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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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靠着一股悲愤写就雄,只怕更加伤身。
侯芭年纪较长,知道世事艰难,低声问道:“夫子,明日要如何向五威司命交代?莫不如弟子们代劳随便写一篇?”
“不必,不管你写得再阿谀,陈崇都能挑出毛病来,不如让他一个字得不到。”
扬雄无力地说道:“就说扬雄老了,不中用了,实在对不住天子。苦思一宿,咬秃了好几根笔,最后竟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对我这样的废人,皇帝还能喊打喊杀么?”
“夫子才不是废人。”而王隆还跪在煤炉前,看着化为黑炭的帛书可惜不已,只喃喃道:“世人会误解夫子,甚至会讥讽夫子。”
“老夫不在乎。”扬雄长叹一声。
他再度想起那篇渔父。
渔父说:“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既然世人皆浊,何不一起在泥水中打滚推波助澜,既然众人皆醉,何不一起趴下身子,低下头,吮吸那酒水醪糟?何必故作高深,让自己惨遭放逐。”
屈原答:“新沐者必弹其冠,新浴者必振其衣,我宁愿投身湘水,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扬雄不像渔父那般洒脱随意,也不似屈原一般刚烈高洁。
他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介于中间。
他们早被浑浊的世道濡染了身子,不愿同流合污去作恶,也没本事反抗、没胆量呐喊。只能垂下头,双手环抱自己,蹲在角落,默默无言,护着心里最后一丝良知。
今日之赋,不为已陷入癫狂彻底劝不动的王莽而作,不为苦苦期盼新圣的天下人而作,更不是思念汉家。
扬雄只为自己而作,他想和那个纠结膈应了一辈子的扬子云,达成和解。
“用心于内,不求于外,足矣。”
后世的人,或许会嘲笑他惟务雕虫,专工翰墨。
青春作赋,皓首穷经。
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真正废物人一个,这辈子一事无成,曾为汉臣而仕二主,连死谏都不敢,最后的评价,或许是“小人之儒”吧。
“也好,有始有终。若我有资格入史书,就这么写罢”
扬雄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扬雄,终其一生,都是一介懦夫。”
得知扬雄病笃的消息,最先赶到的是桓谭。
五威司命府的人见扬雄是真病,陆续撤走。王隆六神无主,而侯芭则告诉桓谭:“夫子昨夜睡下后便身体大坏,早晨竟起不了榻,如今一会昏睡一会苏醒,他自觉不妙,只告诉吾等,一定要等到桓君山和伯鱼到。”
桓谭也来不及问何以至此,其实他们心里早有准备,扬雄七十二岁了,已是罕见的高寿,近半年来身体又时好时坏,棺椁都备好了。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等桓谭步入扬雄病榻之前,看到老友虚弱的模样时,仍然为之动容。
世人皆轻贱扬雄,刘歆倒是敬他学问,但当属桓谭对扬雄评价最高,称之为“绝伦”!
两人年纪差了二十多岁,却不妨碍桓谭与扬雄交游多年,颇为了解对方。
“子云还记得么?”
桓谭来到榻前,与扬雄说起话来。
“当初子云笃信盖天说,直到你我共同入朝奏事,坐在白虎殿廊屋下等待召见,我指着日光与你辩论,你理屈词穷,于是便改信了浑天说。”
扬雄反过来拥护浑天说后,狠下功夫刻苦研究,甚至拿出寥寥无几的俸禄,和桓谭一起出资,请教黄门老浑工,效法落下闳制造浑天仪,如今它仍摆在桓谭家里。
“而后,吾等又一同针对朝中天官们,你写了难盖天八事,洋洋洒洒,将那些固守过时天论的老朽驳得无言以对!浑天说遂大兴。”
说到这桓谭心里一阵难过袭来,只叹息道:“其实能理解子云之人有不少,称你为西道孔子,但亦有无知之辈编排子云。”
“还记得张竦么?前两天他见了我,还说什么扬子云,西道孔子也,乃贫如此?”
“你猜猜我如何回答?”
扬雄没有力气说话,桓谭便自问自答,拊掌笑道:“我反驳他,仲尼难道就不曾贫贱么?仲尼能说只是鲁国的孔子么?他也是齐国的孔子,楚国的孔子,天下的孔子!”
“所以子云不止是西道孔子,亦是东道孔子!此生蹈圣贤之迹,可谓无憾了。”
这番话让扬雄清醒了些,效仿圣贤著书立说,是他毕生夙愿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认可他的,只笑道:“君山知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扬雄招手让桓谭凑近,用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君山,但有一人,你却看错了!”
天蒙蒙亮,宵禁刚刚解除,第五伦就大步冲入常安,因为街上不准跑马。
等他踏进庭院中时,还是来迟一步,扬雄已至弥留之际,口不能言,精神越发不好。
第五伦来到他身边,轻声唤道:“夫子!弟子来了!”
但扬雄却没有任何回应。
院子里,扬雄的故日朋友都已抵达,从心怀歉意觉得是自己牵连了扬雄的故大司马严尤,到满腹心事的国师公刘歆。
还有城门校尉梁让,他正与侯芭商量着扬雄的后事要怎么筹办,事已至此,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第五伦心存狐疑,他上次离开时扬雄还挺精神,为何这么快就身体大坏?
