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人间-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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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雪过去,积雪化开,道路变得泥泞,两柄长刀挂在马侧,左正阳挂着行囊,牵着马匹望去四周热闹的街景,缓缓走出了北门。
城外的长亭,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亭中还有两人备了酒水等候,正是县令闵常,和王叔骅,共事两年有余,总是要过来送行的。
县令托起宽袖,与身旁的老人一起端起酒杯,开口道。
“正阳为何走的这般急?还有几日就是年关,不妨过了年,开春后再走也不迟。”
他脸上多有不舍。
对面,左正阳双手托举酒杯,笑道:“早晚也要走的,反正左某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早过去报道,也挺好,年关嘛,哪里过都一样。”
“嗯,正阳如此兢兢业业,往后说不定还会高升啊。”
“主簿高抬了。”
三人说谈了一阵,便是告辞,左正阳翻身上马,朝上了车撵的两人拱了拱手,一抖缰绳,飞驰起来,走出一段,又吁的一声,勒停缰绳,转头望向后方。
远远的城墙轮廓立在红霞里,以及渐渐远去的马车。
“陆良生。”他轻声呢喃这个名字。
左正阳半眯着眼,片刻,一夹马腹,暴喝:“驾!”纵马飞奔起来,消失在这片霞光之中。
霞光蔓延,烧红了天际。
栖霞山下,山里呈出了喧嚣,拄着梨木杖的陆太公坐在石头上晒着夕阳,笑吟吟的看着前方破旧的房屋翻新,一个个裸着膀子的村汉扛着木梁送上房顶,将青瓦翻挪。
杂乱的庭院间,大锅里的肉汤翻滚。
也有劳累的人,擦着汗水从陆小纤手里接过熬好的猪骨汤,大口灌进肚里,那是酣畅淋漓的感觉。
陆老石骑在房顶,满脸红光,兴奋的指挥工匠,某一刻,脚下踩空,摔了下来,身子却在半空停下,缓缓降到地面。
渐落的红霞里,隐约能见到一个姑娘的影子一闪而逝。
不久后,夜色笼罩天地,暖黄的灶房,新打的圆桌上多一双碗筷,孙迎仙想去拿,被妇人敲了一筷子,李金花望去门外漆黑的夜色,露出笑容,她已不再惧怕,甚至心里感激。
时间流逝,新建的房屋留下了风雨的痕迹,冬雪化去,不再寒冷,陆小纤穿着新买的鞋子,追赶田间一只野兔。
飞窜的兔子冲破一簇草丛,迎上的一张七窍流血,狰狞可怖的脸孔,吓得两腿一蹬,身子僵住,嘭的倒在了地上。
陆小纤跑来,将两只长耳抓住提起来,笑眯眯的看着前面那张鬼脸竖起拇指。
草丛后面,聂红怜收起鬼脸,脸颊笑出梨涡,跟着竖起大拇指摇了摇,身形犹如一阵清风拂过田野。
她喜欢现在这种生活,喜欢周围的一切。
回到院落,篱笆墙上爬满了盛开的牵牛花,臭鼻子小道士拿着毛笔画着符箓,脸上全是墨汁。
陆老石坐在驴棚里还在琢磨着车架,然后被妻子扯过耳朵拉走了。
蛤蟆道人依旧懒洋洋的,不过多了一个小柜子,装满了新衣裳,偶尔,坐起来,却是在翻看食谱
鸟儿轻鸣,收拢羽翅落在水缸边,对面敞开的窗棂,是又长了一岁的少年,翻阅典籍,背咏上面的内容。
陆良生抬起头,看着朝他微笑的女子,也笑起来,有时也会拿起笔墨,在画卷上,给红怜添上花鸟,添上两颗青松,画上秋千。
莺飞草长,又是一个春天。
夜深人静,灯火轻摇,一道风吹来,抚动了书页,红怜迈着莲步靠近,轻轻拨弄一下灯芯,灯光更亮了一些,照出写字的人影投在窗棂。
未干的墨痕,透着墨香、书香,陆良生看着一幅写好的字,不久,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吹灭了灯火,回到床榻,越来越有书生的样子了。
屋外的柏树抽出嫩叶、又变得枯黄,春去秋来,日复一日。
便是三年的童试。
第一卷完
第四十四章 栖霞山陆郎
新嫩的柳枝拂过河面,富水县衙围满了一道道观望的身影,见到大门打开,有人出来,拥堵的人群骚乱起来。
“放榜了!”
