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2开始的赶山生涯-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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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泽伟要去开院门,被王德民按住:“腿脚不方便,我去开!”
王德民紧走几步,将院门打开,吕律将追风和青狗在院子外边的树上拴好,这才提了袋子进来,笑着打招呼:“王大爷、蒋大爷,这两位是……”
“一个叫张明海,一个叫龙跃旺,你管他们叫大爷就行,都是我多年的老伙计。”蒋泽伟笑着介绍。
这两人吕律还真不认识,上辈子没见过,应该是在他入赘秀山屯之前就已经过世了。但是,听到蒋泽伟说两人是他多年的老伙计,吕律就意识到,两人跟蒋泽伟的关系匪浅。
很有可能就是蒋泽伟当参把头的时候,参帮的成员。
他冲着两人客气地叫了声:“张大爷,龙大爷!”
两人也笑呵呵地冲着吕律笑笑,浑浊目光很快就落在吕律提着的袋子上。
“早就听说屯里来了厉害的赶山人,腿脚不利索,经常窝在家里头,一直没见过人,爷们不错,挺精神。”龙跃旺上下打量着吕律,和蔼地说。
张明海也在打量吕律:“听老哥说你去打猞猁了,看你这样子,是打到了?”
吕律点点头:“早上出去就找到了,打了回来……蒋大爷,这肉,我给你搁屋里去?”
“那么快,果然厉害……咱们参帮那会儿,要是有这么个好手参加,天星兄弟也就不会折在山里头了。”
蒋泽伟不无感叹地说,他看了吕律一眼:“把这肉给送屋里炕桌上放着就行。”
吕律提了猞猁肉,钻进蒋泽伟屋子,四下看了眼,发现这屋子外面看上去破旧,里面的却是有不少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家具,都是做工很好用料也讲究的好东西。
不难想象,早些年组建参帮,蒋泽伟应该赚了不少钱,不然也置办不了这么些好家具。
不过,吕律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将舍利肉连同袋子放在炕桌上,就走了出来。
几个大爷都抽烟,嘴巴含着的烟袋锅,堪称长枪短炮。
尤其是龙耀武,手中一根大烟袋锅很是霸气,粗长的烟杆至少有一米二,上面布满疙瘩,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整根烟杆被摩挲得红润。
这么长的烟袋,怕是装上烟卷后,都得靠别人帮忙点火。
明明牙齿都掉的没剩几颗了,这么重的大烟袋锅,也不知道咋叼得住。
就在院子中,几块石头支起一个灶,上面架了铁锅,此时锅内汤水沸腾,柴火都烧出不少木炭碎渣,看样子,煮了有不少时间了。
明明屋里有灶,却偏偏在院里架设锅灶……
吕律多少觉得有些古怪。
他到锅边用筷子戳了下,发现肉还不太戳得动,也就走到几个老头子旁边,听他们唠嗑。
“……那时候,有老洋炮的也没几个,咱们又都是第一次跑那么远到长白山,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也别老是放不下这事儿!”
