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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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狠的则是“以訾zī征赋”,按照律令金布令甲规定,当边郡发生战事时,朝廷可令天下共给其费。一般会按照家訾财产总数,来征收一定比例的赋,不要求一定是钱,可用粮食代缴。
第五伦的担心是有原因的:“我听说天凤三年公元16年,平蛮将军击句町国云南、广西交界,朝廷对益州刺史部加收增赋,赋敛民财百取其五。”
结果还没打赢,因为是盛夏出兵,士兵因瘟疫而死者十有六七。
“于是到了次年,天子再派更始将军廉丹,征发陇右骑兵,巴蜀各郡丁壮十万人为士卒,加上负责粮秣运输的十万民夫,二征句町。”
“初时虽有小胜,但战争旷日持久,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更始将军向朝中请求粮秣,于是再次增赋,这次直接征调了益州各郡豪右百姓家财十分之四!”
这可就太狠了,近半的家产充作军费,弄得益州民穷财尽。
第五伦阴暗地猜测,那些强取豪夺的赋,只怕不全用于军费,也进了大大小小官吏的腰包吧。如今这场仗已持续两年,也不知胜负如何。
益州疲敝,已再榨不出一丝油水,想要维持战争,朝廷就得从关中增赋了。这可是刀子割肉,第五伦自己都心疼,更别说因算赋已贱卖粮食艰难度日的贫农,小农经济太过脆弱,任何暴敛都会将他们逼得破产。
耿纯面色奇怪,也不答话,只起身去将虚掩的门扉关紧,才低声对第五伦说道:“伯鱼担忧得没错,有个来自南方的传言,我且说与你听听。”
第五伦立刻打起精神来,可当他听耿纯讲完,也不禁愕然。
“有传言说,更始将军廉丹因为久战不胜,害怕天子责怪,转而想斩杀附近夷人谎报军功。结果却引发了就新郡益州郡栋蚕、若豆两部起兵反抗,攻陷郡城,杀了郡大尹。而北面集帯ぴ綆‘郡夷人大牟不堪征调,杀略吏人,也反了!”
这下不止是句町国,连带两郡三部皆反,整个南中地区一片糜烂。
第五伦仿佛能看到,关东的星星之火尚未起势,边塞却已烽烟滚滚!
“如今据说更始将军已被调回,天子改派大司马护军郭兴去平叛。”
“这南中之役,还要打下去?”
“还要打!”
耿纯也想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偏执,本来前年时,就都广汉大尹上书劝谏,认为西南夷已叛乱十年,南中道路闭塞,瘴毒密布,不管投多少人进去都会损失惨重,就算打下了句町国也得不偿失。应该改剿为抚,召诱夷酋,结束战争。
可王莽不听,觉得这是软弱绥靖,便罢了他的官,结果才有今日祸事。
以堂堂中央天朝不能降服一个小部落,王莽脸上大概很挂不住,于是这场仗,就在更换将帅的情况下,变成了“三征句町”。
得知这内幕后,第五伦恍然大悟:“正因如此,今年五均官才会在关东闹灾的情形下,仍压低粮价收购关中粮食!莫非就是为三征之役做准备?”
“然也。”耿纯道:“如今益州财尽,各郡蛮夷躁动,编户齐民也颇为不服,若还要增赋,只怕会激起民变。”
“朝廷执迷不悟仍要再战,只怕真得在关中增赋了,伯鱼还是早做打算为妙,家中多留些钱谷备用。”
第五伦颔首,这也是他一赚到钱就立刻换成粮食,然后投入到义仓和改善生产工具上的原因了。
在新莽,任何试图敛财积蓄的行为,都是为朝廷作嫁衣。一旦战争频发,按照家财缴军赋,足以让你十年利润全打水漂。
第五伦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魔幻的时代,虚无的人心比实在的钱财更靠谱。
钱粮随时会被新莽朝廷强取豪夺,还半句牢骚发不得,积善积德所获的好感,却不易被抢走。
与耿纯告辞离开纳言府时,第五伦消化着今日见闻,只在心中感慨:“后世一提王莽都说他篡汉,可如今看来,王莽才是最铁杆的皇汉啊!”