遂拉着哭哭啼啼的王隆追问,听他说及五威司命陈崇上门胁迫扬雄,要为朝廷写歌颂北征的辞赋时,第五伦怒火中烧。
又是你!
但他还是压住了,只问道:“夫子还清醒时,可留下什么话?”
王隆看向笼着袖子在院子一角怔怔发呆的桓谭,从今天早上起,扬雄大多数时候就昏沉不清,唯一的几句话,还是对桓谭说的。
桓谭也看到了第五伦,朝他招手,二人走到庭院无人的一角,素来对第五伦不甚喜欢的桓谭,今日难得与他说这么多话。
“我当初曾与子云品评天下人物,以为贤有五品。”
“谨敕于家事,顺悌于伦党,乡里之士也。”
“作健晓惠,史无害,县廷之士也。”
“信诚笃行,廉平公,理下务上者,州郡之士也。”
“通经术,名行高,能达于从政,宽和有固守者,公辅之士也。”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子云就是公辅之士,至于我,大概是县廷之士。”
桓谭看向第五伦:“我最初时以为,你不过是区区乡里之士,子云也没反驳。”
“但今日,子云却郑重告诉我,桓君山,看错人了!”
“他在法言里说,政有两种,思、斁dù。”
“这世道,汙人老,屈人孤,病者独,死者逋,田亩荒,杼轴空之,可以称之为斁政,败坏沦亡是也。”
“纵观关中,却唯独你在临渠乡,不管做不做官,都能老人老,孤人孤,病者养,死者葬,使男子亩,妇人桑。可谓思政,思行善政是也。”
“这是子云的理想,他自言没有这般本事,但你有!”
“子云说,第五伯鱼不止能宰一家一乡,若给你机会,甚至能像陈平一样,宰天下!结束世上的斁政,将思政推及九州!”
“所以,子云认为,你是第一品。”
桓谭指着第五伦:“才高卓绝,疏殊于众,多筹大略,能图世建功者,天下之士也!”
第五伦有些发怔,扬雄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些,从没告诉弟子,老师对他有这么高的期待!甚至视他为理想的继承者。
忽然间,第五伦只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是水渍,竟是不知何时流下来的泪。
“夫子转醒了!”这时候,王隆喊了起来,他们连忙进屋舍去,第五伦径直过去,重重拜在扬雄面前,握住他那还沾着墨迹的双手。
“老师!”
这是第五伦来到新朝一年多时间里,头一次真切实意地痛哭流涕,悲从中来,止也止不住。
而扬雄有些茫然,转头看了一圈周围众人,他看到了眼神复杂的老冤家刘歆,一生唯一的知己桓谭,还有弟子们,当看清满脸涕泪的第五伦时,扬雄竟笑了起来。
“伯鱼也来了,老夫正想将你介绍给吾子扬乌认识。”
扬雄连言语都恢复了,只是还有些糊涂,他的幼子扬乌已经死去多年了啊。
“若有闲暇。”
“多看看老夫留下的书罢。”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满眼殷切。
“我嘴笨口拙,要对汝等说的话”
“都在法言太玄”
扬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第五伦的发髻,指尖永远停留在他的帻巾上:“还有十二州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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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扬子(今晚0点上架)
扬雄真的很穷困,某种程度上却又很富裕,因为他逝世后唯一剩下像样的财产,就是书,书,还是书。
汗牛充栋,这便是第五伦在收拾扬雄遗物时的感受,他在简牍堆积如山的屋舍中,终于找到了老师临终前所说的十二州箴,都装在一个匣子里。
当初王莽禅代后,效仿古代圣王序天,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他认为,汉家十三刺史部州名与经典所载不符,于是按照尧典重新划定十二州,将凉州与司隶合并为雍州,改朔方刺史部为并州。
时为中散大夫的扬雄对这十二州进行考订,各为一箴。
第五伦对地理十分感兴趣,曾在扬雄家中阅读过。但今日他发现,除了学化的简介描述外,州箴已被扬雄添了许多内容,诸如十二州风俗、出产、贡赋、历史沿革、人物、史事的大体描述。
他甚至还找到了十二幅画在布帛上的地图。
这却是第五伦曾问扬雄:“我听闻,寿成室中有三阁,一曰石渠,二曰天禄,三曰麒麟。秦汉图书皆藏于三阁之中,夫子在宫中校书,可曾见过地理图籍?“
扬雄说有,只可惜和兵书一起,藏之于秘府,轻易不能示人,他也只在许多年前见过几次。
第五伦只好悻悻作罢,他在半年时间内,靠一己之力走遍列尉郡,记录了本郡地图,却只占了天下的百分之一。
却不曾想,老扬雄竟根据记忆,将十二州的地图都画了出来,却见诸郡星罗棋布,城塞山川河流皆在图中,都被他描绘而出。
第五伦恍然大悟,这就是扬雄近几个月几乎戒酒,终日将自己关在屋舍里忙碌的原因?
