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第2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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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人上报到董策那里,拿到了董策批复的条子之后,再去工坊领取物资。
大致就是这个流程。
这样做虽然使得整个程序更麻烦,但是用多少领多少,却是有效的避免了浪费,而且有出有入,每一笔都是有迹可循,有帐可查,到时候若是出了岔子,直接就能追到责任。也可以避免有些管事儿的,上下其手。最重要的则是使得董策轻松的把所有的物资供应掐在自己手中,使其被充分的掌控,不至于脱离自己的视线。
因其地位重要,府库里面的人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不过刘大库也知道霍青桐地位有些超然,很受大人信任——在他心里,认为还是用‘宠爱’这个词比较恰当——自然是不敢怠慢托大。两人笑着说了几句,刘大库让这些大车在院子外头停下,一字排开。也亏得霍青桐这小院儿周围空旷,没几户别的人家,若不然的话还真是铺排不开。
然后他让人在门外摆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又在旁边摆了一张椅子,然后招呼这些库丁车夫们把粮包卸下来,在旁边堆得跟小山也似。
霍青桐面向众人,大声道:“各位,我手边儿上这些粮食,便是要发给你们的。现在,一个一个的来,把你们手里的棉片儿和编好的甲叶放在桌子上,待我看过,若是无有差错,便可以拿了粮食回家了!”
下面的妇人们乱糟糟的答应了,说什么的都有,霍青桐也听不真切。
她往那桌子后面一坐,指着排在最前面的那妇人道:“来,先把你的户贴拿来我看看,再把你的东西摆在桌子上。”
所谓户贴,其实就是古代的户口本儿。
不光是后世有人口普查,在古代的时候,人口普查便早就已经存在了。几乎每一朝建立之初,都要进行一次规模极大的,全国性的人口普查。在古代,主要目的是为了收税——清查全国有多少户,多少口,多少亩地,因为古代税收的载体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民户为载体征收的丁口税,一种是土地为载体征收的土地税。所以要保证朝廷的财政,清查户口是必须的。
先人们早就懂得统计人口的重要性,春秋时期齐国管仲便有言道:“不明于计数而欲举大事,犹无舟楫而经于水,险也。”他不仅推行“春曰书比、夏曰日程、秋曰大稽,与民数得亡”的常态人口统计,还注意调查人口素质,譬如每个农民能提供多少人的口粮,有专门技能的男人和女人有多少,鳏夫、寡妇、病人有多少,等等。秦国商鞅,也下令将全国总人口按壮男、壮女、官吏、商人、读书人、残疾人等十三类分别统计,此乃历史上著名的“强国知十三数”。
清查户口这事儿,早在数千年前的尧舜禹时代就有了,《史记》有载:“禹平水土,定九州,计民数”。这计民数,实际上就是人口普查,说的乃是大禹治水,天下平定之后,进行过人口调查。
西汉平帝元始五年,也进行过一次全国性“人口普查”,《汉书·地理志》中言道,当时全国共有居民一千二百二十二万又两千零六十二户,伍仟玖佰伍拾玖万四千九百七十八人,虽说其中肯定有错漏,但是能做到这一步,耗费的人力物力,所下的工夫便可想而知。
但是户贴这东西,却是个新鲜词儿,乃是本朝太祖洪武年间才出现的。
洪武三年十一月,太祖朱元璋曾对全国人口进行过一次声势浩大的普查,那时候不叫普查,叫——点闸对比。清查之后,给每户编制户帖,帖上首印“钦奉圣旨”,然后填写户主及家庭成员基本信息,诸如姓名年龄之类的,还备附注“事产”、“户别”等内容,也就是说,上面还记载了这家人的身份、从事的职业,以及经济来源等信息。譬如注明其是“军户”、“民户”抑或“匠户”等等。
这种户帖,便是有据可查的,全世界上最早的“户口本”。
自从洪武朝之后,户贴这东西,便是沿用了下来。只是在这个年代,甭管是什么制度,不管一开始的时候多严格,慢慢的也是都会懈怠,乃至于逐渐消亡的。随着时光变迁,百姓们有迁移变化,有的家庭人口增长,子孙兴旺,有的人性稀少,甚至逐渐消亡,有的地变多了,有的成佃户了……有的军户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当了内阁首辅了,有的民户犯了事儿被全家流放了,有的匠户活不下去了投奔李自成了……
整个大明朝都在变化流动,更何况其中的百姓们?之后几朝,又都没再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清查,于是那些户贴,逐渐都失去了效果,变成了废纸。而县里每隔几年,都是会由衙门下面六房之一的户房并各地的粮长,重新把下面各村镇的民户重新统计登记一遍,作为征税的依据。
但是董策建立了磐石堡之后,却是把这个制度重新建立了起来,给各家各户重新登记造册,每户发给户贴——这有利于他把所有人掌控在手中,不但对自己手下有多少人心知肚明,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儿,更是能相对迅速且目的性更强的调动人力物力。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董策没有动用任何其它人,都是纪长运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从走访挨家挨户到书写户贴再到统一登记——虽说他身边带着一个宋黑郎当跟班儿,但那厮目不识丁,在这等事儿上是帮不上忙的。
