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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浮沧录-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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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单纯想依靠嘶哑出声,来宣泄自己的愤怒。

    在这之后,他的喉咙中不断迸出难以入耳的肮脏词汇,憎恶,愤恨,夹杂着血沫的辱骂,却显得幼稚而可笑。

    风雪成幕,除了收剑而立的红衣儿,谁也看不到风雪银城城主此刻的丑态。

    那个站在世间之巅,曾经睥睨天下的男人,从鬼门出关之后,便成为了一个令人作呕的恶心人物。

    赤足站在青霜上的红衣儿无视了这些肮脏词汇,轻声说道:“修行了如此多年,你早该知道,对于一个人而言,皮囊与内蕴其中的灵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你换了一副身躯也好,再换一副也好。”她面色平静:“换多少副身躯都无所谓,这个被关入鬼门遭受劫难的灵魂,恶心与令人作呕的模样,是永远也不会被换掉的。”

    风雪银城城主依旧在高声不断的尖叫,辱骂。

    熊盘虎踞北原圣地的大修行者,如今沦落为一个只知憎恨和痛骂的泼妇模样。

    真是一副让人发笑的场面。

    红衣儿没有笑。

    她收剑而立,望向天酥楼。

    目光穿透三尺风雪的幕域。

    她将所有的死气顺延最后一剑全部递了出去。

    所以她的体内,那些困扰多年的死气,黑色气运,全都不复存在。

    她面上多出了一抹红晕。

    只是这一抹红晕,不是生机重回的红晕。

    而是回光返照。

    那一剑,递出的不仅仅是死气。

    所有。

    是所有。

    当然包括生机。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将死之人。

    递出那一剑,也改变不了结局。

    她只是不愿如银城城主所言,去赴所谓的“死”。

    穆红衣怔怔望向那个天酥楼顶的黑衣少年。

    不认命。

    是了。

    她不认命。

    什么“破矩”,什么“将死”,这些她都不认。

    她只认手中的剑,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零碎的记忆片段里,多是提剑杀人,收剑复命,在齐梁大内覆鬼面儿示人,将自己的心遮得严严实实,不留给他人一丝接触的余地。

    不。。。。。。严格说来,自己没有心,哪里有所谓的余地?

    接着潮水一般卷上来的,就只有过淇江之后的记忆。

    提剑不用杀人,收剑不为复命。

    原来没有心的人,也可以把胸膛里清空,挪出一点距离,留做念想。

    红衣儿没来由笑了笑。

    这算不算是将死之前,走马观花一样的回忆?

    她望向天酥楼顶那袭模糊的黑衣,轻声喃喃道:“易潇。”

    天狼城夜话时候,小殿下曾经说过自己名字的由来。

    。。。。。。

    。。。。。。

    【“其实我也不贪心的,能活下去就好。”易潇一手托腮,另外一手在桌上画着圈圈,“我知道有人盼我死,其实我自己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找不到那位药王,续不了命,安安静静等死就好的话。。。。。。是不是就轻松了,是不是就简单了,是不是吧就不需要去考虑那么多烦心事了?父皇给我取名萧易,其实很多事情一点也不易,真的很难。如果有可能,我觉得现在的名字就挺好:易潇。。。。。。易潇易潇,很多事情虽然做起来难,但是潇洒总是很容易的,要是寻不到长生药,我就找个潇洒点的死法儿,比如上吊?再比如照镜子把自己帅死?嘿。。。。。。”】

    。。。。。。

    。。。。。。

    极冷的笑话。

    所以红衣儿没有笑。

    事实上,那一夜易潇说的所有的话,她都认真在听。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所以红衣儿只能闭上眼,避免四目相对之后哑口无言的尴尬。

    而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睁开双眼,起身随便回一句什么话,后背上已经传来了暖意,一件薄衣加身,某人真的以为自己睡着了。

    红衣儿捋了捋自己的发鬓,想着当时自己心底的念头。

    睡着了。。。。。。

    那便睡着了吧。

    她从来不在乎这些的。

    所以。。。。。。当眼前的三尺风雪散去,也许是魂飞魄散?

    也许只是睡着了呢。

    管他呢?

    穆红衣突然笑了起来。

    跌坐在地的风雪银城城主愕然看着这个美得过分的女人,即便是恶毒而怨恨的咒骂,也不由停滞一分。

    红衣儿知道自己生得很美,却不知道此刻笑起来的模样,究竟有多美。

第一百三十六章 恨天下惊艳女子

    跌坐在地的风雪银城城主,面色惨白,捂着左臂断臂之处,风雪飞舞,最终在伤口处凝聚,覆盖,结痂。

    他先是微怔,望向那个笑起来人间祸水的红衣女子。

    脑海之中,猛然炸锅一般疼痛,像是人格决裂,又相互重合。

    在鬼门关中枯寂千年的回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面色难看,嘴唇发颤,簸坐在地,银白色大麾倒卷身子,像是蜷缩发抖,又像是恼羞成怒。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一剑。

    与这一剑。

    何其的相似,何其的如出一辙?

