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往事-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孙成伟咕噜了一句:“六叔,我……我当初可真是白救您了……”
孙立昆笑道:“大伟呀,你也没白救我嘛,从那以后,六叔可是消灭了不少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呢……”挥挥手,“好了,好了,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年轻的朋友们,革命欢迎你们,咱们就在军政训练班上见吧!”
孙立昆匆匆来,又匆匆走了,对孙成伟来说,简直像一场梦。若不是两袋美国面粉活生生摆在那里,孙成伟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这事实说明,往日孙家那个最淘气,又最不成器的小六叔,现在跟着共产党交上好运了。那么,小六叔的好运,是不是就等同于他的好运呢?孙成伟一时真吃不准。
看得出,小六叔是念旧情,念亲情的,官当得这么大,刚进北平事又这么多,还是带着美国面粉先到小嘴胡同他们家里来了。可这小六叔也是怪,咋就不让他到解放军队伍上当个参谋、副官呢?那他空额咋吃?假账咋做?
孙成伟固执地认定:当官而不懂得吃空额、做假账是很吃亏的。
就是为了不让小六叔这么吃亏,这军装也得先穿上!
于是,当天下午,孙成伟便和孙成蕙一起,报名参了军。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在领到军装的第二天,刘巡长竟领着法院的法警又来了,而且被挎着篮子正准备出门卖糖葫芦的母亲在院中碰上了。母亲当时吓了一跳,问:“刘巡长,你……你们咋又……又来了?”
法警没好气地说:“传票不是还没送到吗?!听说孙成伟回来了,是不是?”
母亲上前拦住法警:“我……我家成伟现在可是……可是解放军……”
那法警一脸讥讽:“天津卫的孙大律师咋一转脸就变成北平的解放军了?我倒要看看这位解放军是啥模样!”说着,一把推开母亲,仍往前走。
刘巡长跟在法警后面直叫苦:“孙大妈,真是没办法呀!咱北平这解放叫和平解放,过去的案子该咋办还得咋办,军代表可是说了,杀人偿命,欠账还钱……”
这情形都被屋里的孙成伟看到了,孙成伟便主动开了门,昂然而出。
法警见堵在门口的孙成伟真穿着一身崭新的解放军军装,气立时短了半截,可嘴上仍是很硬:“孙大律师,你这主可是真难找呀!啊?今儿个,可算是找到你了!得,马上跟兄弟走一趟吧……”
孙成伟冷冷一笑,口气很大地说:“走一趟?到哪里走一趟呀?不知道吗?解放了,天亮了,你们还他妈的竟然还敢跑到老子这儿来耍威风呀?啊?告诉你们,我六叔回来了!你们先去问问,我六叔孙立昆是什么人!问清了再来见我!”
刘巡长扯了扯法警的衣襟:“孙立昆是咱军管分会的主任!”
孙成伟又说:“我再给你们透个底好不好?我六叔当年在天津被抓,我还四处花钱运动救过他,这回一见面,我六叔就和我说了,我也算半个老革命!还说了,论功行赏,不让我做参谋,也做个副官!老子这身军装是谁想穿都能穿的吗?!”
刘巡长忙上前打圆场:“误会,误会——孙大妈,你说是不是误会?我们哪知道咱大伟也是半个老革命呢!”
法警也连连点头:“是哩,是哩!”称呼也变了,孙大律师变成了孙长官,“孙长官,您大人不把小人怪,兄弟也是当差,上面叫送传票,兄弟不能不送呀!”
孙成伟手一伸:“把传票给我吧!”
法警说:“不敢,不敢!”嘴上这么说,传票还是递给了孙成伟。
孙成伟接过传票看了看,三把两下撕了:“你的传票收到了,给我滚吧!”
法警怯怯地哀求说:“孙……孙长官,您……您老还得给我签个字……”
孙成伟手一挥:“签什么字?给我滚!再不滚,我马上把你抓起来!”
