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深处的秘密-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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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与土壤碰撞,沉闷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不到两分钟,一只灰白色的瓷罐露了出来。
我拧开了罐口。
少量的泥土从夹缝中散落,看来不久前有人动过。
呛鼻的槐花香气扑了出来。
我微微侧过头,手指伸进罐中。
摸索着,感觉到一片织物包裹的东西。
轻轻拉出来,
借着林中弥漫的微光,将它平铺在面前的草地上。
是一只卡其布作的军用包,虽然已经退色,但还是可以辨认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国民革命军第九军”
我戴上检验手套,小心的打开包上的纽扣。
一只黑色文件夹露了出来,
封面上写了些大大小小的日语,只有一个词是熟悉的。
“植田苍凉”
突然,似乎有无数双眼在我面前猛地睁开。
我翻开文件夹,左手捏亮了随身携带的手电。
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油纸,上面的字体密密麻麻,大小不一。
我注视着文章的抬头,余光中的景物开始模糊。
《聊斋志异〉第492篇‘‘‘,
朱儿
蒲松龄,淄州人,少不知名,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康熙元年四月初八,平岛李生见龄画,嘉叹之,邀至其家修族谱。
李有妻,名朱儿,冶容秀骨,艳绝,不喜语,善折槐叶作笛,独坐湖边吃吃笑,龄奇,朱儿曰:“水中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湖三匝”,言毕吹笛。
一日龄与众人把酒嬉笑,乡民曰平岛鬼魅横行,非李赵朱儿吹笛,邪魔不可消。龄大惊,知遇奇女子也。
六月初六,龄欲返乡,朱儿戚戚然似有隐,龄问之,女曰:“我命不久矣”又曰“我为李妻,非我所愿,尚有一郎,心仪已久,恐今世不得团圆,先生善鬼神道,可否助来世?”言毕打开一轴,画中男子青眉细眼,衣冠古怪。龄诺,卷轴而去。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一女尸浮平岛湖,龄闻朱儿已被其夫所杀,悲羌不已,返平岛湖寻画中男子,与重阳观中神像似。
( 五十三)
《聊斋志异〉492篇的下面, 有几行工整的小字。
“吾本冒昧,一介村夫,未曾闻达于诸侯,毕生精力著《聊斋志异〉492篇,不求大雅之堂,但求世人稀缘,《朱儿〉篇并非杜撰,此女生灵于树前湖水之中‘‘‘”
后面的话看不清了,墨迹已经退色。
翻到第二页,看到不同的字迹。
“平岛知县刘茂晟拜读,昨日神灵托梦,星夜至此提取证物,旨在锄奸,万望海涵,康熙四年十月三十”
(刘茂晟,朱儿案件的第一任检察官,徐菲的太祖)
“青州举人黄静山唐突此地,拜读,原物奉还,求神灵宽恕,康熙十七年八月十七”
“山西盐商冯治水树下歇凉,拜读,害怕,原物奉还,你要找的人我不认识《炅露弧?
“罐中之物已安放妥当,施主所寻之人,贫僧定会顺路查访,大相国寺监寺长空,咸丰七年十一月初二”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蹩脚的文言文让人头晕目眩,索性又翻了一页。
“蒲先生泉下有知,阁下的《聊斋志异〉已由中华书局出版,我与母亲回乡在树下歇脚,绝不敢打扰水中菩萨,看到的东西更不会说出去,民国二年五月八号”
“我是山东济南人,笃信佛教,对轮回之说深信不疑,李赵朱儿所寻之济南林先生,我已遍寻济南大街小巷,并未找到相貌家史相同者,菩萨保佑。民国十五年三月五日”
再往下的文字是用红笔写成的,中日文各自写了一遍。
“平岛湖地区皇军各部队,皇协军及地方保安队:
我乃第一军植田部队指挥官植田苍凉,此乃存放支那圣物之处,尔等切不可轻举妄动,违者将受到神灵的惩罚。
翻到最后一页,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
“国庆:
你好,又见面了,介意和一只鬼握手吗。
看到前面的文字一定有些奇怪吧,这是朱儿生前埋下的罐子,现在的说法叫“时间囊”,蒲松龄的第492篇是给朱儿的祷文,后面留言的算是悼唁者,他们意外的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为善良,所以活下来,那些渴望长生不老药方取走罐中事物的人,结果你都看到了。
这场葬礼举行了300年,只为等待一个迟到的人。
张副局长终于幽默了一次,我却无法笑出声来。
事情开始明白了,蒲松龄在朱儿死后来过一次平岛,由于无法找到朱儿的尸体,只好将这篇“祷文”装入罐中,不言而喻,埋藏的位置肯定是朱儿生前向他透露的,而这一切的目的是想托他找人,一个山东济南姓林的人,蒲松龄是山东人,更喜欢搜罗奇闻轶事,照此推测,朱儿死后他曾寻找姓林的济南人,结果是不尽人意的,于是在他老年赶赴平岛埋下“祷文”。
换句话说,这篇“祷文 ”也是一篇“寻人启事”。
那么罐里还有什么,长生不老药方?