当初发放铜钱和棉花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拿着自己的户贴上前来领取的,只要是领了的,霍青桐便在她的户贴上盖上一个小小的印章。如此做,也是为了防止冒领和多领。
“是,是。”
那胖大妇人满脸横肉,一脸的凶相,怕是在家里外头都是不讲理的主儿,不过她可不敢在霍青桐面前耍横。她应了一声,先从怀里取出户贴来给霍青桐看完,然后又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子上,解开打的活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儿的掏出来。
十几个棉片儿,五十三个大的甲叶。
霍青桐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库丁,吩咐道:“先把这些东西称一称,看看分量对不。”
“是。”
那库丁应了声,便把那些棉片儿放在秤盘里,拨了拨秤砣,看了一眼,道:“十三斤重。”
然后又把那些大甲叶都放进去,道:“十八斤六两。”
“嗯,那就成。”霍青桐点点头道。
当初每个妇人是发了二十斤棉花,这些棉花要打成十三斤棉片儿。发了十八斤二两的铜钱,这些铜钱,是要编织成五十三片甲叶。而由于编成甲叶的,除了铜钱之外尚有麻绳,那麻绳颇为坚固,自然也是有一定分量的。之前霍青桐把自己制作的拿出来称量过的,正好应该是十八斤六两。
瞧来至少这妇人是没在这上面作假,把些铜钱儿私自黑下来的。
霍青桐把那棉片儿拿在手中,棉片儿不算厚,但是却很结实,她使劲的往两边扥拽,却是感觉纹丝不动,又是撕扯了几下,只感觉十分之坚韧。而后她又看了一眼那棉片儿的断面,厚薄,这方满意的点点头放下。
然后她又把那甲片拿在手中。
大约有巴掌大小,两个铜钱摞在一起的厚度,那麻绳在方孔兄的孔洞中七绕八绕的,并不算很复杂,却是简单而有力。麻绳绷得很近,把这些铜钱牢牢地固定住,拿在手中,就感觉沉甸甸紧绷绷的压手。霍青桐试着摆了一下,很牢靠,难以掰动。
她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那庞大妇人,没想到这厮看着粗笨,手上功夫却是颇为的灵巧。
本来这大甲叶的四个角上,都需要固定一个铆钉的,这些铆钉传统了两面的棉片儿和中间的甲叶,将其牢牢的结合在一起,但是这些妇人们显然没有这样的技术和手劲儿。所以这些棉片儿和甲叶还是得送到工坊之中,由那些专业的匠师们来完成最后的一道工序。一个一个细细的检查完之后,霍青桐摆摆手:“不错。”她把花名册打开,找到这妇人的名字,在她名字后面划了一笔,便算是她完成交工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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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时何时?战乱之时! 四九五 十六斤四两?
刘大库闻言,沉声道:“来,取五斗粮食给她…”
一边的库丁应了,直接拽起一个粮包来放到地上。这一个粮包便是五斗,六十斤,乃是来之前都分好了的。
刘大库对于这种小细节很是主意,他这人看着肥蠢,实际上心思颇为的细腻,往往都能在这些小处上做好。甭管是跟谁打交道,总是能让人家满意。
他勤快,苏大成懒,懒得动,懒得花心思,就愿意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守着。
就拿着一次来说,光是把这些粮食分成一个个六十斤重的粮包,就花了这些库丁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但可以想见的是,负责这事儿的霍青桐便是会很满意。而若是跟董大人汇报的时候提及此事,他刘大库便是赚到了。
甭管是各方面的能力,还是心机,刘大库都是远远胜过苏大成。若不是因着一个董策亲信的原因,怕是苏大成早就位置不保了。
那妇人千恩万谢的谢过了霍青桐,便死死的抓着那粮包,转身便走,像是怕人跟她抢也似。
其他人看着都是羡慕的紧,便越发的盼着霍青桐赶紧检查。
只是这事儿,不是像块就能快的。
在当初,给这些妇人们发下了铜钱麻绳棉花布面这些东西之后,霍青桐曾经恐吓她们说,将来她们做好的那些东西,都是要附上各自制作者的姓名的,一旦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便要拿她们是问。而且还威胁他们,说哪个妇人做的,以后这铠甲做好了,便给她的丈夫穿。
当时有些心怀鬼胎的妇人便是给吓得不敢再有任何坏心思了。
若是自己的做的这玩意儿粗制滥造,给自家男人穿上了,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给一刀砍死怎么办?岂不是冤枉大了?
这当然只是纯粹为了恐吓而恐吓的瞎话,按照要求,所有人编造的大甲片和打造而成的棉片儿,都应该是同等重量,同等大小的,说白了,就是要统一规格。若不是为了统一规格,当初霍青桐也不会为了教她们而花去了整整接近一天的时间,就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熟悉其大小,编造的方法,免得出了什么差错遗漏。如此做,就是为了能够通用。
自然不可能每个妇人手下制作的那些大甲片和棉片儿刚好能够打造一副甲,还需要加不少其它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收上来之后,肯定是要统一摆放整理,到时候自然就混了,谁说的上哪个棉片儿是哪个人打造的?
