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锦-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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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嬷嬷进宫之前的事儿,委实太过久远,苏润卿一时之间也没打听出来。
他理了理思绪,又道:“梁嬷嬷有个哥哥叫梁原,你打听的梁松,就是这个梁原的儿子,一家住在城西马安胡同,梁松在一家铁匠铺子当学徒。
梁原有三个儿子,梁松是长子,两个弟弟都在公主名下的铺子里做事。
听说,当娘的很偏心,从小对梁松不好,护着底下两个。
暂时也就这些了,多了消息还要等等。
对了,那个狄水杜,我还真没看出来他跟公主府有什么关系。”
陆毓衍沉思着,指尖敲着桌面,道:“狄水杜是凤阳府人,公主身边有没有哪一位说得上话的,是凤阳府出身的?”
“凤阳?”苏润卿挑眉,道,“梁嬷嬷呀,梁嬷嬷是凤阳府定远县人。”
谢筝闻言一怔。
梁嬷嬷与狄水杜是同乡?
难道狄水杜走的是梁嬷嬷的路子?
趁着天还没有大暗,陆毓衍几人去了梁松当学徒的铺子。
相较于外头的寒冷,铺子里热了许多。
东家是个小个子老头,眯着眼睛看着几人,道:“找梁松的?他今天不在。”
“他今天不做工?”谢筝问道。
老头怪笑两声,道:“梁松那个人吧,要不是看他一身力气还不错,我才不用他嘞。
他家亲戚厉害,在贵人身边做事,来铺子里学工,倒像是我请了个大爷似的。
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不来就不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没见过人。”
“今年六月末,以及十月中,他来过铺子里吗?”谢筝抿唇,道。
“没来过。”老头道。
谢筝深吸了一口气,饶是知道那些时日,梁松是在镇江城中,断断不可能出现在京城里,可听老头这般说了,还是添了几分踏实之感。
只是,即便晓得梁松毒杀了李三道一家,谢筝和陆毓衍也没有办法立刻就将人抓起来。
他们没有实证。
哪怕镇江缘客来的掌柜的认得梁松,也不可能依靠花翘的几句话,就将人定罪。
何况,谢筝想要的原本也不仅仅是梁松的伏法,而是弄明白梁嬷嬷和长安公主为何要害死谢慕锦,她们与齐妃娘娘的死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直接查梁嬷嬷,大抵会打草惊蛇。
如今添了狄水杜的案子,由顺天府出面查梁嬷嬷的底细,倒是方便了些。
从铺子里出来,外头的寒气让谢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陆毓衍看在眼里,刚要说什么,却在行人之中看见了马福。
马福转过头来时,也瞧见了陆毓衍和谢筝。
“陆公子怎么在这里?”马福过来,拱手道。
“来打听个人,”陆毓衍问,“马捕头在寻人?”
马福叹了一声,道:“那条巷子走的人不多,有一串脚印是从黄石胡同出去的,我听说胡同口白天有个书生摆摊,他住在前头,我来问问他有没有瞧见什么人进出。说起来,要是老古还在就好了,他看脚印厉害。”
脚印?
谢筝一怔,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她记得,狄水杜的身边有一串凌乱脚印,看起来脚掌颇大。
“不如查一查梁松?”谢筝斟酌着道,“他的身量高大,脚掌肯定也大。”
马福不知梁松是谁,听谢筝说了狄水杜与梁嬷嬷是同乡,他略一思忖,道:“那就去梁家打听打听,反正没什么进展,死马当活马医。”
夜色渐渐浓了。
马福哈着气跑了趟梁家,又来寻陆毓衍,青着脸道:“恐怕真与这梁松有关。
他不在家里,他老娘说他下午回来取了几件衣服就走了,不晓得去了哪里。
他不会是杀了人,逃了吧?”
