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4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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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绿汉当时濒临崩溃,早已无暇南顾,秦丰将两位女儿,分别嫁给夷陵的“扫地大将军”田戎和南逃的邓奉,就此得了两位大将,守住南北门户,又赫然称王,也想加入争天下的行列。
只可惜啊,这秦丰算是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他正准备痛痛快快接受绿林遗产,拿下荆南,北上南阳之际,就遇上汉军西征。几场战役下来,秦丰被冯异打回了原形,只能自保于南郡。
而现在,连最后的疆土都守不住了,随着汉、成相继动兵,此刻,冯异应已溯汉水往北进攻,而公孙述的楼船舟师东出三峡,北方的岑彭也欲加入这场狩猎……
船停下了,邓晨被押出来,他面前是一座算不上高大的城池,这就是最初版的襄阳城,依然是夯土的简单构造,若非秦丰大军入驻,它就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县城。
邓晨暗想:“其实早在去年,陛下就派人来襄阳邀约秦丰,希望与他结盟对抗第五伦。”
“但秦丰目光短浅,又自视甚高,竟欲与汉平起平坐,使者无功而返……”
既然文的不行,刘秀就只能动武了,不曾想,邓晨却被逼着,非得靠他其实并不灵巧的舌头,再来说服秦丰。
若不成,便死!
“但如今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被押入襄阳城中时,邓晨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守军脸上的焦虑与恐惧,他们的主君现在也肯定如坐针毡吧?
三大势力一起动手,换谁都吃不消啊,秦丰正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如果能得到三方之中一面作为朋友,定会乐意,只希望,是江东率先伸出了援手。
当他们抵达“楚黎王行在”,其实就是几间稍高大的瓦屋面前时,邓晨已经想好了说辞。
“我不如将冯异之兵,说成是助楚抗魏的援军……再许一个诸侯之位,秦丰或能动心……”
若能成功,不但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侄儿邓奉也会如诺死命抵挡魏军,让冯异及时抵达襄阳,完成刘秀、邓禹的方略。
然而让邓晨始料未及的是,他甚至都没得到开口的机会,刚抵达就被关进了囚室里,黑乎乎的待了一整夜,到了次日,才昏昏沉沉地被提溜出来。
当邓晨被推入屋内时,却见堂上众人皆站立,唯两人坐于榻上。
正中一人,乃是身着章服的王者,生了浓髯大胡须,身材是典型的短矮南方人形象,肚子稍稍凸出,应就是秦丰。
而另一人,则羽扇纶巾,胡须生得两三缕,还长着一对三角眼,身材稍稍高大而瘦削……
此人一开口,更是标准的关中五陵雅言,他瞥着邓晨:“楚黎王,这是何意?”
秦丰大笑着举手指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此乃东汉中枢人物,刘秀姊夫、廷尉、西华侯,邓晨是也!西来欲游说奉先与我降汉,一同对付上邦天子。”
“这是我的诚意,也是邓奉先为先前辱于贵国使者,表达的歉意。”
秦丰竟亲自下堂,对着来客,也就是魏大行令,冯衍微微作揖:
“冯公,如今可信,小王是真心归服于大魏皇帝,甘为列侯了?”
……
“事情便是如此。”
而在襄阳以北的邓县,邓奉对赵熹描述了这几日的波诡云谲:“我得到消息,岑彭动兵之际,又有魏国重臣前几日暗暗南下,还特地绕开了邓县。”
邓奉道:“我在襄阳的眼线地位不算高,不知道究竟是绣衣都尉张鱼,还是大行令冯衍,若是后者,此乃一等一的纵横之士,挑的又是绝佳时机……”
魏使挑的日子很妙啊,他们也游说过秦丰,但被拒绝,可如今,成家、东汉合击之势已成,而魏军故意慢了一拍,魏国使者只要将汉、成瓜分荆楚的盟约披露,楚黎王秦丰面对强敌,根本没得选……
“依我看,秦丰如今唯一生路,只有归顺于魏,寄希望于引岑彭南下,对抗成家、东汉两军。”
邓奉叹息道:“我先前折辱魏使,若这时候不有所表示,让秦丰相信我与他齐心,就算是女婿,也会被抛弃,作为礼物,献给魏军,届时,你、我,邓县、山都的数千南阳子弟,皆为亡虏矣!”
