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4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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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在长安做过太学生的人物,秦丰肉袒而出,牵着一头羊,恭恭敬敬拜在接收城池的岑彭面前。
“罪臣秦丰,不识天威王师,负隅顽抗,罪该百死!”
岑彭骑在马上,接受了他的投降,只与旁边的任光笑道:“城中居然还能剩下羊,看来粮食果然未尽啊,三军不至于空着肚子入驻此地。”
五月中,来自巴蜀的成军终于攻破江陵,如今秦丰出降,遂意味着小小的“楚”政权就此宣告覆灭。
襄阳目前只是一座小县城,虽然坚固难攻,但里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任光与岑彭入内转了一圈后,与他低声道:“自陛下称王以来,东征西讨,已灭数国。马援、景丹、吴汉、耿纯助灭北汉;万脩、吴汉与小耿又灭西汉;去岁,马援、盖延、耿纯助灭赤眉主力。”
“唯独南征军自建立以来,除了子午谷一役外,一直捞不到大仗打,如今,君然独灭一国了!”
岑彭会意一笑:“这灭楚之功,难道没有任公一份么?”
二人大笑,心中都颇为畅快,对岑彭来说,这是洗刷前耻的一仗,于任光而言,这意味着他们这批魏国的“南阳系”赌赢了,至少在朝、野都能站稳脚跟。
“当然,还是圣天子亲临南阳,指挥得当。”任光懂事地往北拱手,岑彭也颔首,旋即下令:
“将秦丰速速押往宛城。”
“告捷于陛下,荆襄之役,已得完胜!”
……
捷报传到南阳宛城行在时,五月将尽,屋外蝉鸣阵阵,天气闷热,第五伦穿着单衣读完了岑彭的奏疏。
“彭与汉军相拒且数月,今终一举取之!邓禹袭樊城,臣渡水击之,时逢大雨,禹军士卒饥倦,俘获八千,溃乱溺毙汉水者万余,邓禹仅以身得脱归。冯异闻讯,亦将汉军宵遁,不敢再抗王师,今已归于南方,宜城之围遂解,荆北自襄阳至蓝口聚,皆彩五色!”
读罢后,第五伦只释卷感慨了一句话:“绳结解开了!”
作为汉、魏的第一场战争,荆襄颇为重要,双方都往那边添了不少人马,第五伦更亲自来南阳坐镇,替岑彭的冒险打法兜底。这个小地方,仿佛是两根粗绳子打了一个死结,久久不能开解。
而今,终于以魏军大胜告终,战略目标得以实现,还顺便重创汉军,第五伦岂能不喜?
不过嘛,前线将军送回来的战报,数字是不能全信的,哪怕如岑彭这等心腹,也会有意无意间注点水,毕竟麾下三军几万双眼睛都指望着多分点犒赏呢!
你看这“溺毙汉水万余”,就很灵性嘛!
但只要能胜,只要不太过夸张,第五伦也不想戳破这小泡沫——清算斩获太严,还会伤了将士的心,反正魏国早就不以斩首,而以战略、战术目标和俘虏数量来计勋了。
于是,第五伦令尚书持笔给岑彭回信,一番勉励后,当场就念了首诗: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此诗出自大雅,乃是西周时,说的是召穆公奉周宣王命平淮夷,通篇都在颂扬其功,倒也应景。
第五伦不但以岑彭比拟为召伯虎,更打算在“镇南将军”里,也加个“大”字,让这座军中的山头更高点,以与马、耿并列。
他继续念道:“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然而,念完第五伦却后悔了:“将第二段删了,留第一段即可。”
为何呢?
因为第五伦觉得自己画蛇添足了,这句“至于南海”,容易引发将士的进取心,万一当真了,继续往南打,补给等都吃不消。
更何况,岑彭虽然胜得漂亮,但他这种打法,放进来太多敌人,在南阳横冲直撞,使后方多了一堆烂摊子,亏得第五伦跑来坐镇兜底,否则南阳早乱套了!