“这是老师留给我的遗产啊。”
虽然与他后世所见不同,甚至是上南下北很难看懂,但第五伦仍如获至宝地捧着这些地图,这能为他日后的工作节省很多麻烦。
扬雄就是这样的性情,似是隐约明白第五伦想做什么,却又没有说透,只默默为弟子准备一份大礼。
“多谢夫子。”
第五伦轻声道:“天下,已在我眼中了!”
虽然扬雄至死只是一介庶人,但他的葬礼仍很复杂,因为无子无女,三位弟子就成了孝子。第五伦和侯芭、王隆亲自为瘦弱的老师沐浴,穿戴丧服,饭含后放入棺椁,送到东阶上堂陈列。
“皋,扬子云复!”
请来的招魂者服纯衣纁裳,站在屋脊中央向北招魂,连喊三次。继而将衣幡扔下,第五伦在屋翼下用衣箱接住,回到堂中,用衣服轻轻盖住扬雄的尸身。
他们还要身披麻衣,头戴绖帽,朝吊唁的宾客叩拜。
已被免为庶民的严尤心怀愧意,上堂朝扬雄灵柩作揖,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扬雄,今日亦积极奔走。
等葬礼差不多时,严尤看到桓谭也披挂麻衣站在柱前,遂过去问他:“君山常称道扬子云著作,但我确实无法读懂,而世人也无人称道,真如你所言,能流传到后世么?”
“一定能。”
桓谭十分笃定:“只是你与我恐怕看不到那天了。”
“大凡人之常情,对眼前的看得轻贱,而把遥远的看得贵重。世人亲眼看到扬雄的俸禄、地位、容貌,没有一项动人之处,所以瞧不起他的章。”
桓谭道:“但子云之书意至深,而所发议论又不违背圣人之道,若使他的法言太玄能留存到明君在世的那天,而被贤能智者读到,扬子必将得到他们称善。”
在桓谭口中,扬雄已然成了“扬子”。
“将会高到何种程度?”严尤复问。
桓谭道:“必能超越战国诸子!”
第五伦走出丧堂,正好听到了这番话。
“不止,夫子未来的地位,会仅次于孔子!他将是集儒、道之学大成的第一人!”
严尤觉得有些夸张,摇头道:“你缘何而知?“
“我就是知道!”
这件事,没商量,第五伦已经钦定了。
扬雄的学问不会断绝,他一定会让它们发扬光大,在儒学中占据一席之地。让扬雄之名家喻户晓,死前受尽天下之谤,死后将得到万世之赞,令后世那些像自己一样历史不好的人,不至于连扬雄之名都没听过!
这是第五伦最大的遗憾。
看起来有些小孩子般的偏执,倒是桓谭听出了第五伦话语中的决心,不由多瞧了他几眼。
而第五伦则走到同样来吊唁的国师公刘歆面前,朝他作揖,低声道:“国师公,小子有一事相求!”
刘歆以为自己知道第五伦想做什么,颔首道:“我与子云虽曾不睦,毕竟同僚朋友一场,我会替他照拂汝等,不会让五威司命刁难汝等。”
你真的能么?刘歆堂堂国师,当年却连自己的两个亲儿子都护不住。看他这模样,对老朋友的逝世哀则哀矣,可却连为扬雄讨个公道都难。自从功崇公王宗一案后,刘歆就越发胆小低调,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第五伦已经确定,这国师公,应该不是那个“位面之子”,刘秀,另有其人!
还是那句话,靠山山倒,刘歆的承诺是不靠谱的。
更何况对第五伦而言,这件事,没有结束!
王莽间接导致了扬雄的逝世,而陈崇简直是直接的凶手,这仇,他记下了!
既然早已身处旋涡,就不要再假装自己安全。
既然乌子不管藏到秦氏桂树间,还是躲在南山岩石上,都逃不过秦氏浪荡子的一粒弹丸,倒不如主动出击,逆势而飞,去到跟前啄瞎贼子的眼!
第五伦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只对刘歆道:“夫子未能完成天子索要的北征之赋,吾等身为弟子,惴惴不安。我写了一封上书请罪,敢请国师公替我呈送于尚书!”
“死了啊。”
五威司命府中,陈崇听说了扬雄之丧,不由长叹不已。
“惜哉子云。”
虽然是无疾而终,但扬雄也算选择了最安全最干脆的方式了结此事。否则,不管他是一时愤怒写篇暗藏讽喻的章,亦或是像剧秦美新那般阿谀奉承,都能让陈崇好好利用一番。
见陈崇没有丝毫的愧疚担忧,侥幸从上次大狱里逃生,换了一顶冠的孔仁如今只能依附于陈崇,对此感到不解:“司命,扬雄虽是无用老叟,但他毕竟是国师公之友,陛下也对其并无恶感。”
“此事还涉及到严尤,虽然严伯石失去了大司马之职,但随时可能被陛下重新起用。”
如此一来,陈崇不是与他们深深结怨了么?
“结怨好啊。”陈崇却笑了,说道:“孔司命,我且问你,陛下当初为何要裁撤京兆尹,改设五威司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