那种身为华夏贵胄的优越感,对四夷发自内心的鄙视,从王莽最擅长的改名上就可见一斑。
比如陇右天水郡,被王莽改名叫填戎。
这本来无可厚非,也有先例可循,可架不住他老人家太勤奋,竟将边境一圈郡县改了个遍。
幽州蓟县改名伐戎,北地郡改叫威戎,陇西郡改成厌戎郡。陇西郡下有个狄道,改成了“操虏”。
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狄也没逃过去。雁门郡,改叫填狄;代郡,改叫厌狄;还有个小地方叫白狼,改名为仇狄,足见王莽对北狄的深恶痛绝。
胡字亦未幸免,并州的武要县改成厌胡,平邑改为平胡。
东夷西狄南蛮北狄,西北的胡、狄、戎已经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东南也不消停。位于齐地的琅邪郡,被王莽改成了“填夷”。长沙国改“填蛮”,东南西北,在内诸夏而外夷狄上,一个都不能少。
这可不是改个名就作罢的精神胜利法,王莽身体力行,严格按照周礼,将汉朝的外藩国王统统降爵为侯,结果都知道了。
而对这些不服新朝的酋邦,王莽的举措就是一个字:“战!明犯我大新者,虽远必诛!”
结果东南西北,处处挑衅,相当于同时在打四场战争。
若是能赢,那真是千古一帝了,但尴尬的是,新军跟国足似的,不管对上谁都屡战屡败,一汉敌五胡的传统也没了。
丢了西域、烂了南中,西羌岌岌可危,就严尤那一路把高句丽打成下句丽,赢了。
此事第五伦也曾与扬雄议论过,但扬子云却认为,这都不是事,前汉亦曾与四夷开衅,最后都犁庭扫穴,打得周边再无敌手。
果然,挑起边衅不是罪,菜才是原罪。
唯独匈奴是特例。
扬雄在他那份上书谏勿许单于朝里也说了:“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扬雄以为,前朝汉武打了四十年仗,依然没能灭亡匈奴,直到汉宣之时,才找到了最好的办法:匈奴臣服于汉,加以羁縻,南北保持和平,才是最省钱省事的相处方式。
按照扬雄和严尤的看法,只要王莽不要糊涂到与匈奴再次开战,其余各地,便都是肘腋小患,以中原之大,迟早会解决。
如今匈奴老单于新死,或许新单于派来的使者、王昭君的女婿右骨都侯须卜当,能与皇帝达成和平协议。
第五伦正想着时,却见纳言府门口,有来自宫里的小黄门驰传而至,刚进门就高举着手中制诏,大声宣读起来。
“天子诏书!”
“自天凤二年,予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其改名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然左贤王寇盗如故。”
“今乌累善于死,弟左贤王舆立,舆先时常入北边为寇,边境被害,予甚闵之,故舆不宜为善于。”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者,宁胡阏氏之婿也,离塞归义,怀款诚之心,以礼来降。今予除其为须卜善于,赐印绶,出大兵以辅立之。”
“诗不云乎?薄伐玁狁xiǎnyǔn,至于大原。武吉甫,万邦为宪!予当遣大司马尤、梗始将军丹将兵百万,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犁其庭扫其穴,诛善于舆而立当代之。再分恭奴为十五国,云彻席卷,后无余灾!”