法警和刘巡长再不敢多说什么了,唯唯诺诺地退到院门口,转身逃了。
此情此景真令孙成伟身心舒畅!
于身心的无比舒畅之中,孙成伟又怀念起了他那只扔在井里的小皮箱……
………………………………
六
北平的解放是从解放军入城开始的,陈梦熊的解放却是从他家老爷子去**开始的。老爷子一走,陈梦熊连呼吸都顺畅了,大烟泡子再不要东掖西藏,就是攥着烟枪一天吸到晚也没人管了。所以,陈梦熊真心拥护共产党,老爷子一走,陈梦熊马上让大成国货公司开张营业,还三番五次地请军管会的大共产党光临指导。
戏也如愿唱起来了,紧闭了好多天的大成国货公司店门打开了,门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幅横贯店面的大标语赫然挂了出来:“庆祝北平和平解放,本公司特请平剧名角柳如花登台助兴,所有商品一律八折!”
获得了解放的陈梦熊一脸喜气,带着一帮店员气派非凡地在店门口迎客。
这时,一辆辆包车已摆满了门前的空地,乐队正在敲敲打打奏着乐。
刚从包车上下来的柳如花说:“梦熊,你现在可真有点老板的样子了!”
陈梦熊笑道:“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我是今日有酒今日醉。请,里面请!”
刚把柳如花送进店堂,陈家一个女佣人满头大汗地挤到了陈梦熊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二少爷,不……不好了,你三娘烧得厉害,都说起胡话了。”
陈梦熊很不耐烦:“找医生去呀?找我有什么用?!没看我正忙着么!”
女佣人问:“是……是请中医,还是请西医?”
陈梦熊挥挥手,像赶一只讨厌的苍蝇:“你爱请谁请谁!去吧,去吧!”
丁协理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少东家,你要的大共产党,孙立昆主任请到了!”
陈梦熊乐了,手一挥:“放炮,快给我放炮!”
鞭炮放响了,一下子压倒了乐队的吹打声。
在纷纷扬扬的炮花中,孙立昆在几个随从的陪同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陈梦熊忙迎上前去:“欢迎,欢迎……”
孙立昆拉着陈梦熊的手,笑呵呵地夸奖道:“小老板啊,你可比你家老先生有气魄呀!啊!一接手就重新开业,还搞得这么热闹!好,好,很好嘛!啊!”
陈梦熊乐滋滋的:“孙主任,我家老爷子要是早去**,这里早热闹了!”
说着,陈梦熊引着孙立昆走进了店堂。
店堂里,一个小戏台已搭起来,正戏虽没开场,戏台上的开场戏已演了起来,竟是来自解放区的《夫妻识字》。店里人头涌动,四处是人,有的人甚至坐在老式柜台上。恢复了营业的大成国货公司不太像个商店,倒有点像秩序不好的大戏园。
孙立昆见此情景,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了,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对陈梦熊道:“哎,我说小老板呀,你这是开门做生意呀,还是唱戏呀?”
陈梦熊讨好地说:“孙主任,我这是既做生意又唱戏,外带欢迎咱解放军。”
孙立昆直摇头:“我没听说过还有这么做生意的。”
陈梦熊言不由衷地应付道:“请孙主任多指教,多指教。”
孙立昆便很负责任地指教起来:“小老板,我看你是少不更事呀!你想想,你家陈老先生挣下这份家业容易么?啊?架得住你这么折腾吗?你想学唱戏,可以到戏园子里去嘛。这大成国货公司是商店,就好好做生意,好好赚钱嘛……”
陈梦熊装作认真听的样子,两只眼睛却在店堂里乱看。
孙立昆仍自顾自地说着:“小老板,这种瞎起哄的事,可不能多干呀!陈老先生走了,大成国货公司以后可就全靠你了……”
这时,陈梦熊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一把抓住那人:“哎,丁协理,你们去找孙成伟没有?他狗东西咋还没到?”
