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往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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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成蕙紧张得要命,心怦怦乱跳:“首……首长们……”
秦政委站在讲台一侧,微笑着轻声提醒道:“孙成蕙同志,你怎么又忘了?啊?课堂上没有首长,只有同志嘛!”
孙成蕙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同……同志们,我们现在上课。请同志们打开速成识字课本第一页……”
这堂课好歹对付下来了,下课的军号声一响,孙成蕙像听到了大赦令似地,带着一头一脸的汗水慌忙走下了讲台。
赵清波马上迎上来,讨好地递了个手绢给孙成蕙:“成蕙同志,快擦擦汗。”
孙成蕙接过手绢,感激地笑笑,掩饰说:“这天气,真热!”
刘存义实在坏得可以,坐在座位上打了个很响亮的大哈欠,当场指出:“这天根本不算热嘛,我看呀,是你太紧张了!”
孙成蕙故意装作没听见,头都不抬,拿着赵清波的手绢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汗。
刘存义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孙成蕙身边,从军装口袋里抓出一把花生递给了孙成蕙:“来,来,小蕙,吃花生,吃花生,好好补补脑子。”
孙成蕙不想接,可迟疑了一下,还是象征性地拿了几颗花生。
刘存义却又对赵清波说:“你看咱女先生这小可怜样,啊?连辫梢上都是汗,真让人心疼哩!哎,赵营长,你说说看,这不是两下里活受罪么……”
孙成蕙心里一酸,眼里突然汪上了泪,扭头走出了教室。
刘存义捧着花生追出了门:“哎,哎,小蕙,你……你这是咋啦?”
赵清波说:“还问呢?!刘团长,你说的叫什么话呀?什么小可怜?人家头一天给咱上课,有点紧张是正常的,要你可怜什么?一点不懂女同志的心!”
刘存义却不服气:“就你懂!赵营长,你哪来的这么多小资产阶级情调!”
这些话孙成蕙都听到了,孙成蕙心里气着刘存义,在回教员办公室的路上不知不觉中竟把攥在手里的几颗花生全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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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三个多月下来,孙成蕙完全适应了教学工作,每每走上三尺讲台时再无那种紧张的感觉了。秦政委和祁校长抓得紧,学员们都是解放军干部,素质好,大都比较自觉,工作上让孙成蕙烦心的事并不多。
而这时候的刘存义却远未适应文化速成学校的学习生活,上课时经常打盹,吃花生,为此,没少吃过同志们的批评。刘存义便苦恼,在民主生活会上说,自己一坐下来就犯困,所以,非吃点花生不可。同志们便轮番批他,说他骨子里是没认识到向文化进军的意义,是摆老资格。赵清波营长想着孙立昆交给他的特殊任务,有一次就把刘存义课桌里的花生壳全用手绢包起来,送给孙立昆看。
孙立昆看到花生壳,很生气,问赵清波:“这都是刘存义在课堂上吃的?”
赵清波说:“这只是最近几天吃的,以前我没注意收集。”
孙立昆桌子一拍:“你咋不给我死踹他?!”
赵清波说:“政委,您开玩笑了,说归说,我真敢踹他么?”
孙立昆想了想,手一挥:“抽空我到你们学校去一趟,我有他的好看!”
六叔说来就来了,孙成蕙记得,好像是个星期六的晚上,正上晚自习时,六叔在祁校长和秦政委的陪同下,极突然地出现在教室里。孙成蕙本想上前打招呼,可见六叔脸色很难看,便没敢。刘存义倒没注意到自己政委的脸色,也没想到赵清波会去告自己的状,还挺兴奋地从座位上跑过来,要和孙立昆握手。
孙立昆根本不给刘存义笑脸,很冷淡地挥了挥手:“回去坐好!”
刘存义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了,窘迫地退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也就在这时,赵清波悄悄地冲着孙成蕙挤了挤眼:“看吧,有好戏了!”
接下来,果然是一场好戏。
秦政委宣布说:“同志们,今天的晚自习暂停,改成班级民主生活会,首先请孙立昆政委给同志们作指示,大家欢迎!”
掌声马上响了起来。
孙立昆在一片掌声中走上讲台,一开口就没好气:“我今天没有指示!我今天到这里来,是办一件很具体的事。我们有一位同志丢了点东西,请他来认领一下。”
孙成蕙和学员们都很茫然,愣愣地盯着孙立昆看。
孙立昆把用手绢包着的花生壳摆到了讲台上:“这些东西是谁丢的?啊?我请他主动站出来认领一下,快一点!”