张明海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蒋泽伟:“到长白山放山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山里密林整天蔽日,虎狼出没,棒槌难寻,危险丛生,不小心就会丢掉小命。就连参帮的祖师爷都是折在那山里头的。
既然想着赚大钱,就该知道厉害,没能活着走出来,只能说天星没那命。”
参帮祖师爷是山东人,一个老把头,姓孙名良,采参经验相当丰富,而且很有义气,带出不少手段高明的采参人,不过,他最终折在长白山。
传说这老把头死后成了神,常出来显化,化为白胡子老头,引渡迷山的人,指点他们寻获宝参,脱难下山。也就被当成是参帮的保护神,是森帮进山时必须祭拜的山神爷,以祈求在山里得到保护和指点,有个好收获。
这传说,吕律自然是知道的。
张明海直说祖师爷就是折在长白山,多少有点不以为意。
不过,听他们说了寻参的事情,吕律也立刻来了兴趣:“几位大爷,你们在说啥呢?”他明知故问。
“在说你蒋大爷年轻时建了参帮最后一次到长白山里寻人参的事儿,那时候你蒋大爷的参帮里有个叫李天星的,进山后没能出来,你张大爷和龙大爷,也是他们这参帮的人,几人都很合得来,是结义金兰,还有一个,在小日子进犯东北的时候没了,他们一共五个人。”
王德民给吕律简单提了一嘴。
这事儿,吕律还是头一次听说,上辈子见到蒋泽伟的时候,他这参帮,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帮派。
在这片大荒里,有一个职业叫放山人,他们以穿梭于崇山峻岭和密林大山中,寻找珍贵的野山参为业。
这群人组成的团队,称之为参帮。据说成员都精通草药辨别,擅长荒野求生。
感觉很神秘。
事实上,在吕律上辈子山货生涯中接触过的寻参人不少,他的理解中,参帮更多的是一群农闲时节进山找人参搞副业的农民兄弟。
真正称得上参帮的,该是那些具有专业素质寻参团队。他们懂得人参的鉴别、保存方法、采集方法,甚至掌握种植方法,还从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人参的价格的一些更有权势的团队。
但是,不管怎样,参帮在世人眼中,还是被绝大多数人归为山野村夫。
早年间闯关东的,说白了,都是灾民,进入大荒,虽然大荒土地肥沃,但这土地也不是你的啊!
为了寻求生计,许多人都铤而走险。于是这些灾民里面出现了两个较大的选择流派。
一些人给一些胆子大的商人挖矿,主要就是挖金矿,以此换取微薄收入。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些挖金矿的人会想方设法从矿区偷出金粒来,虽然被抓到会很惨,但万一蒙混过关呢。
另一条路子就是加入参帮,成为采参客。
这个行业不比淘金来得慢,甚至还有超过淘金行业的趋势。
涌入大荒的人越来越多,人员越来越复杂,于是也就江湖了。
采参人逐渐抱团取暖,渐渐形成各个大大小小的不同群体,最后发展成帮派,帮派里的核心人物控制着许许多多的采参客。
时过境迁,虽说现在这年头,已经不怎么听说参帮的各种传闻,多是邀约几个人进山相互照应着寻找野山参的小团队,但事实上,参帮一直都在,只是变换了身份罢了。
就蒋泽伟组建的参帮,也就是这样的小团队,不过,他们拥有一些更为专业的传承,不至于像普通小团队那样,只是进山撞大运。
有了宝贵的传承,那就比一般人强太多。
尽管大荒里山参被采挖那么多年已经变得极其稀少,但只要找到了就是一大笔钱。
野山参,不只是长白山有,小兴安岭,老毛子那边的远东地区,都有。
大补元气之物,别说是现在,就是再过上几十年,到处有栽培的时候,寻得一棵品相好的真正的野山参,那也是大钱。
这就是这些经验的宝贵之处。
听吕律问起这事儿,蒋泽伟叹了口气:“还是怪我啊,一意孤行,麻达山了不说,还没本事对付野物……”
麻达山,在山里转迷糊或是因为某些外在因素影响,在山里边迷路了。
蒋老爷子带着深深的懊悔,讲起了他们进入长白山深处寻参的经历。
他们是住在兴安岭的,跋涉老远到了参帮组建起来后每年都会去一次的长白山,到了地头稍作准备后,就贸然进山。
想着大山外缘人参被采挖得很少,仗着有经验,直入深山。
一路上,就是由李天星看着树,做着标记走。
接连走了两天后,他们在山里选了一片根据经验,有很大可能采到人参的地方,搭了窝棚驻扎下来,决定第二天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寻。
第二天,蒋泽伟等五人,拜过祖师爷后动身。