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最让第五伦牙疼的,是合流后的贾复、邓奉二将,这两人得知第五伦在宛城,这边大军云集,知道不好打,遂改道往北,去了武关与宛城之间的丹阳三县。
第五伦从宛城派了一万人过去,配合从关中南下的一万兵卒围剿,结果竟被贾、邓二人在山区附近先后击败。
这下,二人声威大震,控制的县又多了几个,竟成后方顽疾。
如今大战结束,第五伦可是大忙人,哪能一直呆在这替他收拾,还得岑彭回来处置,魏军的大踏步南进,还是再缓一缓吧,岑彭的目标,还是先保持在“时靡有争,王心载宁”为妙。
这一日第五伦收到的消息,是好坏参半的,刚看完岑彭的捷报,就得知了又一县沦陷的消息……
然而却不是南阳西边无关痛痒的小地方,而是一处缘边重镇!
阴识亲自来谢罪:“陛下,臣无能,就在前日,有汉军自江夏北上,袭取了随县!”
“随县?岑彭不是在那留了三千人马么?”
第五伦一愣,随县丢了可不是小事,要知道,因为群山遮蔽,从南阳南下江汉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条就是襄阳,另一处,便是随县!
他力争襄阳,不代表不要随县,此地北接宛叶,东蔽汉沔,介荆淮之间,实为重地。加上山溪四周,关隘旁列,易守难攻,这几个月来汉军只力夺襄阳,随县一直无事,怎会忽然陷落呢?
而且这一手布置颇为灵性,汉军争夺襄阳不成,意味着荆北之地再不可守,只要岑彭料理完后方,随时可以一口气捅到云梦泽、汉江口去,与汉国共享长江之险为往后横扫东南做准备。
然而随县易主后,汉军战略上的溃败多少有所挽回,至少江夏郡是暂时能保住了。
等得知那夺取随县的汉将名讳后,第五伦就不再为这手妙棋感到奇怪了。
“竟是刘秀亲自将兵?”
阴识满头大汗,讷讷禀报:“随县城头,伪汉皇帝旗帜飘动,若非故意为之,当是刘秀不假。”
这个“伪”字他咬得很重,尽管自觉阴氏不欠刘秀什么,但当刘秀真的出现在自己辖区时,阴识还是感到一阵阵心虚。
第五伦却已从坐到站,甚至在殿堂里踱步起来,手暗暗捏成拳又松开。
七年,时隔七年,他与刘秀,又一次同时出现在了南阳郡,相隔不过三四百里!
似是命中注定啊,才刚解开荆襄的绳结,但另一处绳扣,似乎又要拧上了!而这次绳子的两端,轮到第五伦与刘秀亲执!
第五伦笑了:“有点意思。”
第576章 断蛇
作为连接中原与荆楚的交通要道,随县不像襄阳那般受重视,因为此地本就是绿林山、桐柏山、大别山之间的丘陵地带。因山为郡,岩石隘狭,道路交错,据说县中一共有九十九冈,易入而难出,军队过万,在这里便铺展不开。
这种山洼洼,历朝历代都是官府统治的薄弱地带,新朝时,绿林军就在这一带发展北上,更始皇帝刘玄犯事,也逃到此地藏匿,这才早早加入绿林,有了后来的机缘际会。
绿汉崩溃后,不论赤眉还是魏军,都未能完全控制随县,豪强藏匿到九十九冈中,魏官号令不出县城是常态。春天时,刘秀派人潜入南阳煽动举事,他老家舂陵都没激起水花,唯独随县闹出了大阵仗,昔日的绿林旧部、本地豪强纷纷响应,县邑之外几乎不为魏国所有。
岑彭分身乏术,阴识也鞭长莫及,随县的叛乱迟迟未能平定,在这种情形下,刘秀带着不足一万的军队轻松打回来,便不足为奇了。
时隔多年,炎炎汉旗第一次插回南阳境内,几经战乱后,这个偏僻的县越发穷困。满街都能看到乞食的人,汉军下乡搜粮,却很难找到一点粮食,冒出青粟苗的田地因战争再度撂荒。
“百姓何辜啊。”
刘秀看在眼里,这意味着,想守住随县,他就必须从江夏调米粮,才能满足驻军及本地豪强武装所需。
相较于决定汉魏争锋先手的襄阳,随县就如一根没肉的鸡肋骨,舍不得扔,却又嚼不出肉来,刘秀只是不愿它仍在敌人手中罢了。这次进军,也有进一步牵制身在南阳的第五伦,给襄阳前线的冯异、邓禹减轻压力之效——此时的刘秀,尚不知邓禹的大败、冯异的撤军。
随军的儒生强华,倒是给刘秀多找了个必守随县的理由。
“陛下,随县有一个乡,名曰灵蛇乡,有一座小丘,叫断蛇丘!”
