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时健:影响企业家的企业家-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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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云南烟草业崛起的历史并不太长,玉溪卷烟厂40年的历史也并非一路阳光。眼前的光荣与财富,是烟草行业职工和褚时健这样一批人,用十几个年头的奋斗创造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位在厂办公室工作的老玉溪人用凝重的语气告诉我:“那时候,烟厂的人上班连水壶都拎不起,提的是瓦罐。厂长去外地推销我们的产品时,为了省钱住过洗澡堂,坐过垃圾车。这种事情,现在如何想象得来?人是要讲良心的。”他的话让我明白,人,不能忘记、不该忘记这些东西,因为这是历史。
一次文化人的聚会中,我的一位朋友突然动情地说:“你应该写写褚时健,他是一位民族英雄。想想看,近代以来,中国有什么产品成功地抵抗了外国的进攻,只有‘红塔山’。”很巧的是,几天以后,一位从国外考察回来的金融家,讲了这么一件事:他在美国与企业界人士交谈时,一位美国企业家问他认不认识褚时健,并真诚地说:“我认为褚时健是中国近几十年来最优秀的企业家。”
小事点点
离开工作岗位后,褚时健似乎真的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总结。所以我跟着他到过当年打游击的地方,他说:“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我们当年打游击,就在这些沟沟坎坎里转战。”还有磨盘山、塔甸,这是他当“右派”时走过的地方。我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他的童年时期,这样,我们来到了他生活过的小村矣则,也爬上了褚家祖坟所在的山头。就是在这里,他谈起了自己对这块土地的眷恋与深情。
当年的一位“右派”,和他交情不错,可惜此时已经告别了人世。他的儿子陈绍牧,成了当地一位有名的老板。他在山里的一座小水库旁有座别致的庭院,临水靠山,松涛阵阵,1996年的春夏两季,褚时健多次来这里小住。陈绍牧叫他叔叔,用对待尊贵长者的态度接待他。陈绍牧说:“我爸爸不在了,我是想用对待长辈的心来善待这位和我父亲有着同样经历的老人。我并没有别的企图,甚至和玉溪卷烟厂也没有生意往来,只是尽份心。”
我理解他,因为我也是同样的心意。我何尝不知道,当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但这是我的长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利益需求,也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内心坦荡。
夏天,抚仙湖的抗浪鱼进入了产卵的时节,这也是人们捕捉它们的好时机。抗浪鱼对水质要求很高,是抚仙湖这个高原深水湖泊特有的鱼种。想满足口腹之鲜的人多了,鱼价也水涨船高,当时一斤已卖到了百十元。褚时健是抓鱼好手,现在虽不抓鱼了,但爱吃鱼的习惯还在。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们从华宁绕到了抚仙湖的东面。这里和游人们常去吃鱼的鱼洞不在一个方向,几乎没有人。鱼洞在断崖之下,水边只有两米宽的通道。张启学把车停在了公路边,我们提着米、火腿、油和土豆下到了湖边。我问褚时健:“为什么我们还要带这么多东西?”
他说:“我们又没有打招呼,人家咋个知道我们四个人要来吃饭。做铜锅土豆焖饭我最拿手,我们样样都带着,只吃人家的鱼,还可以请渔夫和我们一起吃。”
在水边,丁学峰和渔民谈妥,褚时健开始生火做饭。那一瞬间,他真的很像一位带着家人野炊的长者。
就在饭香味随着铜锅的水蒸气丝丝外溢的时候,小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一见来人,等着吃饭的渔民立马缩回到崖边石洞里抽烟,气氛瞬间变了。我问小丁:“这些是什么人,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小丁说:“肯定是当地县里和乡里的领导,大概是看到我们的车了。”等他们下来一问,果然被小丁猜中,厂长的越野车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当地的干部也是好意,想来见见厂长,一起吃个饭。这一下增加了八九个人,渔民们的饭肯定是没有了,关键是鱼,这顿饭十多个人吃了有八九斤鱼。当地的领导们说:“钱你们不用管,我们会和他们结账的。”离开时,我看见褚时健低声地叮嘱小丁:“去把账结了。”小丁嘟嘟囔嚷地说:“他们说他们会结的。”褚时健不说话,走了。
