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锦-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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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去采山珍的汉子发现了宝姐儿,存着几分善念,把她带了回来,那副惨烈样子,便是男人看见了,夜里都睡不安稳。
罗妇人当时就厥了过去。
等醒来后,她质问罗老太,却得来了那么一番话。
“所以,我把她推下了山,”罗妇人说到这里,干裂的嘴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满足且安心的笑容,“她不是信佛吗?不是想登极乐吗?那就让她去吧。”
许是罗家太狠,宝姐儿又死得太惨,那之后,倒没人再说罗妇人长短,只说罗老太的不是。
罗妇人离开了燕子村,她无处可去,最后落脚在一间香火不盛的庵堂里。
“我只是想弄明白,她们念经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罗妇人歪着头道。
那日下午,整个庵堂里静悄悄的,老尼在屋里做晚课,罗妇人就在庵堂里走动。
一个村妇哭哭啼啼进来,直冲进大殿里,扑通跪在菩萨前头。
罗妇人跟了上去,就听见那妇人哭日子疾苦,哭儿媳不善,她要与儿媳同归于尽,又祈求佛祖原谅她。
“杀人就是杀人,佛祖为什么要原谅?”罗妇人茫然的目光落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上,道,“她既然想同归于尽,我就先杀了她吧,也免得叫她多害一条人命。
她儿媳要是死了,她儿媳的娘要多伤心啊。
就跟我一样。
我的宝姐儿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第三十七章 交代
天色大暗。
上弦月隐在云层后头,只映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谢筝听罗妇人陈述,心境比这夜色更渗人。
罗妇人果真是疯魔了,她的内心已经不会为了谋人性命而动摇起伏了,唯一能让她激动、让她痛苦的唯有宝姐儿的死。
从最初听村妇说要与儿媳同归于尽开始,她说得很完整,记忆没有一点偏差,能记清这一桩桩案子的顺序,也记得她到底做了些什么,直到静心庵里又害了一人。
那个时候,衙门里已经查得很紧了,虽然还有破旧庵堂可以落脚,但罗妇人需要食物,就不得不去像宁国寺这样的香火繁盛处寻些口粮。
“我知道杀人不好,可她们就一个个出现在我面前……”罗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沉默了许久,才又道,“我知道我是怎么杀人的,但等我杀了人,我又记不清我是怎么拿了绳子、怎么上前勒住了那些人的脖子、怎么用力的,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跟前的人已经死了……
我要花上好几天,认认真真去想,才会想起来我到底是怎么做的。”
出入宁国寺的那几天,罗妇人见到了很多香客,也许是大殿里一直有很多人,她的心中并没有涌起过杀人的念头。
那几日,是这两个多月里,她过得最平静的几日了。
直到那天下午,罗妇人看到了郑夫人。
罗妇人一直在郑夫人的厢房不远处,她想向郑夫人讨些干粮,又怕郑夫人问她这两月的行踪,问她宝姐儿的事情,她看到谢筝送了点心之后去了舍利殿,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原本,罗妇人并不会对谢筝这样的二八少女出手,但谢筝虔诚的样子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勒住她了。”罗妇人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来,看着站在堂外的谢筝。
杨府尹唤她,谢筝愣怔着,被岁儿轻轻一推才回过神来,依言迈进了大堂。
“当日情形,与罗氏讲得可否一致?”杨府尹问道。
谢筝点了点头:“一致。”
罗妇人盯着谢筝脖子上的瘀痕,皱了皱眉:“没有勒死你呢,算了,你还那么小,你要是死了,你娘也会哭的……”
谢筝呼吸一窒,夜风吹进来,冷得她一个哆嗦,她忍住眼泪,喃喃道:“是啊,我要是现在去见他们,他们一定会哭的……”
落寞萦绕眉梢眼角,谢筝垂下了眼帘,盯着自个儿的鞋尖。
她的声音很低也很轻,连边上的罗妇人都没有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杨府尹又问了谢筝几个问题,她抬头作答,余光瞥见陆毓衍,他神色凝重,目光沉沉,似乎是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罗妇人终于说到了最后一桩案子。
她匆匆忙忙跑出了舍利殿,夜色太浓,她也不敢孤身走山路再回落脚的庵堂,便在郑夫人的厢房附近停留。
直到岁儿回屋睡了,罗妇人犹豫再三,才敲了郑夫人的房门。
郑夫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罗妇人说她去了上塔院,回来后错过了下山的时辰,本想在某座大殿的角落里将就一晚上,但肚子太饿,还是来打搅郑夫人了。
郑夫人请她进去,分了点心给她。
“我没想过害她,起先只是想讨些点心,”罗妇人哼了一声,“我见她拜佛,就问她,为什么连三更天里都拜?为什么一个满嘴阿弥陀佛的人要害了我的宝姐儿?你们猜她怎么说的?”