顺天府直到第二天都没有找到梁松。
城口守卫看了画像,对这么个高大汉子有些印象,说是昨日下午就出城了。
胡同口摆摊的书生也认得梁松,当时梁松从小巷里出来,手里拿着件雪褂子,急匆匆的,与一个老妪撞了个正着,他理都没理会,一溜烟跑了,书生很是气愤,因此记得很清楚。
杨府尹摸了摸胡子,道:“看来是**不离十了,不如请梁嬷嬷来问问,她与那狄水杜是不是认得,梁松又为何要杀狄水杜。”
陆毓衍颔首。
杨府尹讪讪笑了笑,叹道:“贤侄,我是真不想跟公主府打交道。驸马爷坠马,也是我们应天府查的,公主差点就把我大堂上的牌匾都给砸下来了。
说是失足坠马,有什么好查的,驸马善骑射,那也是从前的事情了,这几年跟着秦骏鬼混,早就把身子给折腾坏了,一场意外,还能查出花来?
在我们这儿闹完了,又进宫里去了,听说是在娘娘跟前哭了一整天,嗓子都哭哑了,也不知道是气驸马多些,还是舍不得多些。
哎,口是心非,都是口是心非。”
杨府尹抱怨完,还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一个嬷嬷,我还要亲自走一趟。想请她到衙门里来,那就是做梦,肯定说什么‘公主思念驸马,卧病在床,身边离不得人’,公主身边伺候的难道就她一个人吗?”
陆毓衍和谢筝不方便跟着去,便先一步出了应天府。
石狮子旁,停着一青布轿子,听见了动静,轿帘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半张脸来。
谢筝看得真切,那是李昀身边的安公公。
陆毓衍走到轿子旁,低声道:“可是殿下有什么要吩咐的?”
安公公笑眯眯的,什么话也没有说,示意陆毓衍伸手,而后将一张卷起的字条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等轿子离开,陆毓衍展开字条一看,上头是一个地址。
“你先回府,我去去就来。”陆毓衍道。
谢筝抿着唇。
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既然是安公公亲自送了字条来,想来是李昀寻陆毓衍。
她的身份还要隐瞒,自然也不会让李昀知晓,跟着去并不妥当。
陆毓衍只带了松烟。
李昀留给他的地址是城中一处很普通的宅子。
李昀身边也只带了个小内侍,内侍让松烟在厢房里等着,引陆毓衍去见了李昀。
第两百零二章 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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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半启着,陆毓衍能看到李昀的身影。
李昀坐在桌边,握着茶盏,慢条斯理品着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他似乎没有留意到陆毓衍已经到了,直到内侍进去禀了一声,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窗外的陆毓衍。
内侍请了陆毓衍进去。
帘子撩开,里头银丝碳的热气和开着窗子的寒气混在一块,称不上热,也算不上冷。
“殿下。”陆毓衍恭谨行礼。
李昀微微颔首,将一盏茶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示意陆毓衍坐下。
“狄水杜死了?”李昀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道。
陆毓衍不意外李昀的消息灵通,道:“是,就死在那条小巷里,被捅了数刀,公主身边的梁嬷嬷的侄儿梁松,极有可能是凶手,他似是已经躲出京城了。”
“梁嬷嬷?”李昀抿了一口茶,“你们查了多少?”
李昀的口气淡淡的,仿若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可陆毓衍的呼吸都不由顿了顿。
陆毓衍知道,李昀问的“查”,并不是狄水杜的案子。
狄水杜的死查了多少,他刚刚已经说了,李昀不会再问一遍。
李昀问的是梁嬷嬷,还是驸马,亦或是……
陆毓衍的指腹捻着茶盏,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谢大人一家死的冤枉,谢姑娘是你未婚妻,你将案子翻过来在情理之中,”李昀道,“只是,谢姑娘已经不在了。”
隔着氤氲热气,李昀的神色辨不清明,就像是隔了雾气。
陆毓衍听懂了。
李昀想问的是谢慕锦一直在追查的真相。
如今谢慕锦一家都死了,哪怕翻了案子,谢筝对陆毓衍来说,是个没过门就不在了的未婚妻,所谓的姻亲关系也就是依着清明、中元、生祭、死祭时的贡品香烛,陆毓衍以及陆家还要不要顺着谢家留下来的线索,继续查下去。
陆毓衍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道:“殿下希望我知道多少?查多少?”