小丁去埋单,最后回来。他上车后,我问:“付了多少钱?”小丁说:“九百多。”我说:“千吗要咱们付?他们又不是咱们请来的!”褚时健转过头来说:“你们当真以为他们会付钱给渔民?我们跟人家说好的要付钱,吃了抹嘴就走,吃亏的是那几个渔民。”
又一个星期天,从建水回来,司机先把我送回昆明。我们在云南大学旁边一个小店里吃饭。见我们点的都是蔬菜,褚时健说了句:“你们要点些肉菜,要不然人家不给我们上菜啊。”
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就问张启学:“厂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启学笑着说:“这事有说法。有一次,我送厂长到烟草公司开会,中午就在烟草公司对面的云园吃饭。因为下午还有会,我们就要了两碗米线。结果等了估计有半个多小时,米线也没有送上来,比我们晚来的客人都吃上饭了,我们还坐在那儿等。后来一个认识厂长的人发现了,赶快叫服务员给我们上米线。那家店就在烟草公司对面,吃饭的有钱人多,店大欺客,人家嫌我们点得少,所以不给我们上。打那以后厂长知道了,到哪里点菜都要点一两个贵点儿的。”
小事点点,不足挂齿,可就从褚时健断断续续的讲述和我对一桩桩小事的观察中,我对他这个人,对他的人格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在这期间,我受老作家汪曾祺先生之托,将他为褚时健画的一幅《紫藤图》送给了褚时健。汪曾祺先生是在1991年的中国作家红塔山笔会上认识褚时健的,从此将厂长视为知己,并为玉溪卷烟厂写下了散文《烟赋》。
汪老家书房不大,因此,他画画的尺幅都不大。他说过,一介书生,平生所求就是一间可放张大书桌的书房。这时搬到虎坊桥,如愿有了间书房,中国作家协会的高洪波等人,代表作协送去了一张大书桌,汪老终于可以画大画了。
这张《紫藤图》是我见过的汪老最大的一幅画,汪老题诗云:
倘若你我闲闲坐,不做滇南烟草王。
一片情谊,一丝担忧,均在画幅当中。
多年之后,汪老已作古,我询问当年的赠画,褚时健说,早就不见了,后来抄过家,这画不知道去了哪里。
………………………………
第十七章 烟王陨落(下)
当褚时健从法庭右手边的侧门进入法庭时,我看到的他,和两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很平静地走到了被告的位置,就在我们目光交会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不管接下来的审判会出现什么状况,最终是什么样的结局,对于我,他就是他,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位正经历人生低谷的老人,一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元旦出游
河口被查
被幽禁的五天
折翼滇南
被诉讼
在南京看守所的日子
在法庭再见褚时健
三天后的庭审结果
走下“烟王”的神坛
在狱中
假释这一年,他76岁
元旦出游
转眼到了1996年年底。12月,第二届红塔山笔会已经酝酿成熟。当时冯牧先生已经仙逝,不过汪曾祺仍在队伍里。还有一些作家是第一次笔会的参与者,期待着与退下来的“烟王”畅谈人生。
12月23日左右,我就笔会人员名单和身份证号码事宜再次与何小平主任联系,她告诉我,厂里28日就放假了,要放到元月3日。笔会的作家们到达厂里的时间就定在了4号。由我到机场接北京来的王巨才、汪曾祺、高洪波、何志云等人。
落实了笔会的事宜,何小平问我们元旦放几天假,我告诉她只有一天。她说:“厂里放假,大家不好出面陪厂长去什么地方。省外几家烟厂曾邀请过他,但厂长说不要麻烦人家,他现在正在接受审查,会给人家添麻烦。”
那几年,褚时健每到一地,当地的烟草公司和经销商都会兴师动众,搞很大的排场,这也是遭人诟病的事情。其实这不是褚时健本人的意愿,他不是官员,应付场面上的事情也不是他的长项,但他很善意地理解别人的“隆重”接待,虽不乐意,也只好客随主便。只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如果出门去哪儿,别人不“隆重”显得势利,隆重了又不合时宜,干脆不要去,不给人家添麻烦。这是褚时健的意思。
我听明白了,就问何小平:“你是不是想让我过节陪老头子出去走走?”何小平笑了,说:“厂长也愿意,出去还可以聊聊。”我答应了,用这一年的最后三天陪厂长出门走走。
随后,张启学和我联系,我问去什么地方,他说,一长的意思是到他待了十多年的新平去看看。我心想,又是故地重游,老人家大概真的想写一点儿什么东西了。我们约定,12月27日他们到昆明接我,30号返回。这边的日程定了下来,我答应母亲,元旦请她吃北京烤鸭。
27日,我在办公室和我的搭档们商量,定了元月2日上班时开编务会。直到这时,我对将遇到的一切毫无预感。我甚至问杂志社的办公室主任张卫,新平的气候比昆明热,要不要带厚衣服?他说那里是山区,早晚会比较冷。一直到中午12点,我才等到了厂里的车。上车后我问:“今天直接到新平还是先到玉溪?”