丁协理抹着一头的汗珠子说:“我叫人去小嘴胡同请了,兴许马上就到吧?”
孙立昆听得这话,马上问:“哎,小老板,你请的这个孙成伟,过去是不是在天津做律师呀?”
陈梦熊点点头:“怎么?孙主任,你这个大共产党也认识孙成伟呀?”
孙立昆苦苦一笑,现出了些许无奈:“他是我侄子嘛!”
陈梦熊乐坏了:“哎呀,今儿个,成伟的陈世美哩!孙主任,您得好好瞧瞧!说啥也得好好瞧瞧!成伟的唱腔扮相,在我们这帮票友里可是头一份!”说罢,分开众人,一路吆喝着,殷勤地把孙立昆往小戏台前引。
孙立昆却驻脚不走了,拍拍陈梦熊的肩膀说:“小老板,我还有不少重要的工作,这戏就不看了,哪天抽个时间,我还得专门和你谈谈!”
陈梦熊有点失望,可又不好勉强这个共产党的大官,便说:“好,好,孙主任,那我候着您就是!您是成伟的六叔,也就算是我的六叔了!我和成伟是好朋友哩!”
孙立昆带着随从人员挤出人群时,听到人群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大成国货公司落到陈狗熊手里可算完了!”
有人说:“可不是嘛,商店改戏园了!”
还有人说:“没准哪天还会改妓院哩!”
更有些个不三不四的人在店堂里挤来挤去,明显没安好心。
孙立昆当即对随从人员悄悄交待说:“你们先不要走,快找些人来帮小老板维持秩序,别让坏人钻了空子,偷他的东西。”交待完,又摇头苦笑,“这纨濛少爷,怪不得他老子说他不成器!”
恰在这时,穿着新军装的孙成蕙跑来了,差点和孙立昆撞个满怀。
孙立昆觉得很奇怪,问:“咦,小蕙,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孙成蕙着急地说:“找我哥,今天军政训练班头一天集合学习,他就没影了!”
孙立昆说:“听小老板说,大伟要到这里来唱戏,可能马上到。”
孙成蕙说:“那我等着他,得叫他走!”
孙立昆点点头:“对,告诉大伟,穿上军装就是兵,要遵守革命纪律!”
孙成蕙应了声:“哎!”
孙立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哦,再叫大伟劝劝这位小老板,让他到此为止吧,别再在商店里演什么戏了!这样闹下去,就算家里有座金山也得让他亏光了!”
孙成蕙点点头说:“好,六叔,您这话我一定带到。”
然而,这日,孙成蕙在大成国货公司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哥哥孙成伟,后来便到家里找,却没想到,找到哥哥时,哥哥竟已成了刘存义团长的俘虏!
陈梦熊也没想到自己的难兄难弟孙成伟会在这一天被抓。在整个唱戏过程中,陈梦熊一直在骂孙成伟——因为孙成伟的食言,陈世美便临时改由丁协理上了,丁协理扮相唱腔都无法和孙成伟比,台下老喝倒彩,让陈梦熊丢了不少面子。
好在一出大戏总算在店堂里唱下来了,柳如花又给了天大的脸面,陈梦熊还是挺欣慰、挺自得的,对散场后店面里那一片遭了天灾似的狼藉,也就视若不见了。
解放军真不错,一直帮助维持秩序不说,还替他抓小偷。据带队的一位军官说,窃贼一下午就抓了十五个,还跑了几个。至于偷走多少东西就不清楚了,那位军官要陈梦熊好好盘点一下。
陈梦熊很感动,向那位军官和解放军弟兄们连连道着辛苦,非要请客不可。
军官说:“谢谢了,陈老板,我们有纪律,不能吃您的请。”
陈梦熊说:“哎呀,我不说谁知道?走,走,去全聚德,都去!都去!”
军官严肃地说:“陈老板,真不行,纪律就是纪律!”
陈梦熊想了想:“那好,那好——丁协理,快给弟兄们一人包两块大洋!”