真不愧是莽子哥,这通操作之骚,将纳言府中从纳言鲁匡,到耿纯等一众官吏都惊呆了。
连第五伦都在台阶上停下了脚步,半天合不拢嘴。
这诏书,总结下来一句话:“我大新对匈奴,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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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想了十天十夜
“我想了十天十夜,都想不通陛下为何要对匈奴开战。”
列尉郡府内的案几后,是一张愁容满面的脸,距离王莽悍然对匈奴宣战已过去十日,张湛仍觉得此事不甚真实。
现在人人都知道了,二征句町失败导致南中糜烂三郡皆反,西域都护李崇困守龟兹三年盼着朝廷解救,西海、金城也在诸羌躁动下危如累卵。
加上国内叛乱此起彼伏,关东“盗贼”频繁举事,在这多事之秋,匈奴反而是最安静的一方。
王莽却似乎嫌敌人不够多,诏令下后,朝野震惊。
“大尹,下吏亦然,只怕再想六十年仍想不明白,或许是圣天子心思,吾等常人无法揣度吧。”
第五伦也觉得糊涂,只好安慰自己:王莽做事,决不能以常理去衡量。
这是他来到这时代一年多最大的领悟,口含天宪却又爱随性做事的王莽,举动总在意料之外,隔三差五就从常安寿成室放出几只黑天鹅,搅得天下不安。
纵观古今,倒是某国大统领行事能得几分王莽风采。
王莽绝不是说着玩玩,可打仗总得需要钱粮车马啊。兵法上说得好啊: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王莽号称要出师百万这自然是胡扯,但战争势在必行,只是国库空虚,钱哪来?
这可难不倒王莽,这才几天,蹭蹭蹭三道诏令下达至郡中,犹如三板斧劈在张湛脑壳上,让他晕眩不已。
“天子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者,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
张湛神情复杂地说道:“也就是说,我身为大尹,乃是二千石,要出马二十匹。”
第五伦看了一眼腰上的黄绶带:“至于下吏,秩比三百石按三百算,须得出马三匹。”
这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点子?
在王莽看来,黄绶官吏,起码是郡一级的曹掾,领着朝廷那么多俸禄,三五匹马肯定养得起。如今不过是委屈他们步行上班,马匹则贡献给国家。一个郡至少能征得上百匹马,军马问题迎刃而解。
但是,凭什么?
拿第五伦来说,他们家过去连同花色的两匹马都凑不出来,赴宴曾遭人嘲笑。开设产业后日子稍好过些,给家里新添了三四匹新马,这就要全交待出去了?
这年头马匹很贵,价钱从万钱到上百万不等,就以最差劲的挽马驽马来算,三匹也意味着三万钱,相当于第五伦大半年工资前提是俸禄能发全,这几乎不可能。
王莽等于是要天下各级官吏,都捐一年总收入来支持一场本没有必要的战争。
张湛忍不住唉声叹息,他一贯清廉,二十匹马,要逼得张郡尹含泪辞退门下所有私从属吏,掏空家中财帛了。
就在这时,外头却来了一群官吏,拜在堂前。
“张公!”
第五伦和张湛出门一看,却是郡府中一众曹掾:功曹掾、五官掾、贼曹、决曹、左右兵曹等官吏,皆佩黄绶,身着官服。
唯独拜在地上的学掾罗某脱下冠服,双手中捧着那枚小小的印绶,满脸悲戚地说道:“下吏家中清贫,又要豢养妻儿,只能靠不足数的俸禄勉强维持生计,如今竟要捐马三匹,实在是凑不出,不得已只能辞官,还望郡君允之!”