    而自己,又是何其的窝囊?

    于是他更加大声地怒骂,痛喝,恨不得将一千年来的愤怒,憎恨,全都发泄出来。

    他毫无顾忌地痛骂着眼前的红衣女子。

    最后言语刻薄,变为诛心的讥讽,嘲笑。

    银城城主尖声道:“转世,转世又怎么样?你始终是一个无心之人,将死之人,再转世归来,也活不过二十年!”

    转世。。。。。。

    红衣儿笑意缓缓变淡。

    她望向眼前的风雪银城城主。

    死寂一般的沉默。

    红衣儿眯起凤眸,淡淡问道:“你说什么。”

    风雪银城城主这才愕然惊觉自己的失言,微微一怔,接着肆意笑了起来。

    他不乏冷嘲热讽地笑道:“是了,你自然是不会有记忆的,她早就死了,万劫不复,比坠入鬼门更要凄惨。而这世上又怎么会有转世这种说法,只不过你跟她一样,走了全然类似的生命轨迹罢了。”

    银城城主眯起眼,笑着打量那一袭红衣。

    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所有的元力,所有的魂力,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死气,全都化为了空。

    与一千年前的那个人,何其的相似?

    而岁月无情,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够逃出一千年的岁月摧残?

    没有。

    一个也不会有。

    重返人间的银城城主,在被斩去左臂之后,脑海之中的思绪逐渐清晰。

    他再也不会遇到那一辈的人物,在如今的人间之中,即便是有一个同样惊艳的红衣女子,一剑断去了自己的左臂,说出了与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也不过是一种巧合罢了。

    对于大修行者而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今日的这一剑,不仅仅为自己身躯填了一道新伤,还引动了旧年伤疤,于是将埋藏多年的愤怒,憎恶,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抑制不住的宣泄而出。

    他失控了。

    如今冷静下来,这些负面情绪又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无论是这具躯体原先的主人,风雪银城的城主,还是如今占据这具躯体主导权的灵魂,那个鬼门关中枯坐一千年的太虚相主人,两者本质上都是极为无情的人。

    因为修行到最后,无欲无求,所以他们近乎无情。

    风雪银城城主的情绪缓缓平静下来。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像是沉寂了无数年的幽潭,漆黑不见底,波动的情绪就如同一块大石,逐渐沉底,在最深处,石头波澜不惊落地。

    平静得过于冷漠。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年岁走到尽头的红衣女子剑仙。

    头顶三尺风雪成幕。

    风雪银城城主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

    于是他轻声说道:“如果我今日不曾大意,你这一剑,是斩不到我的。”

    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若是他不曾五指攥住那柄剑。

    若是他不曾妄图夺下那柄剑。

    若是他不曾将整个身子,都暴露在那柄剑下。

    归根到底,他是被这柄剑击败了。

    而持剑的人,是穆红衣。

    穆红衣平静回答道:“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

    败了就是败了。

    风雪银城城主有些微惘。

    红衣儿想了想,补充道:“这就是结局。”

    所以即便重新再来一次,即便风雪银城城主不曾握剑,不曾前倾,不曾大意,这一剑依旧会落下,依旧会斩断,可能不是左臂,可能是右臂,或者眉心。

    这就是结局了。

    结局是不会改的。

    风雪银城城主有些明白了。

    他声音沙哑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刚才是第一次失态。”

    “鬼门关枯坐了一千年。”银城城主没有再掩盖自己重返人间的真相,轻声道:“这一千年,太漫长了。”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世间真的有转世轮回,若是我真的有机会回到这世间,该如何报复那个人?”

    他自嘲笑了笑:“你真的很像她,但终究不是她。”

    红衣儿平静说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转世轮回。”

    “是么。”风雪银城城主轻声喃喃:“也许吧。”

    他抬起头,望向这个走向生命尽头的红衣女子。

    就像一千年前的那个人,在风华绝代的时候,拿所有的生命,去唱了一出空前绝响。

    真的太像了。

    一点也不惜命。

    若是世间真的没有轮回,这样不惜命的人,真的不是一个人吗?

    无论是眉眼,五官,出剑时候的姿态,收鞘时候的剑气。

    全都一模一样。

    如出一辙。

    “我恨你。”

    风雪银城城主轻声说道:“恨了你一千年啊。”

    红衣儿无动于衷,漠然望着这个有些魔怔的银白大麾男人。

    他抬起头,有些豁然笑了笑:“一千年来,这股恨意咽不下去,愈演愈烈。到最后,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你,而是恨这天下所有的惊艳女子。”

    “现在我发现,我没必要恨你了。”

    他唇角扬起,像是无声的嘲讽。

    “你就要死了。”

    “我情愿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转世,而你轮转了这么多世,依旧不能超脱。可我。。。。。。”他捂住左臂,试图站起来,却以第一次尝试的失败告终。

    于是他面色稍显苍白,却依旧笑道:“你看啊,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我还会活得更久。我可以得到所有我想要的,完成我之前未完成的,而你依旧在一千年前的轮回之中,永世挣扎。”

    穆红衣冷眼看着这个风雪之中的男人,冷冷回道:“所以呢?”