我突然清醒过来,迫不及待的将手伸进罐子。
罐子太深,索性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草坪上。
两只白蜡做的河灯,一包槐树叶,还有一叠红色的纸片。
没了,我盯着冒出青光的罐底发愣。
打开纸片,竟然是一种南方的剪纸画。
我一张张的看着,企图找到文字的痕迹。
所有的剪纸都有湖的形象,可以想象朱儿在湖边专心致志的样子。
图案中始终有一个人形在水中游泳,时而潜水,时而搏击,最后人形站在湖面上,手指僵硬的指着一个方向。
像是个男人。
(五十四)
6月17日,西风。
两天过去了,法医李木禾还是没有消息。
在局办公楼的走廊里,我遇到了崔局长。
“局长,您知道李木禾什么时候回来?”
“李木禾”崔局长愣了一下“人在广州呢,你找他干什么。”
“我有急事。”
崔局长摆摆手,示意我进他的办公室。
“你和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张副局长遗嘱里提到了他”
崔局长瞟了我一眼,玩弄着手里的茶杯盖子。
“国庆啊,张副局长的事情我也很难过,不过事情已经出了,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年轻人要学会审时度势,我不希望再无风起浪了。”
“崔局长,我‘‘‘”
他没有理我,继续往下说:“李木禾这个人,一言难尽呐,据说是什么法医界的权威,我怎么就没听说过,魏国梁案子一出,张副局长大老远的跑到杭州把他调过来,结果呢,两个人不到一个月就吵翻了,老头子一生气跑到广州教书去了,音信皆无了。”
“可是,局长,张副局长的遗嘱里制定他验尸。”
话音未落,崔局长手里的小动作停了。
“已经验过了。”
“谁验的?”
“他,李木禾,昨天晚上”说完腮边的肌肉鼓了一下。
当看到张副局长的验尸报告时,我眼前一振,接着是久违的迷离。
崔局长走到我身后,递过来一只打火机。
“烧掉它。”
为什么?
“永远不会有真相,永远‘‘‘”
事情再一次风生水起,李木禾的神秘出现,我已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在昨夜十点匆匆赶到平岛湖验尸,凌晨又返回广州?据崔局长说,这是一个才高八斗自命清高的老人,在平岛的一个月里,他深居简出到连班都不上,很少有人见过他,除了张副局长,沈鸿和他交往过外,其他人连他的体貌特征的都说不清楚,然而,他是绿水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通过这份验尸报告,他甚至是致命的。
“事情的经过比较复杂,刘木禾来之前没有打电话,发了封电子邮件说他昨天中午会赶到平岛,结果一直等到下午他都没有来,大约晚上八点左右,局里的刘法医和陈法医开始对张副局长验尸。十点十分,刑警队值班的小黄出门买夜宵,看到验尸房的灯黑了,接着又亮了,就朝里面喊了一句“谁”,对方回答是刘木禾,这老头儿虽然认识的人不多,但名气不小,脾气更大,小黄就没敢再问。”
“后来呢?”
“后来就到了后半夜,小黄看到验尸房的灯还亮着,就觉得蹊跷了,推开门发现李木禾已经走了,刘法医和陈法医瘫了,两个人蹲在墙角不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
“验尸报告”
崔局长挣扎着笑了一下,拿起验尸报告,点燃了打火机。
“张副局长的签名还是那么潇洒,龙飞凤舞的,自己给自己验了尸。”
张副局长为自己验了尸。
确切地说,验尸报告的笔迹是死者的。
一份由尸体完成的验尸报告。
我突然清醒过来,崔局长手里的纸片已经化为灰烬。
“到现在为止,刘法医和陈法医就是发呆,问什么都不说,唯一见过李木禾的沈鸿还躺在医院里,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局里连老头子的电话也没有,今天早上技术科收到李木禾的电子邮件,说人已经回广州了”
“局长,可不可以通知广州局帮忙查一下”
“好了,这件事情我会酌情处理,笔记相似的案例也不是没有,今天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不管怎么说,李木禾来过了,张副局长托付你的事也办完了,回去好好工作,我还是那句话,年轻人,一定要学会审时度势啊”
从崔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回忆着刚才的林林总总,审时度势?他在劝我不了了之。
张副局长留给局里的遗书已经看过了,书中提到“身心疲惫,疾病缠身,但求一死,减轻家人和组织的负担”。
这么说,一起百人目睹的自杀事件留下的最终疑点是张副局长的“身体”,李木禾的深夜出现与消失,两位法医的呆滞不语,万变离不开这具“身体”。
想接触张副局长的尸体已经不可能,崔局长的意思很清楚了。
沿着办公楼的楼梯,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几个招呼。
走到107的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张副局长生前的工作宿舍,门虚掩着,几个警察正在翻箱倒柜。
我推门进去,屋里的人点点头,一声不吭的搬着东西出去了。
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烟草味道,窗外射进的光线中飘荡着浮尘。
我走到写字台前,拧亮了台灯。
玻璃板下压着张副局长的照片,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大脸暗淡的笑着。
笑容的左边,有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片。
我眼前一亮,手指不自觉地扶住台灯。
一共十八个人名,旁边写着号码。
盼望已久的李木禾并没有出现。
在最后一行,我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林国庆,32098673”
“32098673?”