“都让开,让出一条道。”
县衙出来的人捧着布告,被衙役护送着张贴上榜单,张贴的人一走,两名衙役赶紧交叉水火棍护起布告栏。
对面,人潮唰的涌过来,以至于摩肩接踵的程度,将街头堵的水泄不通,后面的人只能垫起脚朝前张望。
“哎哟。。我中了!中了!”
“快帮我看看,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让一下,我好像是第三名”
聚拢的人群中,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童试的考生,每年春闱都有这样的一幕,对于连续三年都中才有生员资格,依旧有许多读书人趋之若鹜。
人群后面,两名体格壮硕的大汉挤到布告栏前方,压着面前的水火棍,看到榜首的名字,咧嘴笑出声。
“哈哈,陆郎又中了,还是头筹!”
“赶紧回去报喜!”
“走走!”
二人返回挤出,惹得周围书生敢怒不敢言,看着那两个大汉的背影离开,不屑的擦了擦被转过的位置。
“有什么神气的。。中了头筹,后面也未必中。”
“刚那两人好像说了陆郎?”
“陆郎没听过,你们谁知道?”
“嘿,刚出书房,来参加童试的?”
“那陆郎很出名?”
“岂止出名哟。。事有急,陆郎助的名声可是富水县远近闻名而且这可是第三年连中头筹。”
“没错,就是这个陆郎,我在家中就听过一些,刚才那个说没听过的人呢?人呢?!”
“好像吓跑了”
各种声音混杂一片,那不知陆郎何人的书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令得附近的百姓、考生一阵笑骂对方胆小如鼠之类的云云。
三年间连中头筹的不是没有,但一介贫寒农家子弟能有这样成就,就显得稀少,在富水这种小县,那算得上人物。
就连茶厮平日里也常有关于陆郎的评书。
“要说那陆家村当初何等贫苦,村里十几辈人不是在田间刨土,就是在山上打,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显灵,让陆家村出了这么一个聪慧识字的青年才俊传闻,那位陆郎一出生就满院清香、半岁就能开口说话两岁就能出口成章。还得高人传授,那可是习得一身天经地纬之才,不然陆家村怎的三年间变得如此富庶”
每每这样的评书从说书人口中讲出,必定添油加醋一番,令下方听客话语起伏。
“真神童啊”
“难怪主簿叔骅公要做他先生,原来早就知晓。”
“。。。虽是陆家村出了个陆郎,未尝也不是富水县出了一个天资绝顶之才,将来说不得还能成为朝中大员。”
“哈哈,那不知陆郎可有婚约,老夫家中小女正好待字闺中”
。
茶肆外的长街,两道骑马的身影已经过了街口,出了县城门后,啪的抽响鞭子,“驾!”的暴喝声,沿着官道朝西南方向加速起来。
沿途乡镇渐渐落去了后方,山势延绵苍翠,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在侧面的山壁老林里不断传来。
拐过前方的弯口,展开在两名大汉视线里的,是大片大片绿盈的田野,几条白色碎石小路将官道连接,其中一条,还将附近另一个村子连通起来,中间还修建了不少建筑,那些大多都是谷仓、鱼塘的储物仓楼,以及三年间多了成家的村人在此修建了住房。
走近了看,以为只是一座乡村。
三年的时间,籍着改良后的聚灵法阵,田亩收成颇丰,谷物颗粒饱满,水池中的鱼虾更是成了抢手货,来往这里收购鱼虾的商贩络绎不绝,甚至还卖去了外面的其他乡县,陆家村的人、北村的人自然在这里面得了实惠,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不少,不敢说顿顿有肉,三天两头吃上一顿荤菜那已经让从前过惯苦日子的人想都不敢想。