每人相隔丈许,五人提着索拨棍一路搜寻。还真只是用了半天时间就听到龙跃旺喊山了。
索拨棍,在旁人看来,只是根普通的木棍,可在采参人手中却是十足的宝贝。
采参人在深山老林中穿梭,少不了要走崎岖的山路,索拨棍可以说是采参人的第三条腿。
它能让登山变得更加轻松,与此同时,索拨棍还能用来拨草有效开辟道路寻找山参,惊走槽内的毒虫野兽,避免自己受伤,甚至能作为遭到野物袭击时自卫的武器。
喊山,那就是发现山参了。
一个个大喜过望,纷纷围了上去。
蒋泽伟一看,六品叶,大货啊。
几人狂喜不已,围着这大棒槌,激动万分。
不用商量,蒋泽伟当即将索拨棍往地上用力一插,准备开挖。
谁知道,刚把用红毛线搓成两头拴着铜大钱的快当绳取出来,一旁的插着的索拨棍忽然就倒了。
在参帮的人看来,索拨棍倒了就是山神爷发怒的表现,如果继续强行采参,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一时间,几人长吁短叹,陷入两难。
商量的最终结果,还是蒋泽伟做出决定——采挖,一个个都正好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立马就赞同了。
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赚钱的,就不信这邪。
谁知道,将野山参采挖出来后,几人看着天色晚了准备回窝棚,忽然发现自己找不着窝棚了。
麻达山了!
无头苍蝇一样,几人到处找。
找着找着,忽然听见远处有吼叫声,几人都被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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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手中的索拨棍和采参用的快当斧,显然无法对付熊瞎子。
进山的时候,也就带了一把老洋炮,就是被李天星挎着。
李天星义气啊,当即招呼几人赶紧撤,他留下来断后,因为他有猎熊的经验,几人都选择听他的,刚跑没多远,就听到了枪声。
可是,等了好一阵,都不见李天星回来。
他们的心一下子都凉了,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那是兄弟啊,不能不管。
第253章 最后的倔强
不用蒋泽伟继续往下说,吕律也知道结果了。
三个老人,眼睛都红了起来,一个个沉默着不再说话。
只是各自都重新给烟斗里装了烟,叭叭叭地抽着,似乎想用这刺激呛鼻的烟雾来掩盖眼眶中,一直努力克制着不让滚出来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蒋泽伟才深深叹了口气:“老伙计们,咱们都老了,真怀念那时候哥几个一起进山采参的日子……说了不怕你们笑话,我虽然瘸了一条腿,还老想着能再去长白山采一次参,只要能进那山里走走都行。”
“还想着挖棒槌,就你那腿,想走出伊春都难。”
龙跃旺提着大烟袋锅的烟杆,双手抱着在地上一块嵌入泥土中的石头上敲了敲,将里面剩余的烟草残余给抖落出来,他叹了口气:“我是没那想法了,估计再活上一年两年,我也该埋土里去了,现在走路都喘不过气来。”
“大哥,你也就别瞎想了,你现在,姑娘嫁了好人家,儿子也成家了,还在林场有工作,也算圆满,享享清福吧,别折腾了。”
李明海冲着蒋泽伟笑笑:“我跟龙二哥差不多,上你这里来一趟,爬这段坡,都费劲,能不能熬过这个冬都不知道。”
吕律没有多说啥,他能感受到那一股子失去兄弟的悲戚、对迟暮的无力和那种深深的遗憾。
这遗憾,伴随着他们大半辈子,怕是得带进土里。
不是谁都有机会像吕律这样重活一回,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他心中暗道:得好好把握啊!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过压抑,王德民摆摆手:“就不能跟你们几个老哥唠嗑,一唠嗑,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老了。我去看看这肉,煮那么长时间,也该熟了……”
他起身就往锅边走,拿着筷子戳戳,高兴地说道:“熟了,要我说,你们就该像我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想那么多干啥,过去的都过去了,把现在过好得了……蒋大哥,这肉准备咋吃?”