褚时健回过头来说:“今天住在玉溪,我们不去新平了,去河口,你去过没有?”我说去过多次,当年作为文工团团员去演出过,还踏上了连接两国的中越铁路大桥。后来作为战地记者,我几乎跑遍了前线的所有山头,河口四连山也去过,还从阵地上看过被炸毁的中越铁桥。
不过,对出行地点的改变,我多少感到有点儿遗憾,因为我很想看看他们一家当年生活的地方。车上不好问,我想抽空再问不迟。
到了玉溪,我和张启学去了趟厂里,他要去领点儿小礼品,说要送给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老州长,他是褚时健的老朋友。签字领东西的时候,我见到办公室主任何小平,告诉她我们要去河口,路上还要看朋友。何小平说她值班,希望我们好好玩。
回到褚时健家,正赶上他江川的朋友送来了一条巨大的青鱼。褚时健说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了,剖开后可以让小丁、张师傅送点儿回家,剩下的叫老三腌一下,回来再吃。杀鱼的时候,小丁用手按住大鱼的身体,褚时健自己动手剖开鱼腹。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湖里还能长这么大的鱼,足有二十多公斤。它扭动起来,小丁这样的壮小伙都按不住。见此情况,我也帮忙摁住鱼头,不知是天冷还是场面刺激,我心里有些发凉。鱼被砍成了几大块,光鱼头就分成了两大块,有四公斤重。褚时健对我说:“我让老三冻起两块鱼肉,等回来给你妈妈带回去,让她也尝尝江川星云湖的大鱼。”
见我有些发冷,他把我叫上楼,打开一个衣柜,说:“你穿少了,这是映群的衣服,如果不忌讳,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找件来带上。我看你们个头儿差不太多。”映群离世整整一年了,可她的衣服还都好好地挂在衣橱里,就像主人随时要穿一样。我没有挑这里的衣服,不是忌讳,而是怕褚时健睹物思人,想起有关女儿的点点滴滴。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新平而改道去河口,他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我家的人不懂事。”见他不想再说,我下了楼,直接问在看电视的张启学。他告诉我,本来定的是去新平,并把这个安排告诉了褚时健的弟弟褚时佐。没想到昨天晚上新平县县委的一位书记打来电话,说知道厂长要回新平过元旦,县里几套班子的人准备给厂长接风。褚时健一听心里就烦闷起来,本来不去外地,不打招呼,就是给人家和自己都留点儿方便,没想到褚时佐特意告诉了县里的人。褚时健觉得,人家过节不能休息,要给自己接风,岂不是既麻烦又担风险吗?而自己故地重游、随意看看的初衷也会被破坏,新平之旅,于人于己都不太合适了。想到这里,褚时健明确地说:“新平不去了,你们重新找个地方。”
张启学和丁学峰想到了元谋土林,但又听说在修路;想到了紫溪山,但冬天又没有看头。最后,张启学想起旅行社在节前到厂里来拉客,组织职工到河口玩,听说有几十个人报了名。不如去那里,还可以看看越南老街的边贸市场。他们把这个建议告诉了褚时健,他没有异议,事情就这么定了。不光他们脑子里少了一根弦,我也同样稀里糊涂,审查期间往国境线上靠近,这本身就是犯忌的事情。不过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有关部门早有通知。
晚上丁学峰送我回宾馆。刚爬了一半台阶,我一头栽倒在台阶上。小丁吓了一跳,赶快扶我起来,看看没有摔坏,便又去捡掉了一地的东西。他担心地问我:“你生病了,明天还能不能走?”我说:“没事儿,就是在外面站的时间长了,又沾了冷水,胃病犯了。”我叮嘱他不要告诉厂长,说好了陪他出去的,不要扫大家的兴。
河口被查
第二天一早,车子到厂宾馆接我,这时我才发现小丁的女友李霞也一起去。他们正筹备着结婚,小丁平时住在厂长家,放假俩人也没时间在一起,正好这次是旅行,难得一起出门,李霞显得很开心。在玉溪师专门口吃米线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陈绍牧的车,他笑眯眯地告诉我,他和公司的小陈一起去,他想陪陪老人。这样,我们一行七人分坐两辆车出发了。
说起来这次出行真不是那么顺。张启学他们联系了老州长,听说省里领导在红河,他们下到县里了。我们径直从建水插下,经蒙自、屏边到河口。车还未到屏边,我胃痉挛发作,在车上晕倒了。车上的人商量怎么办,褚时健说:“先到蒙自,蒙自医院好些。”张启学告诉他蒙自已经过了,前面是屏边,陈绍牧他们的车已经到屏边加油去了。于是去了屏边,我在屏边医院打过针后,褚时健又提出回蒙自休息。记得是小陈说,河口不远了,那里的条件也好,可以到河口再找家好医院。就这样,我们傍晚到达了河口,入住河口铁道宾馆。
这家宾馆新建不久,当时可能是河口最好的宾馆。住迸房间后我发现,宾馆临河而建,离中越铁路大桥很近。从窗口鸟瞰,南溪河清幽幽的河水映入眼底,老榕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旁边就是河口边防检查站的岗楼。
当天晚上,我就在宾馆输液。第二天一早,褚时健见到了厂里许多到河口旅游的人,都住在这家宾馆。吃饭的时候,褚时健安排:“小先你今天早上接着输液,张启学陪着你,我们几个过老街看看边贸街,你就不要去了。一两个小时可能就看完了,等我们回来,再一起逛逛这边的集市,然后就回蒙自,你可以到蒙自后再打吊针。”
在房间打吊针的时候,我越想越觉得好笑,大老远地跑来,就在酒店里住一天,连铁桥都上不了。想当年,我们文工团六七十号人一起走上铁桥,那是什么气势!
十点,针打完了。我走到窗前,想好好看看已经修复通车的铁桥,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坐在榕树下的褚时健一行。我回头问张启学:“厂长他们怎么在边检站坐着喝茶,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