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人间-第4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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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热气袅绕,钻进口鼻,有种沁人心魄的香味,杨广没有心思去品,那日一去就是二十年的国师,眼下回来了,心里兴奋的都想将先帝从棺椁了拉出来。
“陛下。”
陆良生看着皇帝嘴角隐隐勾起的笑容,心里叹了口气,今日深夜过来,其实就是想将自己不能再任国师一事说出来,看到杨广的神色,怕是讲出来,令他失望了。
对面,杨广正听着下,好半晌国师只是沉默的看着自己,身为皇帝,心里哪能猜不到什么,心里咯噔猛跳了一下,犹豫片刻,紧抿的双唇才张开。
“国师何时回来的?途中可有经过三段运河,朕自坐上这大宝以来,每日都在想先皇还有国师的叮嘱,如履薄冰,生怕将事办砸,有愧期许,如今过去二十载,国师这天下九州百姓,过得可还好?可有抱怨半句?”
陆良生看着他,知道这是避开自己想要说的,也罢,多陪陛下说些话。
“陛下圣明,则是百姓之福,先帝皇帝若泉下有知,也该是高兴的,不过陛下要谨记,帝王不仁,便是一国之更替的开始,当谨记在心,这一路过来,看到的百姓安居乐业,商道兴盛,可见陛下这二十年里的兢兢业业。”
说着,起身朝杨广拱手躬身:“臣感谢陛下厚待百姓。”
“国师,不必如此!”
杨广起身伸手相托,搀着陆良生双手,眼中有些不舍,他哪里听不出这些话背后的含义,可并不是他想要的,深吸了口气,走出石凳,就要躬身作揖下去,腰身忽然不听使唤般,僵直的弯不下去。
“国师,你这是”
“陛下,听臣说完。”
月色倒映荷塘,蛙声一片,亭子里,陆良生抬手打断皇帝的话语,走去漆红的栅栏,看着塘中水面扭曲的半轮清月,沉默了一阵,说起天道的事。
“臣这二十年转瞬即逝,感觉上次城下一别,不过是几日里发生的事,可对于陛下还有许多人而言,却是漫长的岁月来见陛下时,路过城中,闵府里,在下曾经认识的一个女人,满头花白,身染重病离世,这样的生死离别,有些痛苦而且,天道已经在赶我离开了,再停留些时日,已经是极限不过,臣从崆峒印强行借了国祚,续我大隋百年,后面的事,就要靠陛下,以及陛下往后的子嗣来决定了。”
书生转过来,脸上洋溢微笑。
“臣,相信陛下,就如同陛下信臣一般。”
杨广捏紧了拳头,紧抿着双唇,低头看着石桌上袅绕杯口的热气,身子微微发抖,在外人而言,他是朝上威严的皇帝,主宰世间千千万万的生命,可在这位书生面前,就如当初第一次去栖霞山拜老师的少年晋王。
紧握的拳头贴在腿侧好一阵松开,杨广仰起脸看了看凉亭雕琢花纹的梁木,忽然笑起来。
“国师说的是说起来,朕突然想到另一件喜事,一个妃子怀了身孕,今日才知道的,是朕第一个孩子,或许就是国师口中所说的延续国祚朕很高兴心里很高兴。”
陆良生依旧笑着,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举步越了过去,走向亭外,身后,杨广阖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来,看着已走到外面的背影。
“国师一走,朕就真的孤家寡人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凉亭摇曳的灯笼光芒里,离开的背影颤了一下,心里也是有着万分的复杂,微侧过脸来,看着躬身埋下去的身影。
转回脸,叹出一口气,“陛下,你是皇帝啊。”
闭了闭眼,艰难的迈开一步,落去地上的刹那,脚步飞快的走去夜色,杨广追出凉亭,也没有再大喊大叫,只是看着身边空荡荡,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国师,说得对,朕是皇帝啊孤家寡人的皇帝”
他缓缓转过身,有些疲倦的招来宦官跟随,一前一后,慢慢在皇宫无数灯火阑珊里走远。
夜色渐渐深邃,月色之中的城外,陆良生走在这片银辉,耳边叮叮叮的铜铃声中,回过头看去那熟悉的巨城。
趴在驴头上的蛤蟆,坐起来,跟着转过身看了一眼。
“良生啊,你真舍得?”