亲戚是信不过的,这是邓奉一生的信条,不论是叔侄、甥舅,还是丈人行与好女婿!
他毫无愧色:“故而,我宁可辜负亲叔父,也不愿让众人随我枉死。虽然会被世人唾骂讥笑,但通过此事,好歹取信于秦丰了。”
赵熹没想到事情如此曲折,愣愣不知所言,半响后才疑惑道:“若奉先此言为真,事已至此,难道吾等就要心甘情愿,随秦丰降魏?”
作为宛城大豪之一,赵熹也听说了发生在南阳的事,岑彭、阴识这两个南阳人的叛徒,按照第五伦的旨意,毁掉了南阳豪族数百年来辛辛苦苦积蓄的基石。
直到这时候,邓奉才将自己真正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素知秦丰为人,投靠魏国,乃是迫不得已,第五伦对待降虏最为苛刻,可没有许诺诸侯王之位,秦丰事后必定后悔……不,应该说,从最初,他便会留个心眼,留条退路。”
邓奉道:“秦丰虽然与魏军合力,但至多提供粮秣,放魏军南下击冯异,却一定不会答应交出邓城、襄阳,还会竭力保住我,城池、兵卒,依然在你我手中……”
赵熹却觉得不太可能,邓城堵死了南阳方向最西边汇入汉江的一条水路,襄阳地区面对了东面的所有南阳河流,这样的水陆咽喉之地,以岑彭的见识,怎么会无视两地?
“若汉军逼近襄阳,岑彭怕有反复,也顾不上吾等,只能迅速南下。”
就是在这种当口,邓奉看到了他一直等待的机会:“伯阳,约你过来,便是要商议此役,秦丰降魏已不可避免,但当魏军倾巢而出,南下与汉、成争夺荆州之际,你我要做一件大事!”
赵熹顿时了然,一下子激动起来:“自邓城封锁水陆要道,再发兵觅其后,与汉军合力,消灭魏军?一共投效刘文叔?奉先啊奉先,你终于想通了!”
赵熹毕竟参与过昆阳之战,对刘秀三千破三十万的战神之姿记忆犹新,又听说刘秀对待他的旧主人刘玄很不错,封了王,颐养天年,心中对东汉还是颇为向往的。
然而,邓奉却断然摇头:“不!”
他拍着自己道:“你被刘玄赞为千里驹,而我,亦自诩为人中鹰枭!”
“我二人既然都是人杰,为何为何非要忠于谁?刘伯升之愚、刘玄之庸,秦丰之钝,难道还没受够?非要在天下各势力中,找下一位主人?就算是雄主,就能真心待吾等,善待南阳豪士?”
邓奉虽然感激秦丰收留、嫁女,但早就不再打算,将命运交给别人去掌控!
“古人云,鸟则择木。”
“那我这鹰枭,就偏不歇那些烂木头!”
邓奉傲然起身,手指着头顶:“我选择悬崖之上,山巅之峰!”
“伯阳!”
邓奉握住了赵熹的双手,恳切地说道:“等到岑彭南征远去,其后方必空虚,你我不如顷起近万南阳子弟兵,逆流北上。”
“一举夺回南阳!回到故乡!”
赵熹惊讶地看着好友,邓奉眼中,燃烧着熊熊野望:“吾等要做,就做自己的王!”