强华是刘秀在长安太学时的舍友,正好是随县人,与刘秀亦是半个老乡。他读书时对五经兴趣寥寥,反而拜各地隐士方士,刻苦钻研谶纬之学,刘秀称帝时,他还不远千里来献上《赤伏符》,提供了理论依据。
刘秀也投桃报李,让他做了“博士祭酒”,这次攻略随县,就让他这个本地人做向导。
但强华倒是尝到了甜头,一直不遗余力为刘秀寻找更多能证明他天明所归的依据,眼下便盯上了随县断蛇丘。
强华开始说起那地方的故事来:“数百年前,随县有随侯国受封,第十代随侯在位时,路过溠水旁,看到一条大蛇,受伤中断,首尾却依然在动。随侯怀疑此蛇是神灵,遂派人用药救助它,蛇乃能走,因号其处‘断蛇丘’。”
“过了一岁有余,大蛇归来,口中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随侯珠。此物后来落入楚王手中,乃南国至宝,与和氏璧齐名。”
刘秀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对这些谶纬神怪还是挺热衷的,也问起随侯珠后来的下落。
强华道:“秦灭楚后,随侯珠也落入秦始皇手中,斥候再无下文,有人说,随侯珠随秦始皇殉葬,在墓室中以代膏烛。”
“不过……”眼看刘秀面露惋惜,强华适时献上了他回到随县后弄到手的好东西:“也有说法,随侯珠不止一枚,而是多枚,臣随陛下归来后,于市坊偶得此物,疑是随珠也!”
言罢,强华献上了“至宝”,却见他掌中之物,确实是直径寸余的小珠子,色彩很好看,表面布满了一个个色彩不同的同心圆,有蓝、白几色,捏在手里颇为冰凉而光滑。
虽然夜晚不会发光,但在阳光、烛光下,确实有些许烁烁闪光,且色泽犹如蜻蜓复眼,人若是看久了,会觉得那眼睛里也在凝视自己,更觉神秘。
刘秀将此物示于亲信,他们都啧啧称奇,表示过去没见过:若是第五伦在此,定会捧腹大笑,这玩意,不就是玻璃珠子么!
此物名为“蜻蜓眼”,乃是春秋时本土就发明的铅钡玻璃,作为饰物葬在墓中,后来这技术随战乱失传,偶有春秋墓葬被盗,蜻蜓眼流出,被当成“随珠”兜售,强华得到后,视若珍宝。
他一口咬定,这就是随侯珠!
强华开始将此事大肆升华:“陛下,昔日高祖斩白蛇举事,遂有前汉之盛,而今日,陛下于随县断蛇丘,复得遗失数百年的至宝随珠,此非再兴炎汉的天意焉?”
随征的辅威将军臧宫不以为然,质疑道:“且慢,高祖于沛县斩白蛇,是将长蛇一剑两断;但这断蛇丘,却是随侯将断蛇复合为一,二事全然相反,何利之有?”
强华大笑,说臧宫不懂行,而后神秘地说起一桩谶纬来:“臣在沛县随驾时,听当地老人说起过,昔日高皇斩蛇前,那白蟒竟口吐人言!”
“蟒曰,汝斩吾头,则举家自头而亡,汝斩吾尾,则自下而上肉烂而死。”
“结果高皇竟将白蟒自中间斩断,白蟒挣扎间,仍口出狂言曰:汝社稷亦当从中而断!”