“舍不得。”
陆良生看着燃有火把的城墙,收回视线,拉着老驴沿着脚下的官道一路向西,四野虫鸣、蛙鸣混杂连成一片,有着月色夜色独有的宁静。
“但终究要离开。人世间是人的世间,这一路走来,忽然发现我已经走出了人间的范围,再待下,恐怕会惹怒天道。”
书生看着地上铺彻的满地银霜,笑了笑。
“其实,我忽然发现天道为什么要让我走了,神仙回到了天上、妖星也被我压下去了,但不准有一天我也压不住它的时候,或许带着它们离开,就是对这世间,做的最后一件事。”
声音悠悠,回荡在这片空旷的官道上,不久,天色渐渐发亮,所行的路途,渐渐变得陌生,天地也变得贫瘠,大抵已是到了西北某一处。
陆良生抬了抬视线,前方官道边上,一个浑身黑毛的彪肥壮汉,扛着一柄钉耙坐在树荫下,看到原来的书生、老驴,蝉鸣声里,肥脸上哼哼唧唧的露出笑容。
“俺老猪知道你会从这里过,在这里等你顺道为你送行。”
第八百二十六章 承诺
“老猪,你消息倒是通透。”
“你一出无疆山,俺就知道了,还去过一趟,不过你那两个童子说,你先回了栖霞山,想想多半有事回去看看,反正最后也要回无疆山,干脆就在这福陵山等你路过,不过真有这么急?不多待一阵?”
“不走不行,天道可不会放任我留下,终于明白当年陆元被天道之眼监视的感受了。”
四月天,道路山林间隐隐有了蝉鸣声,走过乡间泥路的两人,一前一后说着话,言谈说笑间,偶尔也望去一亩亩田地尽头,坐落一座庄子,不少农人忙着春耕的事,抬起头来望来这边,见两人一驴走过,倒也没什么稀罕,继续插秧、拔草。
“呵呵这庄子人倒不错,可惜你紧着要回去,俺老猪就拉你进去了。”猪刚鬣指着那方庄子,眼里有着些许的舒坦,让他想起远在栖霞山的陆家村,“庄子里的人,跟你家那处差不多,里面百姓多姓高,人也热情善良,这些年太平,每家每户过得都还不错,俺就在旁边不远的一座山里,有时也化作人的样貌到里面走动走动,尤其是那高家小姐哎嘿嘿”
陆良生看他咬着手指头,忽然停下话语,一个劲儿的傻笑,怎能猜不出来,笑道:“你不是说要照看朱二娘吗?怎么才过多少年,就移情别恋了?”
“妖怪哪有人好,呸不对不对。”
陡然反应过来,老猪那手轻推了一下书生,瓮声瓮气的开口:“好啊,差点被你绕进去,不过,俺老猪也是实诚人,那朱二娘早就走了,偷偷跑的,俺去追她,她也不回,说是去寻家中其余姐妹,俺不知真假,可见她有了去心,留下来也不美,最后还是让她走了。”
“她还有姐妹?”陆良生皱了下眉头,之前只是以为跟着狼王公孙獠的一只小妖,就没怎么问来历。
老猪点头:“她说她家在盘丝洞,还有六个姐妹,比你无疆山还要远一些。”
比无疆山还远?
陆良生挑了一下眉角,想到之后那法海应该会去五指山将猴子放出来,从他这里经过,以一人一猴那种路见不平的架势,朱二娘怕是要被打的魂飞湮灭,总是故人,在万寿观里也算做过些事,就这么被打杀了,心里有些不忍。
“老猪。”
书生停下脚步,目光投去一侧彪肥的身形,后者也看过来,“你不会让俺去盘丝洞吧?不去!不去!俺昨日答应了高太公,下午给他搬搬仓粮,拿出来晒晒霉灰,没空去那么远。”
“但你没神位,现在终究是妖身,你想跟高家小姐嫁娶,怕是要短她寿命,这么做怕是不好吧?”