第561章 武安
武德三年(公元27年)二月初,岑彭的南征大军已经抵达邓县以北数十里,只隔着茂密的邓林之险,三军没有急着穿林而过,而是驻扎在此,接受最后一批从宛城运出的粮食,再往前走,除非一直打到汉水边,才能依靠水路补给了。
岑彭大帐中,镇南将军正和随征的绣衣都尉张鱼阅看来自襄阳的书信,那信上字迹写得很漂亮,写信者下笔时,心中肯定洋溢着骄傲之情。
“这冯敬通。”
张鱼读罢后,忍不住吐诉道:“原本有绣衣卫协助将军足矣,但他的大行令非要成立一个‘荆襄牙门’,冯衍更从陛下处请得诏命,匆匆来此参与此役。”
说白了,就是抢功。
大行令管外交,设了好几个牙门,冯衍在蜀中获得成果后,再度上了瘾,又听说他的老对手方望在各国奔赴组织“合纵”,遂更加积极奔走,网络“连横”。
作为情报头子,张鱼大多数时候配合,但也觉得冯衍太过贪婪,不管哪方都想插一手。
尤其是南方,绣衣卫早在一年前平定赤眉后,就开始组织细作潜入,做了许多前期工作:收买楚黎王的亲信、联络欲事大国的当地豪强、用一些小恩小惠让荆州人帮忙做事、绘画当地地图。
按照第五伦的思路,对兵家必争之地,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亦可,若不能,也可为武力征服打好基础。
然而绣衣卫却没来得及取得成效,冯衍就插了一杠子,他胆子大,时机挑得也好,选在汉、成出兵,楚黎王最绝望之际伸出了手,对方可不只能握住么?
“这下,冯衍又以不烂之舌说得楚王归降,南征首功,恐怕是他的了!”
张鱼对冯衍心有不满,嘴上也不留情,顺便还观察着岑彭的神色。
然而,岑将军却不以为意,笑道:“大行令一出,便能说服秦丰归降,立有大功矣。荆襄能够不战而下,继续南进直取襄阳,再以逸待劳对付冯异及汉军,岂不是更好?”
南征军并没有因为外交上取得的进展停下脚步,岑彭充分利用了冯衍创作的机会,在之后几日率军一举穿过了邓林。
所谓邓林,传说是夸父逐日倒毙后,手杖所化,是一片广袤三百里的大森林,初春里已经焕发生机,只有一条横穿森林的大道通向南方,乱世少有维护,商旅也减少后,自然开始剧烈反扑,一场春雨过后,原本坚硬的路面上竟长满了草,三军必须分为数队,拉成一字长蛇阵方能穿行。
进入邓林中央后,前哨的骑从甚至发现了许多横穿大道的巨大脚印,还有足有膝盖高的新鲜粪堆……
来自北方的士卒颇为惊奇,等岑彭等人抵达后,听他们说起此事,林中又响起了一声声巨大的野兽吼叫,直让将吏脸色苍白。
“是象。”岑彭感慨道:“早闻一千年前,周公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从此中原再无象群,但也有人说,邓林之中,仍有其踪迹,巨象藏匿林中,偶尔出来食民苗稼,果然如此。”
邓林正好卡在南北分界线上,不仅是气候,还有人口,自此以南,即便是富庶的南郡,也远不如南阳这两百多万人的巨郡。
靠着和议,三万南征士卒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穿过邓林,挨着江边的地方倒是开阔得多,有许多里闾村落,远远能听到汉水汹汹之声,岑彭举起第五伦送来的“千里镜”,甚至能看到数十里外邓县的轮廓。
邓县守将邓奉已经接到楚黎王归顺大魏的消息,也配合地派出了使者来见岑彭,态度倒是不卑不亢:“邓奉先前守土有责,有辱于将军使者,死罪也!但当时须事君以忠,如今,既然魏、楚已为一家,奉自当竭力协助将军。”
邓奉早早派人在邓县附近的码头,筹运了整整一万石粮食,又准备了不少舟楫,以方便岑彭渡江。
但他却死活不肯打开邓县,只借口说怕城内百姓受惊生乱。
这理由当然让张鱼颇为不满,他遂暗暗对岑彭说道:“镇南将军,邓奉先已易三主,先弃刘伯升,再弃刘玄,如今虽为秦丰之婿,但却形同自立。其麾下多是南郡豪强私兵残余,对陛下在南阳分地授田深恶痛绝,死硬难驯,秦丰或许是真降,但这邓奉,却不可相信!如今不肯开城,多半是诈降。”
“据内线禀报,邓奉之兵,有六七千在邓县,还有二三千人由其副将赵熹所率,在西北方山都县,二人互为犄角,实力士气不差,若邓奉趁我军半渡,忽然夹击,恐为大患。”
岑彭赞许张鱼的判断,但却又笑道:“就算是诈降又如何?我自有计较。”
二人商议良久,等从大帐出来时,张鱼就扮了黑脸,趾高气扬地对邓奉派来的使者颐指气使起来。
“邓奉先割了将军使者一只耳朵,此罪一也;上国将军至此,邓奉不出城相迎,此罪二也。”
“二罪当死,然念在邓奉尚能改过,且军情紧急的份上,暂且记下,但舟楫不足,邓县派遣五千人,协助大军搭建浮桥。”
“粮食也不够,邓县需再出两万石!每半月交割万石!”
