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关门之后 作者:劳伦斯·布洛克-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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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演员已经渐渐入戏了。”斯基普用大拇指指了指博比。
“哦? ”
“这是我在拍广告片的时候得到的。”博比说,“我演一个篮球比赛的裁判,里面所有的球员都比我高,这是他们的构想之一。”
“谁都比你高一截。”斯基普说,“你们到底在卖什么东西? 如果是除臭剂的话,我建议你换件衣服。”
“主题是兄弟情谊。”博比说。
“兄弟情谊? ”
“黑人小鬼、白人小鬼、西班牙小鬼,在球赛中,精诚团结,是公益性质的,在乔·富兰克林秀中播。”
“你拿钱了吗? ”斯基普说。
“哦,妈的,当然啦。广告公司免费拍摄,电视台免费播放,但是戏里的天才演员却有钱拿。”
“天才演员? ”斯基普说。
“天才演员就是我。”博比用法文说。
我叫了一杯酒。斯基普跟博比的酒还没喝完。斯基普点了根烟,让烟雾缓缓散入空气之中。我的酒来了,我抿了一口。
“我以为你今天会早点休息,”斯基普说。我说我睡不着。
“为了明天的事? ”
我摇了摇头,“只是因为不够累。翻来翻去睡不好。”
“我也碰过这种事。嘿,天才演员,”他说,“你的广告什么时候还要再拍? ”
“应该是两点钟吧。”
“应该是? ”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过来看嘛。我两点钟应该在那里。”
“拍完的时候帮我们一个忙吧? ”
“哦,没问题。”他说,“那些演员要赶五点四十八分的车回家,有几个天才爸爸会到酒吧厮混一阵子,然后回家看看他们的孩子今天在学校表现如何。”
“学校不是在放暑假吗? 白痴。”
“他们可以收到孩子从夏令营寄回来的卡片。他们的营地在缅因州,景色棒透了。其实工作人员早就把卡片准备好了,他们只要签名就行了。”
我的孩子在几个礼拜之后也会参加夏令营。他们曾经编过一条丝带给我,就跟博比挂在脖子上那条差不多,我好像把它塞到抽屉里面去了,还是把它忘在我们赛奥西特的家里? 我想,如果我是个好父亲,我应该挂在脖子上,再套个哨子之类的。
斯基普正在告诉博比,他要回家睡觉去了,免得天亮之后,看起来很狼狈。
“我要看起来很像教练才行。”博比说。
“如果我们不把你架出去,你一定会变成一团烂泥。”他看了看他的烟,往酒杯里一扔,“我可不希望你们照着做,恶心死了。”
屋外的天空已经渐渐亮起。我们在街上慢慢走着,没说什么话。博比假装运球,在我们两个中间穿来穿去,随即一跃投篮,接着又假装抢篮板球。斯基普看着我,耸耸肩。“我能怎么办? ”他说,“这家伙是我朋友,你叫我说什么好? ”
“你是在嫉妒。”博比说,“你的身高不错,可是没我灵活。
一个技术好的小个子在球场绝对可以把你看得死死的。”
斯基普很严肃地说:“那是因为我没有合脚球鞋的缘故——那他妈的是什么声音? ”
在我们前面半里的地方,好像传来一声爆炸声。
“难道是卡萨宾说的迫击炮不成? ”博比说。
“你妈的是个逃兵,”斯基普说,“你才不知道迫击炮弹飞出子宫套的声音呢。我不是想说子宫套,说错了。药店里卖那玩意干吗? ”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
“我在说炮管。”斯基普说,“你根本不知道追击炮开炮的声音。”
“你爱怎么说都行。”
“听起来像是工地在炸地基。”他说,“可是现在又那么早,谁敢在现在开炸? 那不是找骂? 跟你说,我很高兴见到雨停了。”
“是啊,这阵子雨是下够了。”
“有时候也要下点雨才行。”他说,“你们不是常常这样说吗? 有一阵子不下雨,就会有人说,雨有多么重要。不是说水库就要干了,就是说农民要点雨好长庄稼。”
“听你们两个谈话真有意思。”博比说,“在这个单纯的城市里,真的很少听到这么有意义的废话。”
“去你妈的。”斯基普说。他点了支烟,却开始不住地咳嗽,等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他才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他顺利地吐出烟雾。我想这就像是早晨的一杯酒,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咽下去,便可保你一天平安。
“风雨过后,空气特别清新。”斯基普说,“我想是它被清洗过了。”
“被洗过了。”博比说。
“也许吧。”他张望了一下。“我真不想说这话,”他说,“但今天该是美好的一天。”
第十五章
八点六分,斯基普桌上的电话铃响。比利·基根那时正跟我大谈去年他在爱尔兰度假认识的女孩。他讲到一半,话突然停了。斯基普把手放在电话上,瞅着我,我往档案柜上一坐,准备接柜上那部电话。我点了点头,他跟我使个眼色,我们俩一起拿起电话。
他说:“喂? ”
“钱准备好了吗? ”
“准备好了。”
“拿支笔把我说的记下来。你把你的车开到——”