罗妇人咯咯笑了,眼底满满都是不屑与讽刺:“她说,她不知道别人为何,她却是在赎罪。哈!她说她赎罪,她杀过人,比我的宝姐儿还要小的孩子,就死在她手上!”
一直安安静静的岁儿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我们夫人才没有杀过人!”
罗妇人笑得更大声了:“她自己说的,我骗你们做什么?她还在宁国寺里点了长明灯。”
陆毓衍和苏润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郑夫人常年在宁国寺供奉香油灯草,事发之后,他们也查过郑夫人的功德簿,上头清清楚楚写了,那是供奉给郑博士夫妇已故的两对父母的,也给奶娘韩四婆子点了一盏,并无其他名字了。
岁儿还想反驳,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哽住了,愕然盯着罗妇人,念道:“三娘?是三娘?”
罗妇人看向岁儿,她笑着,笑容却没有入眼底:“三娘四娘,我不晓得,总归是死了,被她害死了。”
岁儿的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往地上瘫去。
杨府尹让人把她从外头搀进大堂里,问道:“三娘是谁?”
长睫颤颤,眼泪涌出,岁儿哽咽着道:“三娘的灯不是夫人点的,但就在我们老太爷、老太太的灯边上,有一回,夫人说起来过,说三娘可怜,她母亲身子不好,不能来寺里,就托她来看看,添些香油钱。”
郑夫人是不是杀过女婴,那个女婴又是不是三娘,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只能等明日天亮,再去宁国寺里查一查,看看功德簿上有没有三娘的出身。
罗妇人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她听到郑夫人坦言自己杀过女婴后,满脑子都是被害死的宝姐儿,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勒死了郑夫人。
她在屋里吃完了谢筝送去的点心,又在木炕上歇了会儿,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了宁国寺。
前几日,罗妇人发现山上有衙役、官兵巡查,她不得不躲去了那么偏的庵堂里,直到被发现带下了山。
案子清楚,师爷让几人都画了押。
罗妇人被押入了大牢,堂中的大人们各个都松了一口气,或是彼此道贺破案,或是嘀嘀咕咕抱怨着这些时日的辛苦。
岁儿哭得站不起来,饶是说出了三娘,她依旧不信郑夫人杀过人。
谢筝安慰了她许久,岁儿才勉强止住了眼泪。
天已经黑透了。
陆毓衍走到两人边上,垂着眼道:“走吧。”
岁儿摇摇晃晃爬起来,几乎是半挂在了谢筝身上,跟着陆毓衍和苏润卿出了顺天府。
第三十八章 包子
顺天府大门外,四五级的台阶并不难走,只是岁儿脚上使不上劲,整个儿要往前扑出去。
谢筝几乎是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两人才踉踉跄跄下了台阶。
别看岁儿年纪不大,但跟着郑夫人,吃喝都不曾亏待,小脸圆圆的,身形微胖,又是心神恍惚浑身脱力,只靠谢筝一人,还真有些架不住她。
毕竟是个小姑娘,谢筝也不好让松烟或是留影搭一把手,就叫岁儿先倚着边上那只石狮子。
