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往事-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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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成蕙这才说:“哥,你不要急,先住下来歇歇,我们再想办法吧!”
孙成伟又乐了:“好,好,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这话是我在火车上学的。”
这时,天已黑透了,孙成蕙招呼一家人吃饭时发现援朝和胜利都不见了。
邹招娣说:“肯定是被存义吓跑了。”继而,又埋怨刘存义下手太狠。
刘存义气又上来了:“我就是这么抽援朝,也没把援朝抽改嘛,他嘴还硬!”
孙成伟说:“天这么黑了,还是出去找找吧?”
刘存义摆摆手:“不用,让矿广播站给我广播一下!”说着,拿起了电话,“给我接矿广播站。矿广播站吗?我是刘存义。给我广播一下,让我家刘援朝和刘胜利这两个小混蛋给我滚回家。说清楚,我的政策是优待俘虏,主动回来宽大处理,被我抓回来,我揭他们的狗皮!”
女广播员在电话里笑了,说:“刘矿长,我在广播里不好这么说吧?”
刘存义道:“就这么说!给我多吆喝几遍!”
没多久,外面高音喇叭的广播声便响了起来:“刘援朝、刘胜利两位小朋友,请你们马上回家。你爸爸的政策是优待俘虏,如果你们回家承认错误,你爸爸一定宽大处理;如果被抓回来,你爸爸要加倍从重处罚。刘援朝小朋友,你爸爸特别提醒你注意自己的屁股……”
然而,不论广播里怎么吆喝,刘援朝和刘胜利这夜就是没回家。兄妹俩和那个凤阳小姑娘盼盼竟在矿西门内***时代留下来的一座废弃的土高炉里睡了一夜,气得刘存义骂不绝口,让矿保卫科值班同志帮他找孩子,也害得孙成蕙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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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找到援朝和胜利后,孙成蕙让调度室值班人员通过载波电话告诉了正在井下的刘存义。刘存义当时正带着调度室的两个随员查看一个即将开采的新工作面,接到电话后,便发狠说,这回一定要给援朝好好长长记性。随行的调度员问,刘矿长,你不优待俘虏了?刘存义说,不把这小子的屁股抽烂就算优待了。
正这么说着,一辆电车头摇着铃从身边驰过,车头上坐着背药箱的救护员。
刘存义一惊,本能地觉得有问题,快步追上去,大声问:“怎么回事?”
坐在电车头上的救护员说:“刘矿长,3440工作面冒顶,有人重伤!”
刘存义顾不得查看新工作面了,当即跳上了电车头,和几个救护员一起去了3440工作面。
3440工作面的冒顶挺严重,刘存义赶到时,材料道里已躺着几个救出的伤员,还有几个埋在矸石里正在救。冒顶区里,顶板仍在垮落,刘存义顺材料道冲进工作面一看,一个被压在大矸石下的年轻矿工正在嘶声呼救。
正在抢险的白区长怕冒落的矸石砸伤刘存义,一边把刘存义往外拖,一边说:“刘矿长,你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刘存义指着压在大矸石下的年轻矿工问:“这人怎么办?”
白区长说:“我正支电绞,准备用电绞把小张拖出来。”
刘存义当即火了:“胡闹!电绞拖人,不把人拖死了?都给我上去扒!四周打木垛,马上打!千斤顶拿过来,用千斤顶把矸石支起来!”说罢,把工作服一脱,裸露出带着枪伤的身体,“都跟我上,党员干部带头!”
这么一来,白区长和在场的干部工人不再迟疑了,纷纷躲闪着不断冒落下来的矸石,和刘存义一起扛着木料,手脚麻利地打起了木垛,支起了千斤顶。
木垛打好时,卡在大矸石中的年轻人已快要昏迷过去了。
刘存义带着一身煤灰、一身汗水扑到年轻人面前:“小伙子,挺住!你一定要给我挺住!你睁大眼看看,我们都在你身边哩,这么多同志在你身边哩,你会有救的,你要有信心!啊?!”
年轻人的眼里噙上了泪:“刘……刘矿长,我……我谢谢您……”
偏在这时,顶板突然来劲了,发出一阵格格乱响,刚打好的木垛在巨大的压力下变了形,四周一些铁柱子竟被压弯了,一时间,矸石纷飞,烟尘滚滚。
刘存义一声大吼:“顶板来劲了,快撤!都快撤!”
喝令别人撤,刘存义自己却没撤,在这最危险的时候,刘存义用身子紧紧护住了那位尚未脱险的年轻矿工的脑袋,自己却被冒落的矸石埋住了。
黑暗中,一片惊呼声响了起来:“刘矿长,刘矿长……”
刘存义那时还没失去知觉,听到冒顶区外传来的呼喊声,还带着浓重喘息声回了一句:“大家都不……不要慌,我……我没事……”
说这话时,刘存义头上、脸上的鲜血正往那个年轻矿工身上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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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井下紧张抢险时,新任党委书记汤平正在和党委副书记白人杰谈工作。
白人杰汇报说,由于党委部门思想政治工作一直抓得很紧,及时批判了各种右倾机会主义言论,总的来说,情况还是好的,全矿生产和全矿职工情绪都还比较稳定。汤平便指示说,思想政治工作不能仅仅是读报纸,一定要落到实处,越是在这种困难的时候,党员干部越是要起带头作用,尤其是党委部门要做实事,多为生产一线的干部群众解决问题。比如井下生产干部的粮食计划问题,像刘存义,还有管生产的王矿长,天天下井拼命,出这么大的力,四十四斤计划粮肯定不够吃,矿党委要研究一下,做个决定,每月补助十五斤饭票。
白人杰对汤平的提议很惊讶,便问:“生产部门补助,党委部门补不补呢?”