赵清波带头把脸孔转向刘存义,学员们的目光全投到了刘存义身上。
刘存义涨红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堪地站了起来,被迫走向讲台。
孙立昆怒气冲冲地看着刘存义,好半天没做声。
刘存义既不敢主动上前去拿讲台上的花生壳,又不敢退回去,只好呆呆地站在讲台前,眼睛根本不敢往孙立昆脸上看,像个刚闯了大祸的孩子,可怜极了。
当时,孙成蕙就站在祁校长身后,正可从侧面窥见刘存义无地自容的窘相,一时间,心揪紧了,真想替刘存义好好哭一场。事后回忆起来,孙成蕙仍然认为,自己真正从感情上接受刘存义,就是在那当儿。
沉默了足足有几分钟,让刘存义亮够了相,孙立昆才把花生壳塞到刘存义手上,散落在台上的花生壳,孙立昆还一一捡起来,珍宝似地往刘存义手上放,边放边说:“刘团长,拿好,都给我拿好!一次拿不完,就给我再来拿一次!刘团长,你资格老呀,习惯好呀,不嚼点花生就犯困!再犯困,就给我多看看这些花生壳!”
刘存义几乎要哭了,低着头,一言不发,捧着一大把花生壳,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这件事让刘存义记了一辈子,许多年过去后,刘存义还和孙成蕙说,那天晚上地上要有条缝,他就钻进去了……
孙立昆这才开始讲话了:“同志们,今天,是我向秦政委、祁校长提议召开我部学员民主生活会的。我提议开的,我自然有话要说,可说什么呢?先讲个故事吧。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了,我们和国民党军队抢着接收日占区。我们有一位同志,当时是副营长,带着两个连去接收一个县城,没想到,和国民党的接收部队在城外打起来了。国民党方面上去的是一个团,我们只两个连,接火没多久,我们这两个连就被包围了。这位带队的副营长很勇敢,也很机智,一边顶住打,一边让包围圈里的一个放羊的哑巴老汉给我送来求援信。大家猜一猜,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
学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孙立昆手一挥:“这封信不是用纸写的,是用面做的,是个干包子!”
一阵哄笑声——连秦政委和祁校长也笑了。
孙立昆却没笑,脸色反倒更沉重了:“接到这个包子,我和陈师长就纳闷了,这是什么意思?大老远的,这位副营长给我们送个干包子干什么?还是陈师长先悟了出来,对我说,老孙,别是咱那位副营长被包围了吧?我一想,可不是吗,我们这位大英雄同时也是个大文盲,只有他能把包子和包围联系在一起,让我们猜哑谜!我们这才连夜增援,给咱那位英雄的副营长解了围……”
教室里的笑声更响了,孙成蕙注意到,赵清波笑的声音最高,甚至有些夸张。
只有刘存义没笑,表情十分痛苦,眼睛也湿润了。
孙立昆讲完这个故事,又说:“同志们,这事可笑吗?要我看一点都不可笑!晚一步,我们这位副营长和他手下的两个连就全完了!三百多号人就壮烈了!因为啥?就因为一封信!大家想想,若是这只干包子被放羊的哑巴老汉吃了,我们怎么办?这位当年的副营长现在就坐在这里,今天我先不点他的名,再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再不改正,我撤他的职,开除他的党籍!”
谁也没想到,孙立昆这话刚一落音,刘存义却勇敢地站了起来:“孙政委,您……您别再替我保密了,我……我向同志们承认,当年那个副营长就……就是我。那一仗,牺牲了一百二十一名同志,我也在那一仗中负了伤……”说罢,落泪了。
孙成蕙不知咋的也落下了满眼的泪,啥时落下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孙立昆看着刘存义,这才有了点笑脸:“好,刘存义同志,请你坐下吧。下面,我部学员的民主生活会正式开始,大家都要对自己这一阶段的学习和工作情况进行一次认真的回顾……”
学员们开民主生活会时,孙立昆才把孙成蕙叫到门外,问起了孙成蕙的情况。
孙成蕙满脑袋都是刘存义,简单地说了说自己的事,就很不理解地问孙立昆:“六叔,您咋这么不给刘团长留面子?我听刘团长说,早年他还跟您当过警卫员,是不是?”
孙立昆点点头说:“是的,正因为这样,我今天才更不能给他留面子。我今天不整狠了他,日后他就要在工作中碰钉子。”继而,又批评孙成蕙说,“小蕙呀,你也是的,刘存义这种情况,你为什么从不和我说?不是赵清波跑来找我,我还不知道哩!”
竟是刘存义的部下赵清波汇报的,孙成蕙心里不由得一惊。
因着刘存义受到的羞辱,孙成蕙从此失却了对赵清波的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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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柳如花筹备创立姐妹剧团时,陈梦熊是热情的支持者和资助者。妓院关了,大烟戒了,除了唱两嗓子,陈梦熊没了别的喜好。陈梦熊便老往柳如花那儿跑。尤其是得知柳如花和孙成伟彻底断了关系,陈梦熊便跑得更勤了。这一来,便让常来剧团指导工作的文化处长周秀玉看出了名堂。
周秀玉对柳如花说:“大成国货公司的这个小老板对你很有意思嘛!”
柳如花说:“就是有意思,他也不会把我娶回家当老婆。”
周秀玉笑道:“未必吧?要不,哪天我来探探小老板的口气?”