两只眼睛红肿,岁儿抽抽搭搭与谢筝道:“给姐姐添麻烦了,可我、我还是不信,我们夫人……”
谢筝安抚一般拍了拍岁儿的肩。
还没有实证,只靠罗妇人的几句话,谁敢断言郑夫人到底有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旁人许是观望,而岁儿这样与郑夫人亲厚的,不信才是人之常情。
就像是整个镇江城都说谢筝与情郎殉情,萧娴从头到尾都不相信。
从傍晚出府到现在,谢筝还没用上晚饭。
自打入京途中体会过要饿死渴死的滋味后,谢筝现在是半点受不得饿了。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萧家去了,”谢筝与岁儿道,“你再缓口气,也早些回去吧。”
岁儿抓着谢筝的衣袖不肯松开,不住摇头。
见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谢筝实在狠不下心肠,应了先送她回郑家,岁儿才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街上不似白日热闹,不少铺子已经打烊了,只几家客栈、酒肆还热闹些。
陆毓衍与苏润卿走在前头,低声交流着案情。
谢筝扶着岁儿,有点儿心不在焉,似是少了些什么,但罗妇人交代得已经很齐备了,思前想后,依旧没琢磨出来。
夜风从背后吹来,丝丝凉意划过,谢筝不自禁用手指贴住了脖颈,这才想起来,她的丝巾没了。
虽说夜里看不真切,不需要用丝巾挡住瘀痕,但那也是她的丝巾,没道理叫陆毓衍拿了去。
谢筝思索着等会儿问陆毓衍要回来,可抬眸看去,前头不见苏润卿,只陆毓衍一人的身影被路边酒馆的大红灯笼拉得长长的。
酒香菜香漫出来,谢筝吞了口唾沫,肚子好似要叫出声来。
松烟抱着个油纸包,小跑着从远处过来,前后一张望,问陆毓衍道:“爷,苏公子呢?”
“去给殿下回话了。”陆毓衍伸手从油纸包里拿了个包子。
“都是牛肉馅儿的……”松烟嘀咕了一声,看着怀里那七八个比他拳头还大上好几圈的包子,眼神往谢筝与岁儿身上一瞟,试探着问陆毓衍,“那奴才给两位姑娘分两个?”
陆毓衍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咀嚼咽下,没往后头看,嘴上道:“不然呢?你吃不完,拿去给郑博士吗?”
松烟吸了吸鼻尖,一时分不清自家主子这话到底是对他眼色的夸赞还是贬低,但总归就是应允了,他也不多想了,往后退了几步,与谢筝道:“两位姑娘,热腾腾的包子,填填肚子吧。”
香喷喷的包子在前,谢筝饥肠辘辘,也就不讲究了,赶紧拿了一个,又给岁儿塞了一个。
“你就是要哭,吃饱了也才有力气哭,”谢筝与岁儿说完,又问松烟,“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包子?”
松烟一面吃,一面道:“一出衙门我就来了,我们爷说的,苏公子挨不住饿,让我先到香客居买牛肉包子。明明香客居的羊肉包子才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就因为苏公子喜欢牛肉。
前回他还提着一包卤牛肉去顺天府衙门,就是抓到韩婆子那一回,整个后衙里全是香味。
早知道苏公子要去殿下府里,我就买羊肉的了。
哎,阿黛姑娘,你喜欢羊肉的还是牛肉的?”