陆良生没办法给妖封神,毕竟没有功德大业,老猪也明白这点,否则当年封阴神的时候,他都顺道得封了,书生话语说完,猪刚鬣陷入沉默,除非对方也是妖,不然根本无法长相厮守。
见他不说话,书生拍拍老猪手臂,看着远方的庄子,说起让法海西行的事。
“你记得镇海老和尚吧?他有个法净,代师收徒,那个最小的弟子法号法海,金山寺主持,跟老和尚一脉相承的脾气,本事说不得还要大上一些,算算时间,正好猴子的揭谛也该揭下来了,我便哄他西行去往天竺传中土佛学,顺道将揭谛摘去,放猴子出来,老猪,到时你与他们一路,路过无疆山时,到观里住上两日,怂恿猴子闹些事,我也好与他不打不相识,结拜为兄弟。”
当年猴子送小雪姑娘去往九天之外燃尽毫毛的事,猪刚鬣也是知晓的,不过当中猴子想要与陆良生结拜的承诺,眼下听来,也是一阵唏嘘。
看着那边庄子好一阵,老猪声音淡淡,嗯了一声,一屁股坐去路旁青草上,摘去一朵野菊花放在鼻下闻了闻。
“好吧,谁叫俺老猪有颗菩萨心肠,到时候顺道路过盘丝洞,也事先通知二娘带她姐妹躲避一下,好歹朝夕相处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猴子还有那什么法海的打死。”
陆良生站在一旁,笑了笑,补充一句:“西行传佛,也是大功德,将来也可封神,那就除去妖身,想与谁成亲,还不是由着你,也没什么顾虑了。”
“你们读书人心眼真多。”
老猪跟着笑笑,随后两人一言一语的说起其他事,看了看时辰,猪刚鬣拍拍屁股上的草屑、灰尘起来,“俺先回去给高太公做点活,再跟翠兰说明些事,等猴子一来,就到你观里,再给你送行。”
“谢了!”陆良生抱了抱拳,目送彪肥的身形扛着钉耙转去庄子的泥路,转过脸看去不远的田埂间,挽着裤腿的蛤蟆道人站在稀泥里,弯腰侧脸张望泥洞,想要从里面掏什么出来。
“师父,你掏鳝鱼,还是泥鳅?好办!”
书生一掐法决,田边稀泥蠕动,一个个不起眼的小洞里,水流浑浊,只听咕噜噜的声响,不停的往外冒起气泡,然后,一条条鳝鱼争先恐后往外涌,围着蛤蟆噼里啪啦的打起水花。
“”蛤蟆道人拉着脸,无语的走上田埂,甩了甩脚蹼上泥点,跳去书架的绳子,攀爬上去,气鼓鼓的钻进书架小门,坐在门沿一边将绳子系去腰间,一边嘀嘀咕咕。
“趣味!田间趣味被你这么一搞,为师一点心情都没有了,走吧走吧,快些回去。”
呃师父这是学老孙,倒是我会错意,以为只是嘴馋想吃野味了。陆良生失笑的摇摇头,朝书架小门边坐着的师父告了声罪,方才拉过缰绳,牵上老驴走过这片名叫福陵山的地方。
如今诸事已落下,回到无疆山,时间也从未停留过。
时至五月,吵杂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的山麓间嘶鸣,依山而建的观里矗立楼阁,风铃在檐角轻轻传出悦耳的轻鸣,站在后院的陆良生拿着刻有符箓的水壶,给一颗参天大树浇水,扎着小辫的,穿着道袍的两个道童,仰着小脸看去茂密的树枝间开出的一朵朵粉红的花朵。
“拿着。”陆良生直起身,将水壶递去旁边,清风回过神来,将水壶接过,好奇的看着满树的花,“师尊,你是要重新炼灵果吗?”
