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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新书-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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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座众人都没想到一顿饭吃成这结果,都有些不平,还是戴恭催促道:“都听到了么?各自隐匿了多少,还不快快如实写了交上来!若再有藏匿,就算军司马心善不追究,老朽也饶不了他!”

    第五伦说话众人要犹豫很久,戴恭发言,却立刻照办,啧,他才是真正的军司马吧,而话语中的暗示更是明显不过。

    满堂都是沙沙的落笔声,作为当百、屯长,不一定能将字认全,但数肯定是会数的,只是第五伦见有几人在那犹豫半响,这才随便编了个数字上去,有人居然写了后又涂改掉,有时当百还得和手下屯长耳语,相互串好口供,也是好笑。

    等所有人将各自百、屯的人数写在木牍上交来后,第五伦用手指蘸着水一算,居然只有九百二十多人了。

    一百人原地蒸发,第五伦目光看向戴恭、金丹与众人:“彼辈又是去了何处?”

    戴恭这次没有说话,倒是他使了个眼色后,军候金丹言道:“军司马,一千余,乃是列尉郡的囚徒及人奴在长陵聚集时的人数。”

    “从列尉过来,乃是隆冬,沿途百余里路呢,折损百人,也算寻常,或投渭水欲逃,或夜里休整时乘机开溜,有的人顺利逃匿,有的则被追捕斩杀,难以计数,笼统算了百余,仍算在总人数中。”

    至于为何,那当然是为方便军吏们吃空饷了,虽然猪突豨勇不发钱帛,但每天吃的粮食是一笔大生意,朝廷按照军中上报的总人数发下粮秣,再由更始将军幕府分配到各将军、校尉处,再往下分予小营,最后就成了猪突豨勇们每天吃的饭。

    依靠在籍无人的空额,军吏们能够获得丰厚利益。

    这是正常操作了,第五伦做户曹时,每逢查粮,就会出现火龙烧仓,一旦查人,就会整出这种阴兵借粮之事来,相反的是,豪右们喜欢将人口往少了报,而军营则巴不得往多了报。

    戴恭这时候表现得格外气愤,指着众军吏道:“汝等竟大胆至此!瞒了我这么久,真是气煞老夫了。”

    他旋即又回头面对第五伦:“军司马,既然真正的人数吾等知晓了,是否要上报校尉?”

    第五伦却摇头:“我也做过小吏,深知众人之不易,谁不需要养家糊口,豢养宾客私从呢?”

    众人松了口气,还以为今日算是过关了。

    正要赞誉第五伦几句,却不料他话音一转:“但我做户曹时有个习惯,各里闾人数,都要派遣小吏一一清点才算数。”

    “军中亦然,眼下各帐士卒都吃过夕食,回营休憩不得外出了,不如乘着天还没黑,索性将各屯人数一一清点一次!”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有个当百立刻愤愤不平地起身:“如此说来,军司马是不相信吾等所书数字?”

    第五伦让他坐下:“人孰无过,总有遗漏之处,谷物入仓都要每日清点,一点就是一时辰,难道点活人,比点死粮还难?”

    “诸位且放心,我并非不通人情之人,这浮报军籍,死人当生人算之事,我不会追究,但营中究竟还剩多少兵卒,身为军司马,却必须一清二楚!”

    言罢,第五伦让在座所有士吏起身,而自己带来的十余人,各出一个跟他们回帐中去清点人数。

    在他们离开后,被迫留在堂上的两位军候和当百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开始盯着第五伦,目光中颇有深意。

    幸好第五伦带了自家私属,最为忠心的平旦和另外两名私从就带刀护卫左右,今夜他们也会在营房外执勤,否则啊,这初来军营,还真不能睡踏实军司马第五伦因太过疲倦,忽然猝死都是有可能的!

    经过漫长的两刻钟后,出去的众人陆续归来,全体军吏们遮掩捂着的真实数据,终于到了第五伦手中。

    “八百三十七人,竟如此之少?”