外村的人来这边说清的人更是踏破了每家每户的门槛,甚至家中半大的小子就早早定下了亲事。
当然,还有一桩奇事,前一年寒冬,闹了狼灾,栖霞山另一边的铜陵县靠山的几个村子相继遭难,听说还死了十多人,而这边组起巡夜的村汉们,发现狼群逼近这边两村,距离十多丈就不敢靠近,灰溜溜的又跑回了山里。
这也就成了附近的奇谈。
村里人都知道,这得来不易的生活都来自谁,不过最近,村里又修了私塾,那可是在县衙里报备了的,十里八乡,也就陆家村有这待遇,不少人托人走关系,都想家里的娃送来私塾,让那位陆郎教导。
这下,更是让村人走到哪里腰板都是直直的,毕竟他们自家里的娃可是能优先入学,别人则要等到后年去了。
。
下午的阳光照过山村,整洁的路面,陆太公换了晒太阳的地方,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放在一边,听着身后的墙壁内隐约传出的读书声,跟着轻轻摇头晃脑。
过往的村人偶尔也停下来,悄悄在半隙的窗户看看自家孩子认真的表情,这才满意的扛着锄头回家,准备让婆娘多煮点肉,给娃补补脑。
不久,读书声停下,一群孩子欢呼雀跃的冲出房门,挎着装书的布兜,飞跑回家。
轻晃的门扇随后拉开,一袭青纱长袍的青年走出,腰间双鱼含珠玉佩轻摆,迈着脚步来到太师椅前,俯下身子。
“太公,该回家了。”
迷迷糊糊的老人睁开,看了看天色,张着没几颗牙的嘴,拄着梨木拐杖,慢吞吞的朝家回去。
柔和的霞光照过俊朗脸侧,陆良生勾了勾嘴唇,朝慢吞吞的背影拂过袍袖,一缕微风缠在陆太公双腿,慢吞吞的速度明显加快。
“呵呵。。老夫宝刀未老,这双腿还是那么利索。”
老人拄着拐杖沐着残阳笑呵呵的朝周围后辈们说道,精神奕奕的回去家中。
陆良生笑着转过身,拿着书本,朝家中走去,途中遇到的村人无不挥手打招呼,一些还未到年龄入学的孩童更是在大人手里被下头,恭谨的喊一声:“先生。”
“明年就可入学了,到时在喊也不迟。”
陆良生看着有些委屈,眼睛发红的孩童,露出一丝笑,在他头顶抚了抚,孩子只感温热从头上窜进心里,原本被自家爹娘强压的委屈,好过不少。
仰起小脸,愣愣的看着青年书生。
“先生,你不打手心吗听说先生都会打手心”
远方,隐约有马蹄声震动地面,陆良生笑着说了句:“不打。”目光从孩童、孩童父母身上挪开,看去村外。
碎石铺砌的道路间,骑着马匹的两道身影,飞驰而来,陆盼在马背上挥手大喊。
“良生,你又中了,头筹”
三年连拔头筹,生员资格已拿到,该是要出远门了善小要做,大善也要行。
霞光落在清秀的脸上,袍摆在风里轻摇,陆良生看去远方的想着。
第四十五章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山村的平静打破,有关陆郎第三次中头筹的消息传开,村里老老少少蜂拥而来,挤在篱笆小院外面,或村口的道路间。
三年童试全部考中,下一步就是去郡城考举人了,不少人心里多少是不舍的,被陆太公拿起拐杖教训了一番。
“良生要是能中举,那是我陆家村所有人祖上有荣的事,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
其实老人眼眶也是红红的。
槐树在风里摇曳,哗哗的响,村里道路间的人分开,陆良生牵着老驴,驮着书架慢慢悠悠走出,身后还跟着抹眼泪的李金花、抽泣的陆小纤。
陆老石为人温吞,也说不出什么来,粗糙的大手很快擦过眼眶,不想别人看见他这个样子。
“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遇到不顺啊,就回来,咱两村的人都站在你这边,谁要敢惹你,我们帮你打回去!”