说到这,强华才说清楚了他这不知真假的故事:“前汉传至平帝,果有一‘蟒’篡汉为新,所幸大汉未曾中绝,有陛下重新收拾山河,于东南再造汉统。不过如此一来,汉朝确实如灵蛇般断为两半,岂不正需要这断蛇丘之谶来弥合,一扫诸侯,使大汉再续社稷?”
这两个本没任何关系的故事,竟就这样被强行缝合到一起,辅威将军臧宫愕然,却又不好反驳,他过去只是颍川郡一介游徼,只勉强识文断字,探讨谶纬如何是强华对手?
而旁听的群臣中,甚至有人作恍然大悟状,信了强华的说辞。
从始至终,刘秀都只把玩着手里的“随侯珠”,笑着听强华吹嘘,末了才拊掌笑道:“竟有此谶,看来,朕确实该拜谒断蛇丘,为随侯和灵蛇,修一面碑啊。”
故事离奇牵强,他果然迷信,但也没糊涂到这份上,可是,刘秀的小朝廷太羸弱了,人心思汉的高潮已过,他必须借助谶纬故事的力量,作为凝聚人心的助力。
顺便,若有人因畏敌而提议弃随县,刘秀也能用这故事,来堵他们的嘴了。
然而,“随侯珠”的到手却并未给刘秀带来任何好运,才过了一天,荆襄的大败便传至随县。
听说邓禹丧师万余,只带着二十四人水遁逃走时,刘秀拳头顿时硬了,这意味着汉军顿时少了八分之一,他只差怒骂一句:“邓禹,还我师旅!”
但刘秀还是保持了好涵养,也没有因怒彻底否定邓禹,只忍耐着,直到得知下一个噩耗。
马武在此役中,被俘身死!
刘秀先是一愣,旋即猛地起身,然后就手捂胸口,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
……
马武作为绿林大豪,虽然好酒口不择言,嬉笑怒骂,这样的人敌人多,朋友也多。他的死,大大激发了刘秀麾下的斗志,一时间,昔日绿林旧将、参加过昆阳之战的臣子纷纷来请命。
尤其是辅威将军臧宫,他以新朝小吏身份参加了绿林军,在马武麾下干过一段时间,后来才被马武举荐给刘秀,与其关系最好。
老上司战殒,臧宫伤心得死去活来,他双目通红,里面充斥着的不是血丝,而是仇恨,他三拜稽首,希望刘秀能继续从随县挥师北上,直捣宛城,以为马武雪恨。
“臣愿为前部先锋,擒第五伦于陛前。”
这就是大话了,刘秀虽也悲伤,却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身上穿着缌麻,虽然因与马武有亲戚关系,但身为皇帝给臣子服丧,已经是大大的恩遇了,加上刘秀坚持为马武守灵,群臣见者莫不感动。
却见刘秀扶起臧宫,感慨道:“随县往北便是舂陵白水乡,吾祖吾父坟冢之所在也,秀日夜北望,岂有一日忘怀?”
“而马将军乃吾妻兄,相协多年,今失马兄,如断一臂,日夜剧痛,辗转流泪,此情此恨,与君相同。”
但目前的形势,对汉极其不利,随着荆襄大败,冯异为保全生力军已撤退南下,一时半会无法策应,刘秀若兴兵,就成了孤军深入……
而敌人那边,横野将军郑统已从颍汝南下,就在随县以北。
岑彭也停止追击冯异,开始巩固襄、樊,在随县以西。
加上第五伦在宛城也有不少军队,刘秀此去,是要遭到三面夹击,让汉魏之争提前结束啊!
“大仇必报,故乡必复,但万不可过于急切,若如此,反而会再中第五伦诡计,让更多将士枉死。”
好容易安抚好臣子们后,刘秀松了口气,却又颇有些意兴阑珊,觉得胸中聚郁,思来想去,只苦笑地自嘲道:“若吾兄伯升尚在,必会不顾一切,直捣宛城。”
可他和兄长不同,早年还敢三千冲三十万,于昆阳一举扬名,做了吴王、当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