这不是我的号码,是张副局长记错了,还是‘‘‘。
迟疑了一下,我拿起桌上的电话。
盲音持续了几秒钟,对方像是按了免提。
“喂”
“喂,请问您是‘”
“我是李木禾”
与李木禾的遭遇就是这样展开的,我没见过他,但从声音判断,这的确是个难以捉摸的老人,我们之间与其是对话,叫河畔听书更确切些。
“李老师,我想问一下‘‘‘”
“你要问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恕不奉告,你没有权力知道”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激动。
“好吧,李老师,我只想问问验尸报告,崔局长他烧掉了,我‘‘我没看清”
对方轻蔑的哼了一声。
“他们以为这样就天下太平了,张援朝是个好人,好人都死得早,他死得早,死得好,死得其所。”
“妈的”我忍不住了,狠狠骂了一句。
“林国庆你别骂人,你的事情张援朝对我说过,他当你是朋友,可要是他再不死,怕是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医学名词怕你听不懂,简单的说吧,张援朝体内产生了变异,自从三十年前吃了那个什么混蛋药,激素逐渐降低,体内原来的A型血被一种未知的血型替代,最近五年,他一直靠口服雄性激素过日子。”
“长生不老药?”
”屁,什么长生不老药,简直是阉药,没有激素那还叫男人嘛,没有血型哪有性格,让张援朝再活下去才是造孽,我敢担保,照这样发展,不出两年,你们的张副局长就会成为一个不知喜悲,不男不女,连亲生儿子死了也不会流一滴眼泪的人,人人都想长生不老,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当然不会老了,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喧哗停止了,电话那头有人似乎在抽泣,玻璃板下,张副局长安详的看着我。
末了,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寻找你的回忆吧,国庆,我们已经习惯了忘却,但当你想缅怀往事时记不起,连回忆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才是最大的悲哀,去吧,平岛城外重阳观,有你的回忆”
(五十五)
2004年6月19日
重阳观始于宋末元初,传说是为了纪念全真教王重阳抗金而修建的。
今天是周末,来参观的人比较多, 熙熙攘攘当中,夹杂着孩子们的尖叫。
我买了门票,随着散发出汗味的人流涌入玄关。
眼前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道,道的尽头耸立一座明代风格的建筑。
行至殿前,上方有一块黑底金边的牌匾,写着四个烫金大字“顺水听风”,落款居然是王重阳。
我无暇顾及这些,低头径直而入。
大殿内青烟缥缈,两名中年妇女跪在蒲团上念叨着什么,殿中央神龛后供奉着一尊神像,长眉细眼,五缕长髯,从头上的道冠判断应该是王重阳了。
在王重阳的左右,还摆放着几尊神像,身材高低不一或商或兵,或绅或举,无一不是长眉细眼,朱唇青髯,似乎都出自一位乡村雕刻家之手?
从色彩和材料分析,这些作品不会超过20年。
现在看来,经历几百年的兵荒马乱,再想找到蒲松龄笔下的“观中神像似”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无病乱投医,我顺手拉住了一个过路的道人。
“师傅,请问你们的领导,不对,你们的方丈,不对‘‘‘”
年轻道士微微一笑。
“您是要找我们的领经方道人吗,对不起他今天不见客。”
说完单手作了个揖,就要离去。
“等等”
我拿出抄录的《聊斋志异〉第492节。
二十分钟后,
一位五十多岁的道人从大殿的侧门走了进来,面色微黑,体态丰满,若不是一身道袍,倒更像是某个乡的书记。
“先生有何贵干”
“噢,我是省历史学会的,正在写一本关于平岛历史的书,有些事情想请教方道人。”
方道士的表情有些缓和,
“难得啊,如今做学问的人不多了,来,到我屋里谈吧”
方道人的寝室在大殿的后面。门前有几棵枣树,屋里的家具很简单。
趁他倒茶的功夫,我观赏墙上的一幅发黄的宣纸裱图。
与大殿横梁上的笔迹一样,四个大字“顺水听风”。
方道人端着茶走过来。
“这是赝品,真品交给省历史博物馆了,传说当年重阳真君率众刺杀元朝的皇亲国戚未遂,只身流落到蒙古,金朝灭亡后他回到平岛湖,为纪念死去的烈士留下了这四个字,当然故事永远是故事,不过也可以作为你的写作素材。”
说完他拿起我的笔记本。
“《聊斋志异〉第492篇?我只听说这本书有491篇,不知道先生从哪里找到这篇的,你找我的目的又是‘‘‘”
“李赵朱儿和神像是什么关系?”
方道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大作家,是不是灵感太多了,你也相信道士的工作是抓鬼啊,哈哈‘‘”
“这么说你知道平岛湖闹鬼了?”
方道士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
“抱歉林先生,今天下午我还有个道场,没工夫和你聊天了,谢谢你能来本观赏光”
话音未落他站起身,
“方师傅,每年的农历四月二十八你们都要到湖边做法事,到底拜祭谁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方道人停住脚步,背影前一片梨花雪白绚烂。
他慢慢的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