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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岳立天中-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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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玉纯合办的毛巾厂的一台主机坏了已经一个多月了,厂家说得把机器带到开封才能修理。因为山城这段日子一直不太平,所以也无法出城去修理。这时,各店铺的存货大部分已经脱销。这些天日子稍稍太平了一些,几家店铺的老板都又跑了来,急着订货催货。雪如想,这样正好,两人一来出门完了婚,二来也修了机器。

    可是,文菲这时心里反倒有些犹豫了:雪如的大哥不足一年,若在这时候,两人就急急地办喜事,不知庞大的杜家族人和城里的外人会怎么看、怎么说?

    雪如说:“我们实在是再不能拖延下去了。大哥地下有知的话,肯定会催促和祝福我们的!再说,现在正值动荡不安的乱世,山城这几年来,除了翰昌君在山城的那几年,又有几天是安宁日子了?所以,我们不能再拘泥于什么规矩了。况且,我们的俩所做的一切,本身不正是对旧规矩的一种反叛么?再说子霖,这次也因为正好是个机会——咱们一同去修机器、一同到外面走走看看;正好呢,捎带着也向世人宣布了咱们的事情,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玉纯早在一旁嚷嚷起来子霖:“哎呀我的崔大小姐!都什么时候啦?你还讲什么旧规矩!夜长梦多啊!你不见如今的事情竟给那姓吴的弄得越来越复杂了么?”

    文菲觉得雪如和表哥说的也是理,便点头同意这么定下了。

    诸事安排好,纯表哥便先告去了。

    屋里此时只剩下雪如和文菲,雪如握着她的手儿说:“这些年,为了我的原故,让你跟着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儿。原想隆隆重重地把你接过来的,现在这样,真是太委屈你了。以后就好了,我一天也不再和你分开了!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

    他抚着文菲的头发,怜爱无比地把她拥在自己怀里,“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咱们出门还得悄悄地动身才稳妥。母亲那里,等咱们离开山城后,再让纯表哥去告诉她老人家知道吧。等咱们回来以后,再热热闹闹地请众位亲友和同僚们参加咱们喜宴,你看这样行么?”

    文菲把脸深深地埋在雪如宽厚的怀中。她想,假若人生真有来世的话,她在来世的一生里、在来来世的一生里,也会一直不停地寻觅他的踪影的……那时,也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管他脱生成什么模样,只要遇见他,她相信自己都会一眼认出他来、记起他来!他们的身心,他们的悲喜,他们的灵魂,生生世世都要重新聚会在一起的……

    天还未大亮,雪如、文菲和工厂的两个师傅、两位护路的家人,众人就分乘两辆马车上了路。

    在清晨山野的宁谧气息里,马儿轻快地跑着,马铃儿清悦而动人。坐在车篷里的文菲,觉得此时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儿般快活!为着这次出门,昨晚她整整一夜都没有眨眼!老天,这样的情景,是她梦想了多少日子的事啊!雪如那宽厚的身影、自信而亲切的微笑、他的气息、温暖而有力的手掌、闪闪的笑眼和白亮的牙齿,还有他那底气十足的声音……一切都这么真实,一切却又美得如梦似幻。

    渐渐地,一些鸟儿醒来了,开始在古道上大胆地掠过,在马车两旁飞来飞去。一路向东奔驰的车厢被一抹朝霞涂上了金红的辉光。在太阳明丽地斜照在整个车厢的时候,困乏极了的文菲终于靠在雪如宽厚的怀抱睡着了。她睡得像个孩子一样,又香甜、又安静。她的心就像历经了风暴之后的木船,终于停泊在安全的港湾了。

    赶到开封已是三天后的一个黄昏了。

    定下旅馆房间后,雪如便携着文菲来到大街一路浏览起来——文菲和雪如都曾在这个城市读过书,两人故地重游,一切都显得那么亲切,熟悉中透着些新鲜,和山城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两种天地。