李昀缓缓放下了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茶盏盖子上,指甲修得整齐,他的食指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盖子,道:“绍侍郎出事前,我曾见过他,就在这院子里。”
陆毓衍一愣,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却没有打断李昀的话。
“永正二十五年的春天,看见院子里的那颗桃树了吗?正好是含苞待放的时候,”李昀说着,视线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株桃花树在冬日显得死气沉沉的,寻不到春日里的半点风情,“绍侍郎说,母妃小时候最喜欢吃桃子,最不喜欢有人折了桃花枝插**,若是花枝都折了,就没有结果的时候了。”
提起齐妃娘娘,李昀的话语里添了几分怀念,他的五官本就生的温和,柔声说话时越发显得整个人如玉一般润。
“母妃故去时,我六岁,幼年与母妃一起的记忆有些模糊,甚至于母妃身边伺候的人手,我都有点儿记不全了,”李昀的笑容有些落寞,“可还有人记得。”
李昀的奶娘雷氏,在八年前意外摔了腿,一撅一拐的,自然是不能在皇子身下继续做事了,便领了银子,回家安养。
李昀与雷氏的感情极好,乳母长居京中,他时常会去探望,也会让身边上过去送些东西。
绍侍郎的那位爱妾,平日里轻易是不出门的,只偶有那么几次去庙里拜菩萨。
有一次回来,正巧从雷家门口过,撩着帘子与身边的丫鬟说话,露出来半张脸。
雷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眼就瞧见了她,无奈腿脚不得力,想追又追不上,只好让儿子到处打听,才晓得那一位是侍郎府里的姨娘。
隔了几日,雷氏刚把这事儿告诉李昀,绍侍郎的爱妾就死了。
“我只好寻了绍侍郎,”李昀依旧看着桃树,道,“当年,母妃随驾南巡,在行宫病故,我在京中,连母妃最后一眼都没有瞧见。漱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想不起来,但母妃病故后,漱芳就失踪了,这让我就和雷妈妈一直耿耿于怀。”
绍方庭与李昀说了很多事情,有齐妃娘娘幼年的往事,也有漱芳临死前留下的话。
漱芳是亲眼看着齐妃娘娘咽气的,那碗汤药,也是她端给齐妃的。
齐妃是偶感风寒,对症下药,静心休养,别说是危及性命,应当是很快便能好转。
漱芳知道,太医开的这几幅方子,看似无毒无害,实则是掏空了齐妃的身子骨,再添上太医私下里给漱芳的药粉,齐妃病来如山倒,一日不如一日。
“漱芳害死了母妃,”李昀的眼底之中,一丝恨意一闪而过,道,“她怕被灭口,母妃死后连夜逃出了行宫,直到遇到了绍侍郎。”
漱芳跟了齐妃许多年,晓得齐妃与绍方庭青梅竹马,便自述了身份,隐瞒了齐妃之死的真相。
绍方庭念着齐妃,见漱芳一人无依无靠,就留下了她,给了她一个假的身份来历,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晓得,他身边冒出来的这个爱妾,原是来自宫中。
数年间,妻妾虽有纷争,却也算得上太平。
只是不晓得出了什么状况,绍方庭离京半个月,回来时漱芳就剩下一口气了。
“漱芳临死前留了话,母妃之死是她亲自动的手,因此她不得不逃离行宫,隐姓埋名多年,却还是叫人发现了行踪,绍夫人叫嫉妒冲昏了头,听了几句挑拨,便成了‘借刀sha ren’的那把刀,”李昀苦笑着摇了摇头,“漱芳说,她是听了淑妃娘娘身边的方嬷嬷的吩咐。”
陆毓衍的眸子倏然一紧。
哪怕之前就猜过,淑妃娘娘与齐妃娘娘的死有些关系,但这个名讳从李昀的口中冒出来,还是让陆毓衍的心沉了一沉。
“殿下信吗?”陆毓衍试探着问,“绍侍郎为人正直,且与娘娘相熟,但漱芳……”
漱芳说的是真话,那她就是个背主的不忠之人,若说的是假话,便是挑拨李昀与养母淑妃的关系,又离间了绍方庭夫妇。
这样的一个人,她的话,能有几句可以相信?
