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49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桓谭缓了口气后,心里不由得意起来,虽然差点过期,但他的计算与预言毕竟是兑现了,众人看他的目光大不相同,而桓谭也有点飘飘然,来到第五伦面前,向他表起功来。
“陛下,既然月食如数发生,可证此为常事,陛下答应要拨给天官署的黄金,是否也得兑现呢?”
第五伦大笑:“这是自然。”
皇帝令少府速速给天官拨款,但却又唤了桓谭近前,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君山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桓谭愣住:“陛下何意?”
第五伦笑道:“如今可知月食乃常事,若放在浑天说中,又如何解释?”
桓谭一下子愣住了,对啊!
按照浑天说的理论,根本解释不通月食,可现在他却精确计算了月食的周期。
第五伦的话很轻,只对桓谭一个人说,却犹如一颗月亮,狠狠撞进了桓君山的心坎里,将他过去五十年的天文理论砸了个天翻地覆!
“既然月食周期没错,那么……”
“会不会是浑天说,错了?”
……
桓谭前几年还在愤懑嘲笑刘歆的食古不化,为了硬凑阴阳谶纬,就无视也月食周期的事实。
可现在,轮到他做这个艰难的抉择了。
“浑天说怎么会错呢?”
浑天说于他而言,就是信仰啊!桓谭为光大浑天说,与汉朝、新朝的天官、老儒们斗了几十年,甚至还靠着自己的驳辩,将原本信奉盖天说的扬雄说服,拉入了自己的阵营。
然而连桓谭也不得不承认,当他得到了千里镜,将目光延伸到更远,对日月星空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后,曾经缜密无误的浑天说,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比如他曾经观测到,遥远的火星在千里镜中,竟颇似一个小月亮
但桓谭又岂是那么好说服的,他很快就给浑天说加了一个“补丁”。
离开观星台回到厅堂中后,桓谭就缠着第五伦唠唠叨叨起来,非要证明自己的理论没错。
“臣与子云所言浑天说,较之盖天说更进一步,盖天以为天是半球,而浑天以为是一圆球。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而日月星辰,则附丽于‘天球’上运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度之一。”
第五伦颔首,说白了,这还是一种“地心说”。
桓谭又道:“但就算是浑天说,也不以为‘周天’便是宇宙界限,天球之外还有他物。如今要解释月食,是否能说,‘周天’并非一平面,而层层相类,或有九天之多。”
“屈原《天问》有言,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故臣以为,虹蜺云雾,不过是第一重天,据月亮运行周期,或是第二、三重天,距大地较近;而太阳者,则居四、五重天,距大地远?地、月、日三者运行之际,或有相互遮蔽,则出现月食!”
好家伙!第五伦发现桓谭还真是位能举一反三的人物,这九重天确实能用于说明地球距日月星辰的远近,不枉自己费尽心思,时不时就扔出个后世知识指点他。但很快桓谭就又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漏洞,他的眉毛颦起,就算如此,也难以完美解释月食的发生。
他距离真相,其实就差一点点了,第五伦决定再进一步,给桓谭指一条明路。
“予近来得到一本古书,名曰《周髀算经》。”
这下桓谭的眉皱的更紧了,他立刻回道:“陛下,此乃汉时方士托古而作,并非周公遗书。”
桓谭反应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这本书,是盖天说那一派写的,书中除了算数部分,处处为盖天说张目。
“予知道是伪作。”第五伦道:“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其中有一段话,予读了颇觉有趣,卿且听之。”
第五伦当然没背下来,让郎官窦固取来那卷简牍,令其念道:“日者,阳之精,譬犹火光。月者,阴之精,譬犹水光。月含景,故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明尽,月禀日光而成形兆,故云日兆月也,月光乃出,故成明月。”
第五伦看着桓谭,颇为直白地向他展示“正确答案”。
“这句话的意思是,月亮本来是没有光,是借助太阳光才得明亮!”
第659章 阴阳不调
“月体无光,待日照而生光。”
桓谭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驳辩,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从小就有仰望天空的习惯——这其实很寻常,对这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如果他们想要知道时间,就必须观察太阳和月亮的高度,若计划在夜间旅行,就更得了解月相,若在新月时出门,很大概率会摔在沟里。
所以桓谭曾无数次见过日月同辉的场面:月相为下弦月时,月亮会在午夜升起,隔天上午时它还会挂在空中,肉眼清晰可见。
回想起那一幕就能发现,与太阳相比,月亮在白天的光芒颇为晦暗,最重要的是:发亮的一边,总是朝着太阳!
若按照浑天说过去的看法:日月星辰皆自发光,这现象可说不通。
可如果将太阳当成光球,月亮则无光……
“臣告辞。”桓谭朝第五伦作揖,他要赶回天官署去,用这种新的想法来推演计算,对天文越了解,他就明白一个道理:直觉是靠不住的,一切都得有切实的计算!