    念着来之不易的统计,哪怕第五伦早有准备,都有些不寒而栗。

    从一千多,到九百余,再到八百,水分一点点拧掉后,展现在面前是一个残酷的数字。

    戴恭又开始哀嚎了:“老朽代管本营两月,竟未曾察觉如此大的奸情,有罪,有罪!军司马,决不能就此罢休,不如让我将此事上报梁丘校尉,一定要惩处到底啊!”

    真是可笑啊,你就是梁丘校尉的人,如此大的窟窿,校尉会不知道么?从校尉乃至将军,只怕都在吃空饷啊,这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所有入营的军官,不管初衷是什么,短短半月,只怕就会被拉下水,因为浮报军籍,是一个需要所有人都参与的巨大谎言。

    一旦第五伦捅破了这层薄纱,他就会成为整个军队所有军官的众矢之的!

    等到了边塞,指不定就被派去做前锋,而身后则会迎来无数愤怒同僚的背刺了。

    最大敌人是匈奴?

    是自己人啊!

    于是第五伦叹息道:“我听说前朝皇帝有句话,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诸吏也不容易,此事只会烂在我心中,绝不会上报。”

    言罢又道:“今日辛苦诸君了,我还从家中带了些宗族自织的细葛布来,比不了丝绸,若是诸位不嫌,士吏每人一匹,当百得两匹,两位军候各五匹。”

    虽然只是葛布,但也算不错的礼物,被戴恭弄得紧张兮兮的气氛一下子又缓和了下来,这位军司马还是很会来事的啊,面对领导的红包,谁会拒绝呢?金丹擦了擦额头的汗,带头叫好。

    等众人散去后,第五伦神情却越来越严肃。

    实在是太可怕了,从征集到今日不过短短两个多月,本营兵力就蒸发了三成,有乘机逃匿,也有冻饿致死,这种情况在猪突豨勇、乃至于新军中更是常态。

    第五伦算是明白,更始将军廉丹在南中时,是如何做到不打仗就损失十之六七了。

    他更明白,为何新军建国以来征伐四夷鲜少胜仗,连西域城郭兵都能吊打他们。

    “这样军队,还没开打,就已经败了!”

    他今夜的工作还没结束,第五伦需得列个表,将各屯士吏、百将隐匿的数字比例算出,虽然大家都吃空饷搞阴兵,但谁吃得多,谁吃得还是有区别的,这决定了他们在第五伦的小本本上,是、、还是?。

    反正那戴恭,已经是一个斗大的了!

    而这时候,第七彪却来禀报,说猪突豨勇中,有人自称是第五伦的故人。

    “故人?”第五伦想了想,自家是乖乖交了每人三千六百钱蓄奴税得,莫非是做户曹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农,因为拿不出訾税被缉捕,然后被迫入伍?

    等第七彪将人带来后,第五伦最初没认出来,只到那人撩起凌乱的头发,瘦了一大圈的脸上苦涩地露出了笑,说道:“第五君,是我,宣彪啊。”

    却是在修令县隐居的名士宣秉之子,这宣彪年轻气盛,当初因为对扬雄嗤之以鼻,还和第五伦吵了一架,怎么成了猪突豨勇?

    宣彪如今狼狈不堪,早没了先前的傲然,也来不及解释,只盯着第五伦案几上冒着热气的宵夜,喃喃道:“我我饿。”

 第79章 遇事不决

    “吃慢些,吃慢些,管够。”

    第五伦绝对想不到,上次见面还说着士人脊骨,儒生尊严的宣彪,竟然会在一碗汤泡饭面前,失态成这幅德性

    倒是小张鱼在旁嘿嘿笑着说:“宗主,饿上两个月,都这样,我与朱弟刚到时亦是如此。”

    宣彪扒拉粟饭的手停下了,腹中的饥饿稍稍缓解后,随之后来就是无比羞愧。

    毕竟半年前,在第五伦去拜见他父亲宣秉时,宣彪还觉得扬雄不够刚烈,有失气节啊!