那些话,不过就是恐吓而已,为的就是让她们尽心尽力,不偷奸耍滑。
这些妇人又怎么会明白这些?别说是她们了,这又不是后世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就算是一个从来没摸过刀枪的宅男也能通过在网上查找各种信息把各种军械的制作流程原理之类的东西说的一溜一溜儿的——在这个信息流通极其缓慢,大量的技术掌握在了一小撮儿人手中的时代,除了专业人士之外,其他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一吓唬一个准儿。
但就算是如此,也需要极其细致的检查才行。毕竟这玩意儿关乎甲胄,关乎人命,绝对懈怠不得。
霍青桐选择的方式是一个一个的检查。
这样做效率很低,因为每个妇人制作的甲片,都在五十三个之数,而霍青桐却偏偏是又看的十分之细致,每一个妇人编好的每一副甲片,打造的每一张棉片儿,她都是要一个一个,细细的看过。
方才那一个人检查,差不多便是花去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是五分钟,一个小时是十二柱香。
也就是说,就算是今日霍青桐不吃不喝,也是不可能把这些妇人手中的东西都给查完的。
刘大库心里这么一算,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我在府库里还有一堆事儿呢,哪儿能跟你在这儿耗着啊?再说了,在外头吹着冷风听着一群婆娘吵吵闹闹的,这滋味儿可不怎么好!
看着霍青桐跟方才一样,把第二个妇人递过来的那些东西细细的看,刘大库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儿什么了。
他思忖片刻,轻轻咳嗽一声,向霍青桐道:“霍姑娘,你检查的这般细致,固然是极好,不过未免劳心伤神,瞧这些东西,我在旁边儿看着多了都是眼花,更别说你这一个个的看了。不若如此,我分下七八个人来,跟你一块儿,同时检查,如何?”
霍青桐把手中的棉片儿放下,她想了想,淡淡一笑:“刘大使,好意心领了,不是我信不过这些库丁们,只是这事儿,我是一定要自己检查,一个个亲自看过的,才能放心。便是今日查不完,明日再有一天,也能完了。”
他声音不大,拒绝的态度却是十分坚决。
她心中有着自己的坚持,自己的原则,自己所认定的东西,她觉得这是大人交给自己的差事,所以自己就一定要做好。不能有一丝的疏漏,一丝的懈怠,若不然便是对不住大人对自己的信任。
这个姑娘年纪不大,经历的事儿虽然多却依旧保有自己的一份良善纯真,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在某些事儿上,便是格外的执拗。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倔强的人。
刘大库听她这般说,便不再多说,只是他给驳了面子,心下也有些不悦,没过多一会儿便是托词离开,不过倒是把手下那些库丁们都留了下来,嘱咐他们听候霍姑娘差遣,不可违逆。
他做事,总归是不会让对方感觉到不舒服。
这样做确实是很慢,慢的那些妇人们都有些不满了,只感觉自己面前的队伍根本没有移动,有些胆子大的先是小声的嘀咕,见没人管她们,胆子便是大了一些,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大声的鼓噪起来。
霍青桐把手里的棉片儿往桌子上一摔,沉着脸站起身来,队伍里的声音这才小了一点儿。她走到队伍大约中段的位置,手拍了拍一个妇人的肩膀,冲着那妇人身后那些人道:“你们都回去吧,明日再来,怕是今日是查不完了。”
此话一出,这些人顿时大哗。她们都想着赶紧交付了差事,赶紧把粮食拿回家去这才是正理,都不愿意等到明日,没一个愿意走的。
“那就给我安静点儿!”霍青桐忽然怒吼道:“谁敢再嚷嚷,休怪我不客气!想拿粮食,就老实点儿!”
她这突然的爆发顿时让那些妇人们都不敢说话了,一个个老老实实的站在那儿。
霍青桐震慑了她们一番,便是又回去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霍青桐把一个大甲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眉头却是越皱越深。她把那甲叶放到桌上,沉声道:“你这个不成。你看看这麻绳的走向吗,这儿,瞧瞧,不应该是横着的,应该是纵向,而且你这里,瞧见没有,须得绕两个圈儿,不能只走一个。你这个不成,很容易散架,到时候出了事儿,担待得起么?”
她盯着面前的妇人沉声说道。
那妇人显然胆子不大,给她说的心中害怕,额头一阵阵冒汗,她声音颤抖道:“俺,俺……对不住,大姑娘,俺……”
说话都说不囫囵了。
“算了算了……”霍青桐摆摆手道:“把这些拿回去,拆了重新编吧,等明日再拿来给我看。”
“是,是,多谢姑娘……”
那妇人没想到霍青桐并没有追究什么,赶紧道了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