“当然是下酒吃!”
蒋泽伟也笑了起来:“煮肉的时候,我只是放了点盐,别的啥都没有,把肉弄好的时候,我专门到后山找了些野山葱和野韭菜,呆会再弄几个辣椒扔火灰里烤成糊辣椒,弄几个蘸水,我们以前在山里运气好弄到肉,经常这么干,味道还行。”
他说到这回头看了看通往自己院门口的路,叨咕道:“张韶峰这小子咋回事儿,早上他走的时候就交代他弄点酒了,都这时候了还不见人影……”
“在家训儿子、补车胎呢!”吕律笑道。
“咋地了?”蒋泽伟笑问道。
吕律当即将张韶峰双胞胎儿子干的好事说了一遍,引得几个老爷子哈哈大笑。
既然肉已经熟了,作为在场唯一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接手后续的事情。
他将一块块驴肉从锅里用筷子戳着捞出来放盆里冷着,然后将骨头剔除,问了蒋泽伟,取来砧板和菜刀,挑着各部位的肉和肚杂切了半盆,被烫得不断将手往冷水里泡。
王德民则忙着烤糊辣椒,烧得满院子弥漫着辣椒的辛辣味,连拴在院外的追风都不断打响鼻,青狗呜呜直叫唤,受不了这气味,想要跑开,奈何被拴着。
正在打蘸水的时候,张韶峰和陈秀清一前一后顺路走了上来。
张韶峰远远地看到,就先笑了起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以吃现成的了。”
“就你俩小子会偷懒,要是不带好酒,今天偷懒这事儿,可不饶你们。”
蒋泽伟冲着张韶峰和陈秀清笑道。
张韶峰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四瓶酒:“北大仓……还满意不?”
“算你小子过关了!”蒋泽伟乐呵呵地笑道。
陈秀清则是笑道:“酒我没带,倒是带了只飞龙过来。”
“飞龙啊……这东西好!”
蒋泽伟一瘸一拐地迎了过去,将陈秀清提着的那只飞龙接过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大哥……你这干啥呢?这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凑一块儿,难得碰一块儿,你这是打算藏起来啊?”
龙跃旺一见蒋泽伟那样子,立马就叫了起来。
李明海则是直接就追了过去,拉着蒋泽伟不让走:“你说我咋有你这样的大哥……”
龙跃旺也是,将大烟袋锅往旁边一放,也跟着上去,忙着抢那只飞龙。
看着三个老头像小孩子一样的闹腾,其余几人都看得笑了起来。
“清子,咋弄到的这只飞龙啊!”吕律回头看着傻笑着的陈秀清问道。
“律哥,说了你可能不信,这是被只老鹞子从树上给打下来的,我跟我妹在装苔藓的时候,就打落在车边,捡了个现成,是我妹让我带来的,说这肉蒋大爷估计难得吃上一次……”
陈秀清笑道。他也没想到,三个老爷子为了只飞龙能闹腾成这样。
老鹞子,东北大地上很常见的一种猛禽,又叫老鹞鹰,鸟鹰。以捕食麻雀或是家养的小鸡为食,屯子附近很常见,比鹰小,羽毛灰褐色、腹部白色,有赤褐色横斑纹,脚黄色。
大概是因为身体较小的缘故,通常打不过公鸡,也就有了老鹞鹰捉小鸡的由来,演化成了孩子们都会玩的经典游戏:老鹰捉小鸡。
碰到老鹞子打食落身旁的情况,吕律是一点都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居然能碰上飞龙。
却听陈秀清凑到吕律旁边,小声说道:“我和我妹搂青苔的时候还发现七只还不会飞的小飞龙,费了不少劲,全被抓到了,被我妹拿回去养着了。”
“这运气可以啊!”
吕律笑了起来,回去后还得好好弄个地方养着才行。
“秀玉这闺女有心了……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