    宣彪咽下饭后心虚地说道:“第五君应当知晓,吾跟随父亲隐居山林,也吃过苦,地自己种,衣裳自己缝,所食不过是粗谷蔬食,比农夫好不到哪去。”

    “但这军营,当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好在第五伦没有故意出言折辱宣彪,他对独善其身的宣秉印象很不错,关心地问起宣彪何以至此?

    宣彪这才说了他的故事。

    还是宣秉善心惹了祸,去年秋朝廷訾税时,宣秉收留了几个逃亡的奴婢和交不出税的穷苦佃农,结果却被当地县吏发觉,找上门来了。

    也怪宣彪过去太年轻刚直,对奉王莽和州郡之命来征召他父亲的官员态度太差,除了第五伦,谁会不记恨在心?

    修令县宰本就看宣秉一家十分不爽,索性乘机掀起大案,将宣家当成典型打击,宣秉算是屡辞不仕的政治犯,送去了五威司命府,宣彪则和他家收容的十余人,一起被拉了壮丁。

    等宣彪吃够了后,第五伦问道:“汝等离开修令县时,奴徒丁壮共多少人?”

    “一百七十。”

    “抵达列尉郡的壮丁营时剩下多少?”

    宣彪叹息道:“不到七十。”

    折损大半?第五伦大惊:“莫非是在路上逃了?”

    宣彪摇头:“跑了数十,倒毙数十,第五君是知晓的,修令在郡中最为僻远 到长陵有四百里路 要走十天。路上好多地方荒凉极了,不但没有食物吃 连水都没得喝。沿途亭置也没准备伙食 一般是官吏吃着吾等咽口水看着,隔上两天抵达新的县城 才能吃上一顿劣食。”

    “其余时间只能在休憩处挖草根啃树皮,若是官吏催促得紧 更得饿着赶路 一路上又饿又乏,每夜都有数人死去,或是腹泻重病,还有气就被抛在荒野中喂野狗。“

    这些都发生在第五伦去蜀中那两月中 真是惨绝人寰。

    而据宣彪说 就算侥幸到达郡里的壮丁营的一半人,也挣扎在生死线上,像狗一样用绳子拴在简陋的营中,动一动就得挨打,至于吃的东西更是少而粗劣 仅仅是维持活命不让人饿死而已。

    “夜晚更是要将棚屋用木板钉死,若不如此 一夜就会跑光,结果有一夜 起了火,结果烧了三个屋子 死了两百人”

    说到这 宣彪剧烈地咳嗽起来 仿佛闻到了那夜呛人的烟火,还夹杂着喷香的肉味。

    第五伦递给他一盏水,宣彪将滚烫的热水捧在手中轻轻吹着,只想哭,真的,一整个冬天,他都没喝上过一口热水。

    “没人反抗么?”第五伦有些不解,因为据他所知,押解数百壮丁的不过几十人而已。

    若换了以前,宣彪肯定义愤填膺,可如今遭了现实毒打,只能摇头苦笑:“如何反抗?彼辈有甲有弩,而吾等赤手空拳,走路时还被反缚着系在一起。”

    更何况,这次的猪突豨勇,多是因主人不想缴三千六百钱,而被抛弃的私奴,他们是做惯了奴隶的人。

    就像羊群,只跟着主人的鞭子和石头走,关在羊圈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头头抓走宰杀,却仍站立原地不动,他们早就麻木了。

    结果就是,在向郡里汇集的过程里,五个壮丁中一逃一病一死,而熬到更始将军幕府派官吏去接受他们入伍的,只五分之二。

    原来,第五伦所见本营薄册里的千余人,已经是二三千人里的幸存者。

    这之后,猪突豨勇们才有了每日固定的粮食,从长陵到鸿门也没那么远,死亡率低了不少,但至今短短两个月,依然挂了近三百。

    原来,在他们历经艰辛到达鸿门大营后,本以为能得到给养和休息,殊不知不过是到了另一个地狱。

    第五伦是去巡视过的,屋舍是茅草屋顶的棚子,四壁几乎不存,大约有七八十人躺在棚内的木板上。只有几个人占据最暖和的位置,盖着旧羊皮裘,裹着被褥,他们是什长伍长。

    普通小卒则全无被褥,只用些干麦秆铺点盖点,说好的冬衣变成了单薄的夏服,两个月前发的鞋履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光着脚或只有草鞋,为了取暖,尽可能紧紧挨在在一起,但有时候睡着睡着半夜醒来