    街上人来人往,挤挤拥拥全是些陌生的面孔。一街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茶楼、酒肆。建筑也大多是些两层的楼房,门前或横或竖地挂着斗大字体的各式招牌和幌幡。街面上不时驶过在山城很难看到的自行车、橡胶轮子的黄包车,偶尔也有鸣着喇叭的小轿车疾驶而过。好些烫着大卷波浪头发的女人,涂着血红的嘴唇,描着又黑又弯的眉毛。有的男女竟敢挎着胳膊走路!哪家的店铺里还放着留声机,娇声嗲气的歌声,好像乡下奶娃娃的女人困极时哼哼的催眠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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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短短两天,文菲便憔悴得变了个人似的。

    玉纯劝慰她放宽心思,说凭雪如的地位、影响以及谢县长的几次出面干涉,私下托人打点,雪如在里面也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可是,情知雪如一日不出来,劝也是无济于事。又见文菲不言不语,整日泪流不尽的模样,玉纯直怜悯得心内作痛。

    想起当初,当他看出表妹与雪如相爱的真情后,好长一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面对他们了。一个是他的至友,一个是他暗慕多年的表妹,让他能如何不痛苦?又如何能把这种痛苦表现出来?他想,缘份这东西真是怪,自己和表妹自幼青梅竹马,表妹对自己一直是无知无觉的。而对于雪如,两人几乎可说是一见钟情!这难道不是缘份么?因而,他最终默默地让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从心内祝福他们地久天长。

    他也清楚,表妹和雪如的相爱,也算是表妹的福气了!热情博爱、宽厚勇武且用情专一的雪如,比起孤僻冷傲的自己,能带给表妹更多的幸福,他们的结合是最完美的了。痛苦之余,倒也为表妹暗暗庆幸。故而,他自始至终都在不动声色地帮助和成全他们。

    可是,他料想不到,表妹与雪如的事情竟是这么不如人意。一波三折,似乎再没有个出头之日了!从吴家的阻挠到舅妈的反复多变,从杜家大哥的反对到吴家的紧追不舍,从宗峦抗婚的失败到山城形势的风云变幻以及父亲的故世、杜大哥的殉身、妙兴的阵亡、樊大哥的失利等等一切,几乎所有的一切都不同程度上地构成了他们幸福的障碍……及至如今,两人已经结为连理,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吴家的迫害。

    他担心的是:只怕那边雪如还没有出来,表妹这里先就撑不下去了。他只得马不停蹄地四处打点着营救雪如。先是买通了大营的几个看守,又托了城里几个有份量的人物,给苏长官送了十分厚重的大礼,对苏团长道:“其实,杜会长在俺城里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好人!若往日有什么得罪之处,肯定也不是杜会长有意做下的。故而,还望长官看在我们的份上,对杜会长多多包涵才是。”

    那苏长官再没想到:一介小小的地方官绅,在山城百姓中的威信竟是如此之高!更想不到,关押杜雪如竟会给自己招来这么多的麻烦!及到后来,又怎禁得玉纯也亲自跑了一趟,再次挟了大礼。两下寒喧之后,玉纯就把吴杜两家上一代就有私仇、并雪如为人的忠厚仗义、扶济乡里等说了一遍。再就是,文菲系自家表妹,这个表妹在吴家已守了多年,后来做了女校的老师,和杜先生真诚相爱并已结为夫妇,这既合乎民国新法,又合乎民情天意的事,那吴拔贡硬是紧追不舍,先是强人所难,逼着自己的兄弟强聘寡嫂;再是想法陷害雪如、逼表妹就范!非要生生拆散人家一对夫妻鸳鸯;这会儿,城里人没有一个不骂那拔贡是金山寺里老法海等话,一五一十地统对苏团长说了一番。

    那苏才长越听心里越气!原来,这吴家兄弟竟是想假自己之手、报他自家私仇的?