    “所以?你问我所以?”

    风雪银城城主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终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没有跌倒。

    他声音微扬:“你的这一剑没有杀死我,即便注入了死气,我也能依靠天相慢慢解开。。。。。。。就像一千年前那样,你终究没有杀死我!”

    说完这句话,他将目光挪向那个红衣女子,期盼从她面目上,看出一些类似于黯然或者类似神伤的表情。

    可是并没有。

    红衣儿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平静而重复说道:“所以呢?”

    风雪银城城主的笑意突然有些僵硬。

    他微微停顿,接着高声喝喊道:“你死了,你就要死了!”

    “你死了,而我活下来了,这还不明显吗!”

    “我赢了!你输了!我熬了一千年,我终于赢了!”

    “你懂吗!你难道不懂吗!”

    一连串的高喝,风雪银城城主面色再度苍白两分。

    他有些癫狂,更像是疯魔。

    左臂覆上的死气,再度钻了下去,钻心的疼痛,他笑不出来了,却不是因为死气侵蚀带来的那种痛苦。

    而是红衣儿摇了摇头。

    “我确实不懂。”她依旧面无表情,轻声说道:“因为。。。。。。根本就没有轮回啊。看清楚了,我根本不是一千年前的那个人。”

    风雪银城城主怔住。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赢。”

    穆红衣淡然说道:“而你说。。。。。。我就要死了,那又怎么样呢?”

    她笑了笑:“我又不在乎。”

    风雪银城城主双目之中涌上血丝。

    他颤颤巍巍前进,咬着牙齿,高大的身躯力排风雪,顶风冒雪略微艰难地前行,一路上滴落覆盖青霜的血液。

    三尺距离。

    红衣儿没有后撤。

    她几乎是与那个高大男人的面容贴在一起,瞳孔直视。

    生命的最后时刻,穆红衣平静想到某人过淇江之后路上频频对自己的恶意调戏。

    大美人。

    雌雄难辨的大美人。

    开不起玩笑的雌雄难辨的大美人。

    她笑了笑,认真问道:“其实我很想问你,这具躯体,用得惯么。”

    鬼门关中枯坐了一千年的太虚相主人以面贴面。

    彻底怔住。

    穆红衣回想着易潇对自己处处挖苦,处处贫嘴的场面。

    所以她此刻,只是很平静,无比平静地,将易潇曾经对自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脾气这么坏,心眼这么小,这么会计较,有时候还摆出一副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模样。。。。。。”

    红衣儿唇角勾起,微笑补充道:“我看你活得这么累,应该是个女人吧?”

    穆红衣笑了。

    按易潇的话来说,这本该是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

    只是俏脸笑容却带上了戏谑的恶意。

    红衣儿突然觉得嘲讽,居然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你说你恨天下所有惊艳的女子。。。。。。”

    “想必是嫉妒,憎恶,或是怨恨自己不如她人?”

    “那么你应该是不恨自己的了。”

    红衣儿望向风雪银城城主。

    她的时间快到了。

    而三尺风雪之中的寒意更加惨烈。

    她笑道:“毕竟你现在是一个男人啊。”

    风雪之中传来男人愤怒低沉的嘶吼。

    还有一袭红衣被撕裂的刺啦声音,以及从风雪之中血液溅射出来的凄惨声音。

    血液被风雪冰冻。

    那一声低沉愤怒的嘶吼却持续不绝。

    风雪之外,谁也不知道风雪银城的城主,究竟因何而愤怒,又因何而失控。

第一百三十七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

    天酥楼楼顶。

    青瓦片一片狼藉,处处是大战之后,元力炸开的毁坏场景。

    黑衣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跌跌撞撞前行两步,脚步踉跄,猛地向前跌倒,双手撑地,鲜血淋漓,半趴在青瓦龟裂的天酥楼屋檐角缘。

    他怔怔呆住,缓缓挪动脑袋,向下俯瞰下去。

    不光光是天酥楼。

    整个洛阳。

    大半个洛阳,在风雪银城城主的冰雪域意笼罩之下,覆盖上一层淡薄的青霜,而在这层浓淡不一的寒意之下,是朱雀虚炎焚城时候的黑烬,以及暴乱人群踩踏留下的痕迹。

    洛阳大开城门之后,外城人流几乎散尽。

    算是半座空城。

    小殿下面色木然,双目无神,在洛阳城内外转了一圈,最终重新汇聚到天酥楼楼前,那三尺风雪密集之地。

    那道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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