……
“再交出两万石?派五千人为民夫?岑彭直接来攻城算了!”
岑彭的要求,果然在邓奉的将军府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邓奉的几个铁杆亲信都觉得这万不可能,这相当于将城内存粮、壮劳力统统送出去,如何使得?
然而邓奉却在缄默中思索,最后叹息道:“形势如此,只能给他。”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此乃让岑彭放心南下的唯一办法。”
但也有人担心,在输送粮食、人力的过程中,城防形同虚设,岑彭很可能会忽然袭击,夺取邓县,那邓奉的一切计划就白搭了。
“粮食、人手,皆不从城中出,不仅如此,无我号令,一切人出入邓县更要禁绝。”邓奉的话语,让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寒。
“派出五百人,带领魏军,去汉水北岸里闾中掠粮、抓丁!再让人丁将粮食背负前往码头,协助魏军搭浮桥。”
邓奉扫视众人:“此举足以使得邓县本地人深恨,汝等记住,可以不约束士卒,但一切恶行,都要打着魏军旗号去做!”
……
邓奉的应对,张鱼看在眼中,也曾提醒岑彭,但岑将军却只是淡淡回一句“知道了”。
然后就专注于翻看地图,一点点细化汉水两岸的山川形势,然后点着上面一处道:“派五千人,携带部分粮食,去占据樊乡。”
樊乡位于邓县和襄阳中间,紧挨着汉水,城郭常为洪流冲毁,被当地人视为泽地,直到周宣王将此处封给臣子仲山甫,仲山甫在汉江南岸修了一座长堤,起名老龙堤,有了这座堤保着,才修建成江北的城池,命名樊城——樊城的历史,比春秋才起源的襄阳更久远。
不过如今的樊城却没落了,只是隶属于邓县的一个乡,城郭年久失修,破破烂烂,几百人就能轻易拿下,只作为沟通两地的渡口而存在。
岑彭偏就看中了此地,派人去襄阳与秦丰沟通,表示他尊重楚黎王,可以不入邓、襄,但总不能让大军风餐露宿吧?必须将樊城让出来驻军,否则,这和议也不必谈了!
秦丰确实有些舍不得王位,对投降第五伦,放弃权势地盘做个列侯有些犹豫,所以在战争结束前,想继续保有军队和城郭,以继续观望,但他目前迫于汉、成联盟压力,只能低头,区区樊城尚能割舍,加上冯衍晓之以利害,很快就献出此城。
正好,来自邓县的万石粮食凑齐交割,岑彭也不客气,将粮食装车船之上,连同那五千从附近乡闾中被抓来的壮丁一起,运入樊城。
从这天起,岑彭就常常站在濒临大江的樊城上,以千里镜观看南岸形势,除了窥探襄阳城防外,主要就盯着襄阳西面二十里那片冈峦起伏的山脉看。
又数日,浮桥基本修好,岑彭却令壮丁们继续修缮樊城城郭,一副要久住的架势,丝毫没有秦丰、邓奉期盼的“疾速南下击汉”之打算。
连冯衍都奇怪,他已经为岑彭铺好了南下的路,为何还不动作?遂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