    那苏长官倒也懂得就坡下驴,分手时,悄悄交待玉纯说:“申校长,其实,我和杜先生之间又有什么过节?如今,我知道了来龙去脉,自然更不会难为他了。我有心放杜先生出去,可那吴老三现任着我这里的特派参议官!在上司面前说话还是算数的。我也不能公开得罪他!不过,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切莫不能对人说是我的主意:一是若能托人到吴家大哥那里去说和说和,让杜先生或是崔女士在吴家大哥那里低低头,我这里就好放人了。如果吴家那边实在不好说话,还有另一条路子——你们也可托人到省城去跑跑!只要上面有了指令,我这里也敢放人!你放心罢!杜先生在我的大营里,我一定会尽力关照,决不会让受到委屈,也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众人的料想不错:果然又是吴家干下的好事!

    其实,在事情发生的当晚,文菲就预感到了事情的源头儿在哪儿。只是,文菲实在无法理解吴家的做为:自打宗峦出事之后,母亲的心口疼和痰症等旧疾俱都发作。吴家大哥三天两头儿地跑到城里来,又是问医问药又是请郎中的,从未有过间断。就连自己和雪如出走的日子里,听娘说,拔贡也曾到家里看望过好几次的。如果说五弟未死那会儿,吴家大哥为了两家联姻,倒不难理解他的一片苦心。可是,眼下五弟已死,自己又公然违逆了他的意愿,毅然和杜雪如双双出走结缡。他一边对自己和自己娘家仍然地关照如旧;一边却不怕结怨自己,用尽手段拆散自己的幸福、迫害自己的爱人;这般行事为人,究竟是何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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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转眼,在吴家已经半个多月了,这些日子里,文菲想尽快把一切都安置妥当……

    除了衣食起居上的料理外,她还为孩子们规定了必修的功课。这时,山城四处几乎同时又开始闹腾起了大大小小的匪乱来。民间百姓也动辄就是暴动、造反。所以,好长一段日子来,拔贡都不让孩子冒险出门念书了。

    梅影姐弟两人虽说在家也一直温习着旧功课,可是,新课却毕竟拉下了不少。好在他们都发了课本,文菲就想趁着在吴家的这些日子,尽可能为她们赶补出来,也算没有虚度这段时光了。等将来日子安宁一些,孩子再到学校,就不难赶上了。

    文菲想,在吴家一天,自己就要尽可能地多给几个孩子一些关爱,一是回报自己欠下吴家的十二分厚重的情分;二是报答大嫂生前对自己的友爱。

    除了功课之外,大嫂去后,因家中无人料理吩咐,衣被都开始发霉了,影儿们的棉衣也没有人交待拆洗,好些家务事都堆在那里了。她这时开始分派起丫头和下人们,一样一样地交待下谁打扫尘土,谁晾晒衣服被褥,谁拆洗影儿的棉衣。又交待管事的安排灶房,哪天要为哪个孩子过生日。并列出了单子,令人交到前面账房那里,到外面扯多少尺什么颜色、什么料子的布料回来,打算为几个孩子添置添置换洗的衣裳。

    如此,不几天的日子里,在下人眼中,这个四奶奶又开始担起当家奶奶的角色了。关于孩子和一些家事上,有些不该下人做主的,都重新说起“该问问四奶奶”的话了。

    表面上,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家务琐事,可是,她的内心却在无时不刻不系挂着雪如:他是否真的脱险了?此时人在山城还是在外面?如果他人还在山城的话,自己眼下就不能轻易离开吴府……

    老三家的见文菲重回吴家后,仍旧还能那样不卑不亢地做人,脸上竟无半点的羞愧之色,虽觉得惊奇,倒也无可奈何。又看她每日里只是在自己的院中教导几个影儿念书,吩咐丫头拆洗晾晒地,根本就没有闲下来的时间,真个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了。

    过了三几日,自己到底憋不住了,腆着脸蹭了过来,说想让自己的两个闺女也跟着她识几个字,不知中不中?文菲不卑不亢地点头应下了。

    这样,加上紫瑾和绛荷两个丫头也跟着学识字,拢共有八九个学生了。一间堂屋里,每天一开课,摆上临时当课桌的几条矮几和小杌子,竟坐得满满腾腾的。弄得这处平素幽静冷清的小院子,倒成了一处像模像样的私塾学堂了。