说到后面,声音也哽咽起来。周围,如陆盼等要好的八人也过来,拍响胸膛:“良生,你爹说的对,要是遇上什么事儿,就算是京城,咱八个都给你撑着。”
“就是去河谷郡,又不是不回来。”
陆良生安慰过父亲,才朝他们八人笑起来:“村里我不在,安危还要靠八位叔叔伯伯,之前教给你们的练身之法,好生修习,也督促村里老少都没事就练练。”
“良生放心,我们会好好督促的。”
见陆盼做了保证,陆良生看了看妹妹湿红着眼,陆小纤不舍的拉着兄长的袍袖,泪渍滑了下来:“哥就不可以不走吗?”
有些事,她这个年纪还是懵懵懂懂的,但不妨碍对兄长的崇拜,生活的环境,也大多都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生活在一起,有女鬼姐姐、有贪睡的蛤蟆、有打闹却和谐的爹娘
陆良生轻轻刮过她眼角的水渍,笑道:“早去才能早回,你在家好好照顾爹娘。”
小姑娘乖巧的点了点头。
走出村口,母亲李金花还一帮乡亲都在路边等他,牵着老驴过去,接过母亲递来的包袱,又走了一段,陆良生才让一路送行的妇人还有乡亲们都回去。
“诸位乡亲,良生家中父母就拜托大伙帮忙看顾,若是村里有什么难处”
人群里有声音好奇的喊道:“有难处,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我尽量赶回来。”陆良生笑起来。
他这番话,令得众人跟着哄笑出声,就连含泪的妇人都破涕笑出来,拿手打儿子一下。
“都要出远门了,还没个正行,到了外面可不许在家里那样了。”
陆良生忽然将母亲抱住,手在她瘦弱的背脊拍了拍,低声道。
“娘。。儿子走了。”
骑上驴背,驴脖铜铃轻响,行上了官道,回头望去,远方的栖霞山绿野充盈,山下的村子依旧,一群站在那里的人,挥手送别。
或许有些感受涌上心头。
书生停了老驴,下来面朝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托起宽袖,拱手拜了下去,好一阵,才收拾心情,重新上路。
时间近午时,匆忙的官道间,一人一驴的身影缓缓走入富水县,有认识这道身影的商贩、行人,纷纷让开一条道,冲对方打过招呼。
陆良生也都微笑回应,一路走过长街,来到城中角落的偏僻小院,推开院门,恭谨的唤了声:“恩师。”
古樟老树,阳光穿过枝叶间隙,落在捧书的身影上。
“来了啊,过来坐。”叔骅公垂下书,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三年间,老人家更加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已尽全白,将近六十的年纪,精神依旧矍铄,给陆良生到了一杯茶,跟着坐下来。
“良生这就要准备去河谷郡,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不妨再等三年。”
虽然收得这么一个佳徒,让老人面上有光,可三年童试下来,也有爱护其羽翼之心,若是乡试没中,挫了陆良生的心气劲,才开口劝道。
那边,陆良生抿了一口茶水,放下笑道:“恩师不用担心,良生先去河谷郡安顿下来,秋闱之事,顺手而为便是,也不会有求之不得的心态,能考则考,考不中,再等三年就是。”
“嗯,你能有这样想法是最好的,到了河谷郡,为师也没有能帮上忙的。”王叔骅点点头,说完这句,起身走去屋里,片刻又出来,手里拿了一封信函。
“河谷郡那边,我有一故交,乃饱学之士。”
老人将信函交给书生,慈和的看着他:“。。到了那边,学业上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