但桓谭才转头去几步,却又小跑回来,从发愣的小郎官手中抢过了那本《周髀算经》。
“此书且先借臣一用。”
第五伦笑道:“君山不是说这是伪书,多为谬论么?”
桓谭可管不了那么多了:“盖天说已证明为谬误,但其中,或许也有一点真知呢?”
接下来数日时间,桓谭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将旧的“浑天仪”进行改造,把想象中发光的圆盘,换成小球,并将月亮涂黑……然后就整天摆弄这个模型,时而唏嘘,时而发笑,经过反复的推导计算,只有月亮不发光,月相、月食的周期才能完美无缺!
等他再次入宫时,已在《算经》的基础上,完善出了一整套理论:
“日譬犹火球,发光;月譬犹水球,不发光。”
听着桓谭的话,第五伦含笑未言,之所以这么认为,因为桓谭用千里镜观察过月亮,发现它上面并非过去设想中的光滑,而是多有凹凸不平,其中更有许多阴影位于低洼。桓谭以为是水,称之为“月海”,第五伦也没点破。
桓谭继续道:“火则外光,水则含景。故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背日则光尽也。”
月亮的光是“水中日影”,这下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第五伦还算满意,按照现在的天文水平,能到达这里已颇为进步……
岂料桓谭却没完,进一步提出了大胆的设想:“既然月光乃日影,那这漫天星辰,或许也不尽是自行发光,是否也有星星,是映射太阳而明呢!”
这就让第五伦很吃惊了,却见桓谭目光炯炯,献上了一份他怀疑“不发光”星辰的名单来。
“西方之太白。”
“东方之岁星。”
“北方之辰星。”
“南方之荧惑。”
“中央之镇星。”
换成后世的话,就是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早在商周春秋,中国人就已经发现这五颗星的运行与其他星辰不同,特地拎出来与五行对应,而它们,正好是五大行星,确实不发光,桓谭的猜想对了。
但猜想,必须有计算来印证,桓谭道:“陛下已给天官署拨了黄金,但明年的用钱仍需增加,臣希望能打造更好的千里镜,用以观察五星。”
桓谭颇为兴奋:“臣早就发现,镇星(土星)之上隐约若有环,似云雾状。太学博士们说,此为中央之星,故若披冕服,象征帝位,臣以为不然。非但要看清这星环为何物,更要算出五星运行规律……”
他刚刚证明了:月食有常数,不在政治!
而桓谭更加相信荀子的那句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九天虽高,日月虽远,星辰虽多,宇宙虽大,但他,定会一点点摸出规律。让一条条不容驳辩的铁证,取代前朝《天官书》上充斥的谶纬迷信。
王莽、刘歆的事充分证明了,光靠灾异的恐吓、祥瑞的胡言,是挽救不了时局的,搞清楚自然规则,方能让第五伦应之以治!
第五伦看着这位短短数年将头发熬得花白的老朋友,既心疼又敬佩。
不知桓谭是否意识到这点,不知不觉,他也和同一时代的王莽、刘歆、扬雄一样,走上那条妄图“成圣”的道路了。
但与三人不同,桓谭被第五伦牵引踏上的这条路,叫“探索发现”。
“若君山继续求索下去,说不好真能以此成为一代宗师。”
可第五伦还是止住了他的喋喋不休,笑道:“君山且慢,黄金予会给,新的千里镜也要造,但莫要忘了今日召卿来见,所为何事。”
第五伦拍着案几上那一摞报告道:
“天上事且放一放,吾等先说说地上,更紧要的事!”
……
被第五伦一提醒,桓谭这才想起来,今日入宫,他确实有“正事”要办。
案几上的报告,其实是第五伦安排给天官的正经活:对比各朝历法。
桓谭最初以为,第五伦是想让他们替魏朝新修一套历法,毕竟每逢改易朝代,往往就伴随易历:春秋战国时历法混乱,秦朝弃夏小正而创《颛顼历》,到了汉武帝时,随着朝廷全面转向“王道”,颛顼历这种暴秦残余显得过时,就召集天下能人修《太初历》。
至于王莽,新朝也有新历,就是刘歆所制《三统历》。
第五伦若再修一历法,该叫什么?《五德历》么?
可到了近几年,桓谭才发现,第五伦对修历似乎不急,他更关心的,是隐藏在这些历法变动后的某种“自然规律”。
“书云:帝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
第五伦念出了这段话,所谓“敬授民时”,就是君主向万民颁布历法,以明四时更替有序。华夏自古以农事立国,上古先王“躬稼而有天下”,故而历法之于君主和万民有形而下与形而上两重意义。
就形而下来论,君主颁行的“历法”即“农事之法”,就是为了指导万民进行农业生产。
就形而上来说,君主颁行的“历法”关乎“政统之法”,既然以“天子”自命,代天牧民行化,如果连天道运行的四时伦序都不能掌握,如何昭示海内自己“受命于天”?