“慢点。”斯基普说,“首先你要证明东西在你手里才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
“请你念一下六月第一个礼拜的进出账目。六月,七五年六月。”
对方停了一会儿,声音有点紧张。他说:“好像轮不到你发号施令吧,我们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坐在椅子上的斯基普挺直腰杆,身体前倾。我跟他比了个手势,叫他什么话都不必说。
我开腔了:“我们总要确定是在跟正主打交道吧? 钱花出去了,谁知道卖家手里有没有货? 这点搞不明白,大家都玩不下去了。”
“你不是德沃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 ”
“我是德沃先生的朋友。”
“那你总有个名字吧,朋友。”
“斯卡德。”
“斯卡德,是你叫我们念账目的吗? ”
斯基普又跟他讲了一遍该念什么。
“那咱们再说吧。”那个人说,随即挂了电话。
斯基普看着我,手里还拿着听筒。我把电话挂了,斯基普却想把他的话筒丢给我,好像手里拿了个烫手山芋。我叫他把电话挂掉。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斯基普很想知道。
“也许他们内部要开个会。”我说,“要不就是他们去找账本,好把数目念给你听。”
“也许账本根本不在他们手里。”
“应该在,要不然他们应该会极力敷衍才对。”
“把电话挂了不就是最好的敷衍方法? ”他点了一根烟,再把烟盒塞回他的T恤口袋。他那件深绿色T 恤是一家加油站的工作服,口袋是黄色的。
“为什么要挂电话? ”他还是弄不明白。
“也许他以为我们在追踪那通电话。”
“这可以做得到吗? ”
“就算有警察跟电话公司帮忙,也得花不少工夫才成。”我说,“目前我们是绝对做不到的,只是他们未必知道。”
“怎么会想到我们在追踪电话? ”卡萨宾也说话了,“我们连加装一个分机都花了一下午时间。”
他们是在几个小时前才开始加装分机的。先从墙边把线拉出来,再加一部从卡萨宾女朋友公寓里借来的电话,好让我跟斯基普能同时接。在斯基普跟约翰满身大汗装分机的时候,博比在唾沫横飞地炫耀他在广告里演的那个裁判角色,比利·基根忙着找人代他在阿姆斯特朗酒吧的班。我是利用时间找教堂,把我该缴的两百五十块钱捐出去,点两支蜡烛,又跟布鲁克林的卡普兰聊了几句闲话。之后我们五个人聚在小猫小姐的办公室里,等电话铃响。
“好像有点南方口音。”斯基普说,“你注意到没有? ”
“声音有点假。”
“是吗? ”
“他生气的时候,”我说,“或是假装生气的时候,听得特别清楚。还记得他叫你怎么着,你就得怎么着那句话吗? ”
“那时候,生气的可不只他一个人而已。”
“我注意到了。他一生气的时候,口音就不见了。但是他说,我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的时候,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是乡下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拼命在思索。“你说得不错。”他吐出这句话。
“以前也是这家伙跟你联络的吗? ”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声音也有点假,但是跟我今天听到的有些不同。也许他可以变很多声音,只是装得很差而已。”
“这家伙应该去配音,”博比说,“他可以在他妈的慈善广告里面分个角色。”
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我们懒得研究要怎么样才能同时拿起话筒,反正他们已经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了。我把听筒贴近耳朵,斯基普说:“喂? ”那个人问我们要念哪几段,斯基普跟他说了,他便一行行地念下去。斯基普把那本假账本摊在书桌上,一行一行对。
半分钟之后,那家伙不念了,问我们满不满意。斯基普全神贯注地对,好像想挑个毛病出来。好不容易他点了点头,耸了耸肩,我说,我们确定他不是招摇撞骗。
“那你们就照着我的话做。”他说。
我俩拿起铅笔,记下他的指示。
“两辆车。”斯基普说,“他们只知道我跟马修会去,所以我们两个坐我的车。约翰,你开车带着比利跟博比。你觉得如何,马修? 他们会追踪我们吗? ”
我摇了摇头。“可能有人会看见我们离开这里。”我说,“约翰,要不你们三个先走好了。你的车准备好了吗? ”
“我的车停在两条街外。”
“那你们三个先从那里出发好了。博比、比利你们先走,到前面等车来接你们。最好不要一起行动,以防有人在前门盯我们。你们两个在前头等,约翰,你在两三分钟之后再开车去接他们。”
“然后开到哪里去? 埃蒙斯大道? ”
“在羊头湾附近,你知道那里吗? ”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布鲁克林的屁股后头。我有一次在那里登船钓鱼,但是因为车是别人开的,所以我没怎么注意。”
“你们可以先上环道,再走海洋公园大道。”
“好吧。”
“等等,让我想想,也许你们先走海洋公园大道比较好,那里有标示。”
“等等,”史古普说,“我这里有幅地图,我前两天才看到。”