来郡里这么久,同事们各自为人如何,第五伦早就一清二楚,并记到小本本上。这位新来的学掾罗某,属于少数在名单上能打的人。
他确实是极其稀少的清官,常服布被,蔬食瓦器,恪守着儒士的准则,却没料到朝廷来这么一出。
同样有辞官意向的还有几位曹掾,他们多是被张湛亲自辟除来的君子,出门寒门。
反倒是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功曹、金曹等,却对此安之若素。他们已深韵权钱交易之道,去年的反腐都躲过去了,这回不就是出三匹马么?只要昧着良心,稍稍运作一番便能回本。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捐马之事,竟逼得廉吏请辞,贪官则琢磨着将祸患转嫁到百姓身上甚至从中渔利,王莽这招反廉倡腐确实秀断腿。
张湛颇为动容,含泪说都是他这大尹做得不称职,但这老好人也无可奈何,只能应允。
各位请辞的曹掾前脚刚走,郡尹府大门又被人堵了,喧闹不已,嚷嚷着要见张子孝讨个说法。
张湛只觉得头疼,又与第五伦出去一看,发现满目朱紫,不是民众,而是气势汹汹的本郡豪右
领头之人,正是当初在长平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县豪樊筑。
这位樊哙的后代,今天倒真有点鸿门宴上的气势,他瞋目瞪着张湛,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口中大喝。
“张大尹,吾等听说,郡里竟要上公以下至地方豪右,但凡家有奴婢者,每个奴婢要缴纳税钱三千六百。真是亘古未闻之事,这天下,还有王法么?”
列尉郡人口最炽盛处便是长陵、阳陵两地,汉朝时安置了大量开国功臣后代,虽然家道没落,但个顶个都是豪强:长陵有萧乡侯萧氏、樊氏为首的十一家;阳陵则有留侯张良的后代张氏等十二家。
这些前朝遗老遗少的财富和土地,占了本郡泰半。
而如今,王莽的第二板斧,不偏不倚,就砍到他们头上。
地方的豪强、富农与有产之家豢养奴婢极其普遍,第五伦家都有七八个,作为家中私奴, 需要晨起早扫,饮食洗涤,做各种杂务。田僮则要为主人下地耕作,奴婢的日子好不好,纯看遇上怎样的主人。
其他豪右拥有奴婢更多,数十上百只是寻常,像邛成侯王元家,数量多达几百。
第五伦估算,目前全国奴婢数量,起码占了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眼看樊筑情绪激动,只差上来揪着张湛讨个说法了,第五伦连忙劝下他们:“樊君,这确实就是王法”
“每个字,皆是朝廷颁布诏令,绝非郡府妄言,若樊君不信,大可派人去常安纳言府打听。”
难怪萧乡侯家没来,想必是得知了内幕,知道回天乏术,樊筑愕然,只挣扎道:“过去怎么从未有这等法令?从我记事起,奴婢一直是各家财产,不计入户口,不必交税啊。”
“前朝是前朝,今朝是今朝。”张湛毕竟是朝廷命官,板起脸呵斥道:“更何况,汉哀帝时,亦曾下达限奴令,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本朝亦有王田私属令,然而豪右所挟奴婢却不减反增,惹怒了陛下,终有今日之事。”
张湛仍是相信王莽的,在努力为他圆上此事。
樊筑嘟囔道:“那怎么办,我家奴婢多达百数,难道真要交数十万税钱?”
所谓百余人,已是隐匿后缩水的数字,但樊筑仍叫苦不迭。朝廷这是往豪强身上动刀割肉,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常态,若是年年上缴,可不得要了他们的命?
樊筑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小奴二人直钱三万,大奴大婢一人直钱二万。大奴大婢干活多,确实值得交钱,但小奴婢就不必了,不如”
一众豪强都是心狠手辣的主,民间贫农为节省一年几十钱的口赋,甚至会做出溺婴之举,何况是这么大一笔数目?
恐怕从下月起,豪强家的老弱病残奴婢,多会“病死”,亦或在冬日里遭无情驱逐。对无法自食其力的人来说,不能做奴隶,比做奴隶的生活更惨。
第五伦连忙道:“诏令还说,若是不愿缴钱,也可将奴婢交给官府,成为官奴!”
“这不是强取豪夺么!”樊筑再度愤慨起来,明白朝廷的真正目的,可这次,轮到他们变成抗议无效的鱼肉。
天下除了私奴外,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