柳如花忙说:“别,别,周大姐,我和陈梦熊早就认识,相互知根知底,用不着麻烦你的。”
然而,周秀玉挺热心,还是找机会问了陈梦熊一下。陈梦熊激动坏了,说是自己早就相中柳如花了,一天到晚做梦都梦着柳如花,只是北平解放前不敢说,怕老爷子骂。周秀玉说,现在不要怕了,你和柳如花都有恋爱自由。
这一来,就自由上了。
柳如花心里有数,陈梦熊心里也有数,可两个人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好。
姐妹剧团创立大会前一天,柳如花带着孙成芬来给陈梦熊送请帖。
陈梦熊一见柳如花就乐了,忙迎上去问:“四姐、成芬,你们要点什么?”
柳四姐妩媚地嬉笑着,打趣道:“要什么?什么都不要。想请你唱戏呢,《秦香莲》,你的皇姑。”指指店堂,“还在这里唱,这回戏台搭大点……”
陈梦熊也笑:“四姐呀,这种蠢事我可再也不会干了,就是冲着别给成芬他六叔、咱孙主任添乱,我也不能再干了。”
柳如花嗔道:“梦熊,你还真成正经老板了嘛!”
孙成芬这才递过请帖,说起了正事:“陈老板,四姐和你说笑话呢,我们这次来,是想请你参加姐妹剧团的创立大会。四姐是剧团的团长。四姐说了好几次了,说您是咱北京城里有名的戏迷,筹备期间对我们的支持和资助又那么大,这创立大会谁不请都得请您!”
陈梦熊笑道:“好,好,我一定去,一定去!四姐做团长,我能不捧场么?成芬,你好好想一下,看看明天的创立大会上还缺啥不?缺啥就拿啥。”
孙成芬向柳如花挤挤眼,故意说:“陈老板,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周处长说了,新剧团总要有个新气象,我们拿了东西先记帐……”
陈梦熊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和四姐谁跟谁呀?还算我捐了。”
柳如花心里很高兴,嘴上却道:“梦熊,你看看你!刚夸你像个老板的样子,你那少爷脾气又上来了!”
陈梦熊讨好地道:“四姐,我也就是对你,对别人我可没这么大方!”
然而,这日,柳如花却什么也没要,只要陈梦熊第二天准时到会。
陈梦熊说:“不是准时,是提前到,这么大的事,我得帮你们招呼一下。”
柳如花益发高兴了:“那好,你早点来就是,我候着你。”
送柳如花出门时,陈梦熊才又说:“四姐,有个事,不知你听说了么?”
柳如花在店堂门口驻了脚:“什么事?”
陈梦熊迟疑了一下,说:“孙成伟可能要和我三娘结婚了。”
柳如花一愣:“真的?能有这种事?梦熊,你三娘不是孙成伟的干娘么?”
陈梦熊这才把孙成伟和牟月雯的真实关系说了出来:“四姐,你不知道,过去我也不好和你说,孙成伟和我三娘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都许多年了。他们这次真能成了,我看倒也是好事哩。”
柳如花压抑住自己的厌恶,淡淡地说:“倒真是好事,鱼找鱼虾找虾嘛!”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说很小,孙成芬还是听到了。
孙成芬马上插上来说:“这事成不了,我妈准备找我六叔治他呢。”
然而,柳如花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当天晚上,已准备和牟月雯结婚的孙成伟竟找到了她门上,竟问她这事该怎么办!
柳如花说:“这事好办,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
孙成伟红着眼圈说:“老四,其实,我心里只有你!”
柳如花说:“可我心里早就没有你了,就算你今天不去和牟月雯结婚,我心里也没有你,你让我恶心,一边喊着牟月雯干娘,一边又往牟月雯身上爬,还爬了这么多年!真该天打五雷轰!”
孙成伟气了,说:“老四,咱为人得凭良心!牟月雯的私房钱都贴给我了,我不对牟月雯好一点,说得过去么?就不该天打五雷轰呀?再说了,我花过牟月雯的钱,你也花过牟月雯不少钱,你发伤寒不能唱戏那年,我是用牟月雯的钱给你看的病!说到底,我孙成伟欠她的,你柳如花也欠她的。”
柳如花说:“那时候我要知道你是她养的小白脸,就没咱的交往了。”
孙成伟心里烦乱得很,不愿吵了,叹了口气说:“老四,咱不说这些了,今天我厚着脸皮到你这里来,就想问你要句交底的话,看在过去的份上,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等我一年?你只要能等我一年,我马上就去和牟月雯结婚,保证一年之内把牟月雯甩了——就算她不死,也把她甩了,带上一笔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来和你结婚。”
柳如花说:“你是不是还要我帮你把牟月雯弄死?这就用不着等一年了!”
孙成伟呜呜哭了起来:“老四,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是说实在话,牟月雯得了多年痨病,真是没有几天活头了。我就是给她个名分,让她得点安慰。”
柳如花说:“那你就好好对她,别盼着她死,别想她的钱。”
孙成伟止住了哭声:“老四,你真想我对牟月雯好?”
柳如花点点头:“你应该对她好。”
孙成伟问:“那你就不等我了?”
柳如花说:“我从没说过等你,你也不要再缠我了,好不好?”
孙成伟仍不死心:“老四,我心里真是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