    你会发现身边的老乡已经凉透了。

    那些最瘦弱的人则被扔在角落里,犹如堆砌的尸体,他们病得太厉害以至于不能起床大小便,拉撒全在原地,导致粪便狼藉,臭气逼人。

    朝廷发下的粮秣是足数的,但经过不同系统的官员、军吏层层扒皮后,已所剩无几,食物是每人每日三分之一斗掺入沙土细石的粟饭,往往连这都没有,改成稀粥。

    宣彪切齿道:“官吏还在怂恿强者夺取弱者口粮,故意让他们死去,每天一早,吾等都要抬出去几具尸体”

    第七彪入过军伍,在一旁道出了原因:随着不断的非战斗减员,官吏们一来能得到大量空额,二来将弱者淘汰。

    他不甚在意,笑道:“反正是无用之人,等开拔前线时,彼辈也会在路上死掉,必死,不如早死,还能少受点苦。”

    第七彪这话让宣彪再度愤慨起来:“荒唐!既然无用,当初征丁时为何要逼迫众人来此,难道就活该死去么?”

    第七彪不以为然:“征少了凑不足数啊,从前汉开始,皆是征一千活五百,故而只能多征。”

    宣彪刚想反驳,却感到一阵无力,只能垂泪。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因同行的人看在父亲的份上一路照顾,忍着饿将不多的口粮分给他,他们如今所剩无几。

    人命?消耗品而已,就跟一起被征发的骡马畜生一样,甚至还不如。

    听完宣彪的遭遇,第五伦久久沉吟了,若不入行伍,他是不会有切身体会的,半响后只喊了宣彪的字:“伯虎,来做我的书佐吏吧。”

    “如此,便不必再挨饿。”

    宣彪没说话,只是颔首应下,他最初入营时,那军候戴恭也想挑他做书佐,却被宣彪拒绝。当时他还宁折不弯,对恶吏不假颜色。

    可现在有口吃的就行,什么尊严,什么骨气,统统都后往后靠!

    岂料第五伦却还记得他当初说过的话。

    “半年前的伯虎,言行里都想做一个义士啊。”

    宣彪抬起头,发现第五伦满脸肃然,绝非出言折辱:“我看得出来,汝父对世道心灰意冷,但你的血却还热着。”

    然后就被现实毒打了,明白这季世,连活着都不容易。

    “吾等人微言轻,区区一个军司马,暂时改变不了天下。”

    “但却能改变这小小营垒!若是恶有距离,吾等至少能将它从百步,拉回到五十步。”

    第五伦审视宣彪:“伯虎可愿助我?”

    宣彪的手有些抖,他喝干了手中热水,重重下拜道:“诺!下吏愿与军司马幽明共心,蹈义陵险,死生等节!”

    “吾乃第五伦,字伯鱼,与诸君同是列尉郡人!从即日起,便是本营军司马!”

    第五伦于次日朝食之前露面,站在台上对大冷天被聚集起来的猪突豨勇们喊话。

    和昨天一样,众人仍是污秽、混乱、拥挤,士兵们衰弱憔悴,他们的衣服像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冷漠地看着第五伦,如同一群乞丐,看着一只头昂得高高的大公鸡一清早在那鬼叫。

    但第五伦的名号还是引起了一部分人的骚动:“是那位孝义第五郎么?”

    第五伦在故乡刷了整整一年的声望可不是无用功,部分人麻木的脸上多了几分期待的神色,他们对孝子义士还是信的。再加上第五伦最出名的事迹,乃是自己出钱,帮全宗族所有人交齐訾税,如此看来,他应该是个好人、善人,或许能改善下营内的生活?

    会吧,应该会吧?

    但大多数人仍是踌躇地仰望着,眸子里没什么精神,直到第五伦跳过没人感兴趣的长篇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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