第二百零三章 疏离
李昀敛眉,叹道:“我不信漱芳,却也担忧绍侍郎的处境。”
如若漱芳是被人灭了口,那绍方庭一样危险。
永正二十五年,李昀不过十三岁,别说是插手guan chang,连在御书房里,圣上问起对朝事、朝臣的看法时,也要斟酌再斟酌。
“绍侍郎原本有机会外放,”李昀道,“他选择留下来。”
那年,吏部有一个六品主事渎职,不仅是都察院上下瞪大眼睛瞧着,想再寻些事情出来,其余各处,也想揪着个机会,塞些人手进吏部。
若绍方庭主动站出来,担了个御下不严的罪过,吏部里头只怕是要拍手相送,感谢他一个人承担风雨。
绍方庭为此降职左迁,离开京城。
只要他摆明了不会追查齐妃和漱芳的死,远远离京,沉寂几年后再复起,背后之人都不会揪着他不放,想要谋他的性命。
李昀建议过,可绍方庭最终选择留下来。
绍方庭用自己的性命,来证明漱芳所言并非全然不可信。
“不管背后是淑妃娘娘,还是其他妃嫔,的确有那么一个人,害死了我的母妃,又在发现漱芳行踪之后,将她灭口,也连累了绍侍郎,”李昀抿唇,周身的那股子温润少了许多,反倒是多了几分严肃和沉重,“我保不下他,十三岁的我恨自己不是二十三岁,就像今日的我依旧恨自己不是二十八岁。”
哪怕贵为皇子,哪怕颇受圣宠,依旧无能为力。
见识过皇权,见识过森严的品级,见识过sha ren不见血的guan chang,才知道里头有多少巨石,落水之后都不见丝毫水花。
李昀抿了抿已经凉了的茶,道:“绍侍郎出了这院子,我就没有见过他。
他因杀妻之名入狱,而当时主审和复审的是你父亲陆培元和你的泰山谢慕锦。
我一直不知道,谢慕锦还在查真相。”
“岳父大人看出案子不寻常,想替绍侍郎伸冤,绍侍郎才透露了只言片语,说是与宫中后妃有关,让岳父大人莫要再想着翻案。”陆毓衍沉声道。
李昀叹息。
他是直到谢家出了事,才隐约察觉到的,只是谢慕锦死了,到底是不是与绍方庭的案子有关,都只能靠李昀猜测。
陆培元不在京中,陆毓衍腰间的红玉没有摘下来过,一副不惧传言,不信未婚妻会与他人殉情的态度,正巧在查那桩菩萨跟前数位妇人横死的案子,李昀也借此观察着陆毓衍。
在时机合适之时,让陆毓衍进了都察院,亲自走一趟镇江,由此,便能明白陆家、谢家对当年旧案的态度了。
“我若晓得谢大人在查,哪怕不能帮上些什么,也会给他一些我知道的线索,”李昀看向陆毓衍,道,“就像我现在找你来一样。”
陆毓衍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每一次,李昀在提及淑妃娘娘时的态度,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露出过疏离。
当初漱芳认下受了方嬷嬷的指使的因由吧
哪怕这句话不见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