汤平说:“党委部门不补,谁不服气,就请他跟刘存义同志下一个月井!”
白人杰心中不满,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汤平怕党委内部有人传出去,在干部工人中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便说:“人杰同志,在这里我要强调一下纪律:这件事只做不说,谁说出去,党委就处分谁!”
白人杰点点头,吁了口气,“好吧,就这么定,刘存义家人口多,困难也大,咱们内部补贴一点,他这人也能少发点牢骚。”迟疑了一下,又说,“不过,汤书记,有些情况我不知该不该向你反映?”
汤平挥挥手:“说嘛,我们是合作共事的同志,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白人杰想了想:“汤书记,首先我要声明一下,我和存义同志决没有任何个人矛盾。对存义同志的工作精神和抓生产的认真负责的态度,我和大家一样,是充分肯定的。这是个大前提……”
汤平笑了:“哎呀,人杰同志,你就不要绕圈子了,好不好?”
白人杰说:“好,好,我直说。汤书记,我觉得存义同志在政治上太麻木,说话做事太不注意影响。就说昨天夜里吧,找孩子竟让矿广播站广播,而且广播的内容极不严肃,前面是矿上的生产竞赛消息,下面就是‘优待俘虏’,今天一上班,宣传科就找我提意见了。”
汤平说:“这事我知道,昨天我也听到广播了,孩子丢了,刘存义同志有点急,广播一下也没什么嘛!”
白人杰说:“是的,这不是件大事,我只是举个例子。汤书记,我想说的是,刘存义同志政治上的麻木不仁,不分场合乱发牢骚,什么眼下的困难是人祸呀,什么***是大跃退呀,认真追究起来都是反动言论。党委部门的同志反映说,我们做三个月的思想政治工作,刘矿长只要三分钟就全都给瓦解了……”
汤平皱起了眉头:“三分钟就瓦解了?那我们的政治思想工作还有什么力度!”
白人杰说:“是的,我们党委部门也有责任,工作还没做到家。”
汤平想了想:“这事我知道了,白书记,你呢,也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和别人说了,我一定要找刘存义同志好好谈谈,决不允许他以后再这么胡说八道!”
白人杰走后,汤平便想找刘存义好好谈谈,让刘存义注意些影响。不料,到调度室一问才知道,刘存义下井还没回来。汤平看看手表,都下午两点了,便让调度室主任用载波电话催一催,自己独自到食堂吃饭去了。一顿饭没吃完,调度室主任追到了食堂,说是刘存义在3440工作面抢险,为救一个年轻矿工,被冒落的矸石砸倒了。汤平一怔,扔下饭碗就下井,却在井口碰上了躺在担架上的刘存义,当时刘存义还在昏迷中。
到矿医院,刘存义才醒来了,一见汤平在面前,便说:“汤书记,你……你看看这事闹的,你……你刚来,我就倒下了,今后可就多累你了!”
汤平看着刘存义的惨样,想着白人杰汇报的那些情况,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难忍:“歇歇吧,刘矿长,你也真该好好歇歇了。”
将刘存义送进急救室,汤平亲自给孙成蕙的单位生活科打了电话,先替孙成蕙请了一个月公假,让孙成蕙脱产照顾刘存义。接着,又给孙成蕙本人打了个电话,要孙成蕙马上到医院来。
孙成蕙接到电话就呆了,讷讷地问:“汤书记,存义伤得重么?有没有危险?汤书记,你……你可千万不要瞒我!”
汤平在电话里说:“成蕙同志,你放心,存义绝对没有生命危险,可断了四根肋骨,头上还有伤,可能得住一两个月的院了。”
孙成蕙连连道:“那好,我……我马上去医院,马上去!”
然而,放下电话,累了一天一夜,又被饥饿折磨着的孙成蕙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身下,一片血水流了出来。
邹招娣一见,大惊失色:“天啦,成蕙早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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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第二天上午,孙成伟带着援朝、胜利、跃进三个孩子去医院看望刘存义。
刘存义一见面就对孙成伟说:“大伟,我和成蕙都住院,孩子只好交给你了。”
孙成伟翻着白眼道:“怎么?刘矿长,孩子交给我,你还不放心呀?”
刘存义真是不放心,可当着孩子们的面又不好说,便含蓄地道:“大伟,你可别让孩子们给我闯祸,尤其是援朝。”
孙成伟给刘存义掖了掖被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存义,你就放下心来,好好养伤吧!我一定会努力把孩子们精心培养成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
刘援朝走到床前,眼光里带着敬佩说:“爸,汤书记他们都夸你是英雄。”
刘存义讥讽地看着刘援朝:“你不也是英雄吗?”