他还真找到一张地图,我们三个人仔细研究了一下。博比·鲁斯兰德斜着身子,看我们在干什么。比利·基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喝了一半的啤酒,他喝一口,做个鬼脸。我们终于把路线研究好,斯基普让约翰把地图带在身上。
“我就是不会折地图。”卡萨宾说。
斯基普说:“他妈的,谁管你会不会折地图? ”他把地图一把抢了过去,把没用的部分撕去,往地板上一扔,只把八寸见方的一小块交给卡萨宾“这里是羊头湾.”他说.“你知道路怎么走吧? 你要布鲁克林剩下的部分干什么? ”
“天啊。”卡萨宾说。
“对不起啊,约翰,不过我真是他妈的受够了,你身上有家伙没? ”
“我什么都不想要。”
斯基普打开抽屉,拿出一把闪着蓝光的手枪放在桌上。“吧台里有把这个,”他告诉我,“万一我们晚上算账算到破产,干脆就用这东西把头轰掉好了。你真不要吗,约翰? ”卡萨宾摇了摇头。“马修? ”
“我不觉得这东西派得上用场。”
“你不带着防身吗? ”
“能免就免了吧。”
斯基普把枪拿了起来,想找个地方放。那是一把点四五的手枪,看起来好像是军队里军官用的那种。这种枪重得要命,但是后座力很小,可以弥补瞄准时的不便,加上火力强大,打在肩膀上都可以把人撂倒,所以在军队里大家管它叫“抱歉”。
“像有一吨重似的。”斯基普说。他把那把枪塞进牛仔裤的皮带里,结果腰部鼓了一大块,他只好把T 恤拉出来盖住那把枪。他穿的T 恤即使放在裤子外面,也不会让人觉得古怪。但是斯基普却觉得很别扭,他说:“天啊,我到底要把这玩意放在哪里? ”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卡萨宾告诉他,“我们该走了,你说是不是,马修? ”
我说对。在比利跟博比往外走的时候,我跟卡萨宾又把过程核对了一遍。他们要先开到羊头湾,再把车停在预定地点的对街附近,不过不要停在正对面,免得惹眼。他们就在那里等着,把引擎跟灯关掉,在我们抵达之后,得目不转睛地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什么都不要做,”我告诉他,“就算你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也只要用心记下,记下车牌号码之类的。”
“我应不应该跟踪他们? ”
“你知道你跟踪的人是谁吗? ”他耸了耸肩。“竖起耳朵来,”
我说,“他们可能就在你身边,留神看着。”
“明白。”
他们离开之后,斯基普把一个有弹簧锁的皮箱放在桌上,“啪”一声打开。一叠叠旧纸钞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这里有五万块,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多,对不对? ”他说。
“不过是一堆纸而已。”
“它能帮你解决所有麻烦,你信不信? ”
“不见得吧? ”
“我也不觉得。”他把点四五手枪放在钞票上,可是又觉得古怪。他把钞票挪了挪,挪出个空隙,把枪安置好,关上手提箱。
“等我们上车之后,我再把枪拿出来。”他说,“我可不想像加里·库柏在《正午》里那样,别把枪在街上走。”他把他的T 恤又塞进裤子里。他在路上说:“街上的人一定会盯着我瞧。我穿得像个小瘪三,手里却拎了个银行家用的皮箱。去他妈的纽约人,我如果穿套猩猩装上街,说不定还没人正眼瞧我呢。记得提醒我,上车之后把枪从手提箱里拿出来。”
“好啦。”
“如果他们抄起家伙朝咱们开枪,我觉得就够糟了,如果再用我自己的枪杀我,我绝对死不瞑目。”
他的车停在五十五街。他给停车的人一块钱,把车开过街角,停在一个消防栓前。他打开手提箱,拿出手枪,再把弹簧锁锁好。
斯基普把枪放在我们中间,接着他想了一会儿,又把枪塞进坐垫后面。斯基普开的是一部雪佛兰黑羚,有点老,车身很长,底盘很低,弹簧都松了。车子是白色的,内部装潢则是以白色跟褐色为主。车身脏得要命,好像它从底特律出厂之后就没好好洗过似的。烟屁股塞满了烟灰盒,车子到处都是啤酒罐。
“这车跟我的人生差不多,”车开到第十大道,路灯灯光射进车子里,他说,“乱七八糟但是很舒服。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跟卡萨宾他们走同一条路线吗? ”
“不。”
“你知道比较近的路吗? ”
“近不近无所谓,只要不一样就行了。现在我们走西侧道,不要上高速公路,我们走布鲁克林的道路。”
“比较慢,不是吗? ”
“可能吧,让他们先到。”
“你说了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
“这样的话比较容易知道有没有人在跟踪我们。”
“有人会跟踪我们? ”
“我现在没发现征兆,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不过我可想不出办法来搞清楚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那倒是真的。”
“下个街角右转,从五十六街转到大路上去。”
“了解。马修,你要不要什么? ”
“你这话什么意思? ”
“我说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