但事实证明,天道运行和四时伦序,还真不是人能掌握控制的,时移世易,绝不是一句空话。
“历代之所以改历,除了以上缘由外,还因为一件事。”
第五伦伸出了食指:“旧历法不好用了。”
过去的历法,多久了就会出现谬误,说好的某个节气会降温,应该做如何准备,谁料大寒潮提前几天就来了,将庄稼冻坏无数。
这不止是古人的天文知识有瑕疵,比如较为先进的《太初历》,每用125年,即差一日。
还因为气候这狗东西,一直在变啊!
桓谭奉命对比后,发现确实如此:“查王莽《三统历》与汉武《太初历》相比,许多节气皆有偏移。”
“再查汉元至王莽间百年,北方诸州郡降雪、结冰、化冰日期,确实稍有提前。”
随着第五伦统治北方,天官可得到的数据就更加全面了,近几年幽州辽东、并州一带寒潮频发。
“辽西郡临海一带,进入腊月末尾后再度结冰,车马及人可往返陆地与海岛间,已是连续三年如此了,海水封冻,此自汉以来,闻所未闻之事也。”
“并州也不好,降下大雨雪,泥途尽冰,边民寒饿,死者甚众。”
如果说这还只是个别地区极端气候,那第五伦亲自观察到的一些现象,就让他更加坐不住了。
第五伦看向窗外,那儿种着一蓬蓬的竹子:这不知是汉朝哪位皇帝种下的,据最老的宫女说,汉成帝时还颇为翠绿,可到了王莽朝时,就大片大片枯黄,到了第五伦统治的时候,更是彻底枯死了。
若是刘秀和他手下的方士听说此事,必然大喜,但第五伦不打算研究这里面的谶纬,他关注的是:汉朝时关中长得好好的竹子,养不活了!
“予读太史公《货殖列传》,说到渭川千亩竹,但予从小就未曾见过,倒是河北淇园,从春秋时就生长的好竹,近年也越发蔫了。”
不止如此,汉武帝时破南越国,移栽了许多南方的植物到关中,诸如菖蒲、山姜、甘蕉、桂、蜜香,甚至还有龙眼、荔枝,于是命名为“扶荔宫”。
可现在,在关中人工培育荔枝?简直是笑话,连那些流出宫外的橘子,要么枯死,苟延残喘的那点,也只能生出干瘪苦涩的“枳”来。
竹子虽是好材料,但没了它们人也不会活不下去,奇花异果虽然香,但和老百姓没啥关系。
然而最要命的是,近来幽州、并州的州牧、郡长官纷纷诉苦,说气候和王莽时一样干燥寒冷,甚至更差,粮食越来越难种,一些边民,被迫只能改成放羊了……而草原的牧民也不好过,不止匈奴,乌桓人也频繁犯塞,他们的北边,又出现了慢慢南迁,进入魏朝视野的新部族:鲜卑。
凡此种种摆在面前,答案呼之欲出了,第五伦颇为严肃地问桓谭:“卿觉得,这意味着何事?”
虽然知道那个答案,但纵是博学如桓谭,也没法立刻说清楚其中奥妙,只能回了一句不会错的话:
“天地阴阳不调,以至于灾害并臻,元元蒙辜。”
第五伦颔首:“简而言之,便是气候在变冷!”
第660章 凛冬将至
“诚如陛下所言,汉武时,气候温润,河西、并州等地亦不算寒冷,故能徙民三十万戍边。”
“昭宣之际,亦无大灾,哪怕是塞外轮台等地,亦能屯田垦殖,故汉家开西域,设都护府。”
若非第五伦令天官彻查此事,桓谭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一提醒,这几十年的气候,确实是越来越冷了。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汉元帝时,汉元帝也是个倒霉蛋,他在位期间,简直是天灾不断的十六年。即位当年,关东十一郡国发大水,民饥,人相食。
第二年春,陇西地震,败城郭,毁祖庙,压杀民众。同年秋,地震再起,山崩地裂,水泉涌出,北海泛滥,百姓困顿,四处流亡。初元三年,旱灾,并珠崖起事,诸县反叛。初元五年,有“异星”,太阳暗昧,庄稼欠收,寒霜普降。
这位柔弱的天子,他执掌的江山,却多灾多难,这让汉元帝“战战栗栗,夙夜思过,不敢荒宁”,他减省膳食,少用苑马,撤减乐府,满心想着:“等到改元后,总不至于此了罢?”
然而永光元年更加糟糕,春霜夏寒,日青无光,天下饥荒,塞下兽尽,匈奴民饥,呼韩邪单于告急求粮。这次汉元帝不肯罪己背锅了,遂难得板起脸来,下诏指责大臣失职,丞相于定国便以灾异引咎辞职。
然而王朝有王朝的周期,自然也有自然的规律,气候变化也不以某位大臣辞职而结束,渐渐变冷、变干燥的气候,继续折磨了汉元帝、汉成帝数十年,不断有后妃、大臣背锅,甚至为此自杀的……
到汉哀帝接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