    梅影几个孩子自从失去娘亲以后,每日里或是哭哭啼啼,或是闷闷不乐。自打文菲回到吴家以来,几乎一天到晚都不肯离她左右,不知怎么依偎亲热才是了。除了吃饭大家都挤在这后庭之外,竹影兰影两个小子,睡觉都不想过前面去了。

    就这样,婶娘领着他们,不仅学习各门功课,还学画画儿、猜谜语、做体操,跟正规的课堂一样,孩子们很快有了些笑声。

    文菲的关爱,总算稍稍驱散了一些儿笼罩在他们心灵里死亡、悲痛和恐怖的阴影。因而,他们把婶娘当成了亲娘一般。这种亲情和依恋,令文菲既感动又酸楚,心内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苦辣酸辛,万千滋味。

    梅影一门心思想着中学毕业到省城报考高等学校的。因功课拉下了不少,父亲又因外面太乱不放她出门念书,直急得不知哭了多少回。婶娘回来,她觉得是上天赐给她的机会。所以,每天比其他孩子更知发奋念书、做功课。

    拔贡偶尔也过来看看孩子,见文菲这般用心安排和教习孩子们的功课,又见孩子们已恢复了以往的天真和活泼,脸上禁不住露出了很是感动的神色。可是,嘴上从来也不说什么。

    在吴家的这些日子里,文菲也不知自己究竟盘算过多少脱离吴家的计策。

    这中间,她也曾向拔贡明着提出,自己想要回山城一趟拿些随常用的东西。吴家管家向拔贡请示之后,过来回复的话是:“大爷说了,现在外面的世道太乱,听说城西正在闹匪乱,奶奶若是想要什么东西,可以列个单子,小的可以代奶奶进城一趟,替奶奶取回就是了。果真要进城,也得等过些日子,世道太平一些了才可以。奶奶若是不放心城里的亲家太太和亲家少爷,大爷说这就派人进城,把亲家太太和亲家少爷接到家里住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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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文菲终于想出了一条自认为是万全的脱身之计!

    然而,不巧的是,第二天一整天里,她听说吴老三都没有出门。文菲因怕事情坏在他那里,只得勉强隐忍了一天。

    次日早饭以后,过了好久,文菲让紫瑾去打听了一下,吴老三仍旧迟迟没有出门。文菲按耐不住心里的焦急,让紫瑾过去打探了一番,原来吴老三今天要在家中请客的。

    文菲再也忍不住了。她在屋内盘算着:吴老三在家里,自己提出进城,虽有被他拦阻的可能;可是,也许反过来,倒不容易引起吴家其它的警觉也未可知呢?

    文菲鼓了鼓勇气,带着紫瑾从后面径直来到前庭拔贡的书房。

    拔贡没有想到一大清早这个弟妹会自己闯到外书房来。乍然间,倒感到有些意外。

    拔贡略略令自己镇定了一下,便召呼她坐下,一面就问:“弟妹,有什么事要吩咐的么?”嘴上这样问着,心内却已情知——这个弟妹今儿忽儿巴地带着丫头,径直跑到前庭来找自己,一定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要说的。

    果然,文菲说今儿的太阳好,天也暖和,想要带菊影和梅影姐妹两人,回山城她姥娘家走一趟,;探望探望病中的母亲。

    拔贡见说,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沉吟起来。

    文菲在背后打量了拔贡一眼,见他今儿穿了一套家常的银色菱纹绸夹裤褂,随意挽起的袖口,露出雪白的实地纱里子。虽说是在大早上,人却依旧显得清清爽爽的模样。

    拔贡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望着文菲声音很沉稳地说:“弟妹,你也许不知,这会儿外面可是不大太平啊。听说,城外四处都在闹匪乱。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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