“是,也不是。”
陆良生双手各掐出不同的法决,四周泛起淡蓝的光芒围绕这颗参天大树滋养,也有轻微的声音响着。
“为师,在等一只猴子,完成最后的承诺。”
第八百二十七章 一出戏
晨光熙和照在茂密的树笼,风里摇摇曳曳,无数光点好似星河铺彻闪闪烁烁。
陆良生望了一会儿,将好奇凑近看法纹的栖幽拉到身边,抖了抖袖子,手指弹去一缕法光,那树上繁花,越开越盛,粉红的花瓣渐渐绽放光芒,照亮了清风明月张开嘴的小脸,一股股淡淡的花香飘散开来,许多鸟雀、蝴蝶、蜜蜂从远处花圃、山麓飞来,围绕树笼起舞,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风起!”一身道袍外罩麒麟氅的书生,一拂袍袖。
淡淡的花香渐散尽,顷刻,一阵风吹来,巨大的华盖无数花瓣脱落,随风漫天飞舞,栖幽摊开手掌,看着落在掌心一片花瓣忽然散去,美目抬起,纷纷扬扬的花瓣化作星光消失在眸底,令她心广神怡,就连前院的红怜也飘来,立在树下观看。
“好美”她轻声道。
轻柔的嗓音停下,繁密的枝叶间,一点点青涩的小包鼓起,越来越大,由青变红,密密麻麻挂满了枝头,拂过的风里,红彤彤的果实在树梢摇晃,隐隐传出孩童稚嫩的轻笑。
“好神奇?!”
红怜拍手叫了起来,一旁的清风明月则嚷着想要尝尝,唯独另一边的栖幽皱起秀眉,摸着下巴,瞥去陆良生,又瞥去面前这颗参天大树,也是她的姐妹。
“妹妹这是有身孕了?”
不过好在没有说出口,不然陆良生听到都要岔去一口气,收回袅绕树身的法力,书生拍了拍叫嚷的两个小童。
“出去迎客吧,为师有些事要出门一趟,等会儿就回,客来之后,摘这里的果子端去。”
“师尊,迎谁啊?”
清风明月疑惑的看着离开的背影,牵着老驴消失在道观里,只得对视一眼,带着满脑子的困惑,走去外面的山门。
“你说谁回来?”
“知道这里的人不多,或许是那头老猪?也有可能是燕赤霞、左正阳两人。”
阳光倾泻,照着檐角投在地上的阴影,两个小人儿走了过去,清风先开口说了句,随后明月抠着鬓发说出一个可能,还未到山门,两人耳中隐约听到了山外传来说话声,絮絮叨叨的朝这里过来。
“这边这边,和尚!走这边!俺老猪知晓这里有个道观,可以化些斋饭来吃。”
“嗯,此处祥和宁静,怕是没有妖怪了,能在此处设观,该是非寻常出家人。对了,猴头,你还在想什么?”
另一道尖锐的声音嘿笑起来,“俺老孙在想,之前遇上的小妖怪,俺还没出手就没了,下回你可要收着手点,留给俺也过过瘾,从五行山里出来,筋骨都还未舒坦过,哎,是不是前面,呆子,拿出天蓬元帅的气势来,快些带路!”
路旁摇曳的垂枝,下坠的一瞬,露出一个杏黄僧袍的短小身影,高不过四尺,持着一根棍棒跳上岩石朝后面人说笑几声,又跳到地上,一刻也闲不住,催促抗钉耙的胖大身形赶紧带路。
最后面,一个魁梧,裸露满身肌肉的大汉,背着箩筐,里面全是一本本摞好的经,跟在英气俊秀的大和尚身后,三妖一人,快步走上一条石阶。
“快看快看,到了,呆子,是不是这里?”
上窜下跳的猴子指去前方矗在石阶后面的红墙庙门,说话间,陡然看到从里面走出两个小道童,不由眨了眨眼睛,亮起法光望去。
那边,清风明月也看到过来的一行人或妖,看到里面扛着钉耙的肥大身影时,眼睛亮了一下,就想朝他开口,猪刚鬣微不可查的摆了下头,两个小道童也是人精,顿时明白,张开的嘴里,话语顿时一转。
“四位,我们奉师尊之名前来迎接,里面请!”
侧身伸手一请,准备捏住棍子的猴头也不好发作,狐疑的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