军官急了:“陈老板,这就更不行了!”
陈梦熊一把拉住军官的手:“看看,见外了吧?见外了吧?我下次演戏,不还得麻烦你们吗?!”
军官看着凌乱的店堂真傻眼了:“陈老板,您……您还想再来一次呀?!”
………………………………
七
孙成伟的厄运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势不可挡地继续前进。
解放军的新军装给了孙成伟新胆量,孙成伟就认为共产党的新社会和国民党的旧社会没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凭着这一身新军装吓退了刘巡长和法警之后,这认识就更深刻了。因着这深刻认识,孙成伟就理所当然地要去打捞他的小皮箱了。
就在大成国货公司店堂里平剧《秦香莲》开场时,孙成伟身着军装拿着绳子、铁钩,拖着母亲邹招娣做帮手,往距家门不远处的水井走。
邹招娣直到这时才知道儿子有一只皮箱掉到了水井里,很疑惑地问:“大伟,你这皮箱怎么就会掉到井里去了?”
孙成伟嘴里叼着大前门香烟,紧一口、慢一口地吸着,近乎愉快地说:“不小心嘛!当时,抢贼追得急,井边又滑……”
邹招娣又问:“你这皮箱里都装了些啥呀?”
孙成伟眼皮一翻:“捞上来让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邹招娣只好迟迟疑疑地跟着孙成伟继续向着井台方向前进。
这时,陈梦熊派来的伙计远远过来了,说:“哎呀,孙先生,你咋还磨蹭呀,锣鼓家伙都敲响了,我们少东家、柳四姐都在候着您哪,今儿个可是您的陈世美呀!”
孙成伟这才想到唱戏的事:“你看这事闹的!”当时真想去大成公司唱回戏,甚至想扔下手上的铁钩、绳子跟那伙计走了,可转而想到井下的小皮箱,便迟疑起来,两眼看着母亲征求意见说:“妈,我都跟我六叔干上革命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好像就不能再做了吧?不丢我六叔的脸么?”
邹招娣说:“可不是么!戏子谁看得起?”
母亲的话坚定了孙成伟的信心,孙成伟便对来叫他的伙计挥了挥手,很是正经地说:“回去对你们少东家说,今天这戏我不能唱了!我太忙,得帮老百姓淘井!我六叔说了,解放军是老百姓的军队,得多为老百姓做好事!”
这么一来,就做上了“好事”,开做之前,孙成伟还特意在井旁的一株歪脖子树的树杈上挂上了新军装褂子,远远看上去十分醒目,如招旗一般。
二月隆冬,天是很冷的,井台上四处结着厚厚的冰,滑溜溜的。
孙成伟被井底的财富激动着,并没觉得怎么冷,猛喝了几口老白干,用嘴里的热气哈哈手,便准备攀着井绳下到井底去。
这时,一街坊过来打水,和邹招娣打招呼:“他孙大妈,你们这是忙啥?”
邹招娣说:“嘿,别提了,我家大伟从天津卫带回来的一只皮箱掉井里去了!”
孙成伟怕母亲和街坊说得太多,忙从街坊手里抢过挑子:“来,来,三大爷,井台太滑,我帮你打!”
一挑子水打上来,街坊向孙成伟道了谢,挑走了。
孙成伟见那街坊走远了,才对母亲埋怨道:“妈,你哪来这么多话呀?和你交待过,叫你别给人说捞皮箱,你还说!就说淘井!解放军帮助老百姓嘛——没见我把军装挂在这儿么?!”说罢,下到了井底。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刘存义团长和他手下的战士们看得一清二楚。从孙成伟出现在井台上开始,刘存义就在井台对过的屋顶上盯着孙成伟了。因此,当孙成伟在井底捞到那只皮箱并拴在井绳上让他母亲提上来时,皮箱却落到了刘存义手里。
刘存义和几个战士突然出现在井台上,竟把邹招娣吓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