜欢他,我应许
下次买糖来给他吃,他更和我亲近了。……她呢,进去替我们预备点心去了。她是
一个很驯良服从的女人,样子虽长得平常,但态度还大大方方的,她自然还不知道
我和伍的关系。所以她对我很亲热。而我呢,并不恨她,也不讨厌她,不过我心里
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伍的两眼不时向我偷看,我只装作不知。不久她叫女仆
端出两盘糖果和菜,她也跟着出来。她似乎不很会应酬我们,彼此都没什么话说,
只好和那个五岁的男孩胡闹,那孩子他还有一个兄弟,今年才两岁多,奶妈抱出去
玩,所以我不曾见着他。
一点钟过后,我离了他们回学校,当我独自坐在书案旁,回想到今天这一个会
晤,我不觉自己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沁珠,这又算什么呢?……”
二月十五月:伍近来对我的态度更热烈了,昨天他告诉我;他要和她离婚。—
—原因是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们俩的关系,自然她不免吃了醋,立刻和他闹起来,
这使他更好决心倾向我这边了。 不过, 我怎么能够赞同他这种的谋图呢!我说:
“你要和你的夫人离婚,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不过,我们的友谊永久只
维持到现在的程度。”他被我所拒绝,非常痛苦地走了。我到了自修室里,把前后
的事情想了一想,真觉得无聊,我决定以后不和伍提到这个问题,我要永久保持我
女孩儿自尊的心……
五月十日,现在伍对我不敢说什么。他写了许多诗寄给我,我便和他谈诗。我
装作不懂他的含义,——大约他总有一天要恼我的,也好!我自己没有慧剑,——
借他的锋刃来割断这不可的情丝倒也痛快!……唉!不幸的沁珠,现在跪在命
运的神座下,听宰割,“谁的错呢?”今夜我在圣母前祈祷时,我曾这样的问她呢!
六月二十五日,伍要邀我到北海去,我拒绝了。这几天我心里太烦,许多同学
谈论我们的问题,她们觉得伍太不对,自己既然有妻有子,为什么还苦苦缠绕着我。
不过我倒能原谅他,——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到他手里,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
虏,……今后但愿我自己有勇气,跳出这个是非窝,免得他们夫妻不和……
沁珠的日记我看过之后,觉得她最后的决心很对,当我送还她时,曾提到这话。
她虽然有些难过,但还镇静。后来我走的时候,她开始写诗,文艺是苦闷的产儿,
希望她今后在这方面努力吧!
第六章
光阴走得飞快,沁珠和我都还有两个月,就要考毕业了。这半年里,她表面上
过得很平静,她写了一本诗,题名叫作《夜半哀歌》。描写得很活泼,全诗的意境
都很幽秀,以一个无瑕的少女的心,被不可抵抗的爱神的箭所射穿,使她开始尝味
到人间最深切的苦闷。每在夜半,她被鸱枭的悲声唤醒后,她便在那时候抒写她内
心的悲苦。——当然这个少女就是影射她自己了。这本诗稿,她不愿在她所办的诗
刊上发表。给我看过以后,便把它锁在箱子里了。我觉得她既能沉心于文艺,大约
对伍的情感,必能淡忘,所以不再向她提起,她呢,也似乎很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
不久考毕业了,自然更觉忙碌,把毕业考完,她又照例回家去省亲,我仍住在学校,
那一个暑假,她过得很平静,不到开学的时候,她已经又回到北京来。因为某中学
校请她教体育兼级任,在学校招考的时候,她须要来帮忙的。
那一天,她回到北京的时候,我恰巧也刚从西山回学校,见她满面笑容地走了
进来,使我疯狂般地惊喜。我们两个月不见了,当彼此紧握着两手时,眼泪几乎掉
了下来。好容易把激动的热情平静下去。才开始谈到别后的事情。据沁珠说,她现
在已经找到新生活的路途了。对于伍的交往,虽然不能立刻断绝,但已能处置得非
常平淡。我听了她的报告,自然极替她高兴。我们绕着回廊散步,一阵阵槐花香,
扑进鼻观,使我们的精神更加振作。我们对这两三年来住惯了的学校,有一种新的
依恋,似乎到处都很合适。现在一旦要离开,真觉得有些怅惘!我们在长久沉默之
后,才谈到以后的计划。沁珠已接到某中学正式的聘函。我呢,因年纪太小,不愿
意就去社会服务。打算继续进本校的研究院。不过研究院下学期是否开始办理,还
没有确实的消息。打算暂时搬到同乡家里去住着等消息。沁珠,她北京也没有亲戚,
只得搬到某中学替女教员预备的宿舍里去。
在黄昏的时候,我们已将存在学校储藏室里的行李搬到廊子上。大身量的老王,
替我雇好车子,我便同沁珠先到她的寄宿舍里去。车子走约半点钟,便停在一个地
方,我和沁珠很注意地看过地址和门牌一点没有错。但那又是怎样一个令人心怯的
所在呵?两扇黑漆大门倾斜的歪在半边,门楼子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向来人不住躬
身点头,似乎表示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