刘援朝马上想起了自己闯的祸,仰起脸来两眼看着天花板,装没听见。
刘存义不依不饶:“喂,小英雄同志,你还欠我的账对不对?”
刘援朝说:“你在广播里宣布了:优待俘虏。”
刘存义说:“优待也有个限度,你这笔账我记着呢。”
刘援朝点点头:“好,我不赖。不过,爸,我有个要求,再抽我时,别让我再脱裤子行不?这多丢人呀!”
刘存义一口回绝了:“不行,抽坏了裤子太可惜,你一年才摊几尺布票?经得起这样浪费么?”转而又对孙成伟交代,“大伟,对这位刘援朝同志,你千万别客气,他那屁股是铁打的,不怕抽,只要闯了祸你就给我抽,不要再欠账了。”
孙成伟向援朝挤了挤眼:“存义,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抽好这小子,而且一定脱了裤子抽,这不但是省布票,还能灭这小子的威风!”
从外科病房出来,孙成伟又带着一串孩子,出现在孙成蕙床前看两个双胞胎。
孙成伟一见两个婴儿便皱起了眉头:“这两个孩子咋这么小?像小猫。”
刘援朝马上接上来道:“我看像老鼠!”
孙成蕙有气无力地白了刘援朝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在一旁侍候月子的邹招娣烦了,狠狠瞪了援朝一眼:“皮又痒了吧?”
刘援朝不敢做声了。
一个护士走过来问:“孙姐,给这两个孩子取个啥名呀?”
孙成蕙看了看孙成伟,说:“哥,你去问问存义,给孩子起个啥名好?”
再度赶到外科病房时,矿党委书记汤平正在刘存义病床前坐着,和刘存义谈工作,孙成伟一进门,两人都不说话了。
刘存义问:“大伟,又有什么事?”
孙成伟说:“给两孩子起啥名呀?成蕙让问你。”
刘存义想了想,脱口道:“一个叫自然,一个叫困难吧!”
孙成伟一听就乐了:“好,好,这两个名字挺好。”
汤平怔了怔,忍不住插上来道:“老刘,你看看你,又胡来了吧?怪不得白人杰同志老给你提意见!你说这起的叫什么名呀?啊?”
刘存义一本正经,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哎,汤书记,我几个孩子都是这么起的名。大儿子生在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时,就叫援朝;大女儿生在抗美援朝胜利时,就叫胜利;一九五六年***,二儿子就叫跃进;如今自然灾害,困难时期,当然就是自然、困难了!又没叫灾害什么的,谁会提意见?!”
汤平叹了口气:“自然灾害和困难时期都会过去,这名字还是不太好嘛!”
刘存义挺固执,坚持着:“我看挺好,我们共和国既然有这么个困难时期,我就得叫孩子们记住这个困难时期。等他们长大了以后,再回头看看会知道:一九六一年他们的爹妈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拼命的!”
汤平苦苦一笑:“这……这倒也有点道理!好吧,老刘,就让我们一起祝愿这两个出生在困难时期的孩子吧,愿他们未来的生活幸福美好!”
汤平的祝愿当时让孙成伟心里暗暗发笑,在一九六一年初春的那个上午,孙成伟根本不相信刘自然、刘困难这一对双胞胎的未来会有什么幸福生活。他怎么也想不到,汤平的祝愿竟真的实现了,这位在娘胎里就营养不良的刘困难同志长大后竟发了大财,还包办了他的婚姻,整整折腾了他二十年。所以,在岁暮晚年,每当被自己的这个外甥女折腾得头晕脑涨之际,孙成伟总要把话头拉到一九六一年。
一九六一年,孙成伟要对付的是孩子们的一日三餐。刘存义和孙成蕙住院,母亲邹招娣在医院既要照顾早产的女儿,又要照顾受伤的女婿,孙成伟只得充当起孩子们的临时总管。
这总管刚上任就出了乱子——头一天做饭,孙成伟便把家里仅有的半油瓶油全倒进锅里,将一个个掺和着一半榆树皮粉的米粉饼下到油锅里炸。
跃进那时不到三岁,看着油锅直嗅鼻子:“舅舅,好香呀,你做什么菜?”
孙成伟很得意:“不是菜,是油炸糍粑,没吃过吧?”
跃进咽着口水说:“没吃过。”
孙成伟捞出一块炸好的糍粑,递给跃进:“给,跃进,你先尝一个。”
跃进咬了一口便说:“哎呀,舅舅,真好吃,妈妈从来不给我们做!”
孙成伟更得意了,一边炸着糍粑,一边说:“以后舅舅天天给你们做。跃进呀,你可不知道,舅舅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名菜都吃过。这次还是可惜呀,要是用糯米粉做就更好吃了,能把你的一口小牙都粘掉!”
援朝、胜利、盼盼放学回家后,看到糍粑,个个高兴起来,吃得无比疯狂。
孙成伟自己一点没吃,只问:“同志们,舅舅的手艺怎么样?”
刘援朝第一个跷起了大拇指:“太好了,舅舅你的手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