谢筝眯着眼咬着包子。
香客居是几十年的老馆子了,在隔壁街上,离他们走的这条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谢筝在京中生活的时候,就格外喜欢那一家。
谢慕锦休沐时,偶尔也会带着谢筝和顾氏到香客居,在二楼要个雅间,多是沿街的梅字间。
顾氏喜欢羊肉的,而谢筝心心念念的总是牛肉馅儿的包子。
皮薄、肉多,汤汁浸入了面皮里,入口香得她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萧娴说她特立独行,明明香客居以羊肉馅儿出名,满京城都晓得,偏偏谢筝与众不同,偏好那销量远远不及羊肉馅儿的牛肉包子。
谢筝彼时笑弯了腰,旁人说好说坏她才不管,她只信自个儿的舌头,舌头说什么好,那就是什么好。
以至于五年前去了镇江,她还是念念不忘,几乎尝遍了镇江城中大大小小的酒肆小店,直到城里都有了谢知府家的千金只爱吃牛肉包子的传闻,谢筝都没寻到能叫她满意的味道。
现在再尝香客居的包子,还是从前的老味道,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谢筝不禁笑了起来:“我呀?我喜欢牛肉的。”
“喜欢牛肉的?”松烟眼睛一亮,“那赶紧趁热多吃两个。”
谢筝不跟松烟客气,又拿了两个。
松烟看向岁儿,见岁儿鼓着腮帮子,看起来是在吃,心神却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只好闭了嘴,又揣着包子往前跑两步,去寻陆毓衍。
“爷,您要不要也再来一个?”松烟道。
陆毓衍睨他:“你够吃了?”
松烟嘿嘿笑,要是羊肉馅儿的,那肯定是不够的,他一个人就能吃八个,但牛肉馅儿的嘛,吃两个就差不多了。
陆毓衍又拿了个,道:“赶紧吃完,前头就到胡同口了。”
松烟忙不迭点头,又往后头看,嘴上道:“奴才吃东西快,两口就是一个,倒是姑娘家吃东西精细,阿黛姑娘拿了三个,到胡同口的时候许是吃不完,她说牛肉馅儿的好吃。”
陆毓衍挑眉:“她倒是好胃口。”
走到胡同口时,谢筝正咬着她的第三个包子。
她原本吃东西就不算慢,又遭过一回罪,如今给她一张席面,她用起来也比娇滴滴的闺阁姑娘们利索许多。
只不过,这香客居的牛肉包子承载了她不少幼年记忆,这才细嚼慢咽品味。
抬眼看到郑家门外的白灯笼,谢筝也不耽搁了,赶紧都吃完。
第三十九章 同僚
胡同里安静,白色灯笼光落在半启着的木门上,乍一眼看去,有些得慌。
岁儿倒是习惯了郑家内外的白灯笼,上前推开了门。
门房上当值的小厮迎了出来,抬着头问陆毓衍,眼底全是期盼:“陆公子,害了我们夫人性命的凶手抓到了?我们夫人的仇能报了?”
陆毓衍微微颔首:“抓到了。”
小厮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着:“太好了,我们夫人能闭眼了。”
岁儿站住一旁,心不在焉,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是罗妇人说的那些话,她分明是一个字也不肯信、不愿信的,却又挥之不去。
郑博士父子听说了消息,急匆匆出来,请陆毓衍去书房说话。
陆毓衍应了,偏过头扫了谢筝一眼。示意她也跟过去。
眼神正好对上,谢筝想装作没瞧见都不行,只能硬着头皮,落后了两步,随着他们进去。
书房窗户大开,可依旧能闻到淡淡药味,郑博士在桌边坐下,张口想说什么,却成了几声咳嗽,他无奈又苦涩地笑了笑。
郑公子一面替父亲拍着后背,一面道:“母亲出事后,父亲身体一直欠妥,还请陆公子莫怪。
衙门里抓到的人交代了吗?她为何要害我母亲?”
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即便努力压着心神,话一出口,依旧是急切的,恨不能立刻就弄明白来龙去脉。
“凶手姓罗,燕子村人,事情都交代了,但其中也有几处不明,我想再问一问郑大人。”陆毓衍不急不缓说完,没有再继续,抬起桃花眼看向站住他斜后方的谢筝,微微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