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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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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想想自家皇帝刘秀,自称王以来坚持简朴,只肯住前汉诸侯的宫室,所有钱粮丝帛都用在养兵上,每逢入军旅,常与士卒同衣食,简直是圣明之主。

    不过,等谒见公孙皇帝时,朱祐却仍投其所好,大赞白帝之险。

    “外臣西来时,陆行则线路缭云,尚得飞鸟;水行则急峡轰霆,引索可断。到了近处,重岗复岭,断岩绝壁,高江急峡,大河深潭,陛下在此,可东控荆楚,西扼巴蜀;南道滇黔,直入交趾。难怪天下人皆云,公孙跃马,白帝称尊!”

    这奉承里一半是实话,虽然公孙述想打出三峡去不容易,但东方的势力想从三峡破白帝攻进来就更难了,这也是公孙述肯和刘秀结盟的底气吧,他笃定刘秀君臣奈何不了自己。

    方望东行前,给公孙述上了一份感人肺腑的奏疏,既然公孙对北进再无奢望,只求凉州羌乱作为难以痊愈的疮疱,给第五伦慢慢放血,那他就极力推销自己的“南进”计划。具体来说,便是联合刘汉,以荆北换荆南,最终进军交州。

    虽然听上去天马行空,但偏偏还真就对了公孙述欲图“大霸南方”的胃口,方望夸口会说服刘秀,如今果然有汉使来白帝城,公孙述接见过后,让自己的丞相李熊出面,双方开始就细节扯皮。

    好笑的是,他们先不谈如何开战,而是就战后瓜分荆州问题不肯相让。

    方望提出的条件,在李熊这儿又变了,他一口咬定,荆州的中心、江陵城必须归属于成家,双方以汉水、荆山为界。

    在朱祐看来,这实在是太过贪心,需知南郡近半人口都在江陵,这要让出去,白割三个郡给公孙皇帝一事,也就不必谈了。

    因为成家志在向南,如今不过是漫天要价,李熊最后松了口,江陵可以给刘秀,但又多要了两个县,以便在夷陵东边构筑足够宽的纵深,防止双方日后翻脸相攻。

    朱祐也不卑不亢,提出:“若如此,则零陵郡舂陵县,我国必须保留,此乃吾君祖地,不可弃也。”

    他们也没怀好心思,就想借着给刘秀保留一个“祭祖”的飞地的名义,在荆南埋点雷,方便往那边掺沙子派细作,让公孙述的南进计划更艰难些。

    掰扯了数日,两家总算定好划界,李熊询问:“贵使归去时,是否还要先回江都禀报汉帝?”

    “既然公孙皇帝为达成盟约,东行至白帝城,吾主也西涉彭蠡泽柴桑县,操练水军,以便结盟后早日出兵。”朱祐朝北方指了指:“第五贼子尚在侧畔,吾等日夜不敢懈怠啊。”

    是啊,双方都心怀鬼胎,若非有一个共同的强敌,又岂会在一张案几前坐下?

    即便如此,在出兵先后上,他们仍不肯吃亏。

    李熊要求:“汉军当于正月进兵,吸引楚军注意,而二月时分,冰消雪融,江水渐涨之际,我军舟师当从白帝城出发,过三峡,袭江陵!”

    朱祐却摇头:“应是成家先击夷陵,让楚黎王重兵集结于西方,而我军方能横扫荆地,先取襄阳,塞荆州北门户,勿使魏军南下,而后再会师于江陵,如此方为稳妥之策。”

    光这件事,就谈了整整五天,最后约定:也不必分先后了,明年一月中旬,一同进军!

    然而血口未干,李熊就暗暗向公孙述建议:“届时,借口舟师未及,拖后数日,自然还是汉军先动。”

    好容易达成初步盟约,朱祐告辞时,却又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既然天命已一分为二,吾主与公孙皇帝相互承认,那传国玉玺,公孙皇帝大可留下,然斩蛇宝剑乃刘氏珍宝,还望能物归原主。”

    公孙述这会倒是颇为大方,承诺道:“若战胜后,汉帝能如约交割荆南三郡,斩蛇剑自当奉还。”

    然而朱祐刚走,公孙述便颇为险恶地下了一道密诏:派人将斩蛇宝剑折毁,断送刘秀的天命!

    到时候,说成是王莽时为绝汉统弄断的不就行了?反正王莽已死在第五伦斩龙台上,已无对证。

    经过近十日唇舌之战,总算达成了这个“牢不可破的同盟”,朱祐只觉得心力交瘁,站在白帝城头,他仿佛能看到月余之后,数不尽的艨艟扬帆东去,进入三峡。而汉镇西大将军冯异,也将从鄂地提兵北上,炎炎汉旗插遍江汉的那一幕……

    心情愉悦之下,朱祐看到为自己撑船拉纤的本地人,个个风吹雨淋,晒得黝黑,连吃饭都只如同一群鸬鹚般蹲在竹筏船只上,就着咸鱼咽下糟糠,觉得他们不易,便让人将近日换得的成家铁钱,统统赏赐给船夫们——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然而船夫见是铁钱,瞧了瞧远处的成家官吏,却摆手拒绝。

    “贵使。”他们用浓厚的巴地方言低声说道:“若是贵使可怜吾等,便给少许丝布,粮食也行啊!唯独不要铁钱。”

    “为何?”朱祐感到奇怪,这公孙铁钱,不是刚流通半年么?

    船夫告诉他一件惊人的事:“物价飞腾,一斤铁钱换不到一斤粮食,不好用了!”

    ……

    若要问成家的经济为何崩得如此之快,公孙述当然要负最大责任,他不顾国力,养了一只与疲敝益州能力不相称的庞大陆军,又兴建舟师,以图突破三峡。除此之外,还大搞铺张奢侈之风,修了白帝城等面子工程,自然使得国内经济困难。

    想要靠发行实际造价低廉的铁钱回血,却因为违反了第五伦口中的“经济规律”而遭到惩罚,蜀中物价飞腾。

    更要命的是,铁钱发行这小半年来,除了巴蜀地方豪强偷偷盗铸外,还有一批质量低劣的铁钱在境内流通,最过分的是,这些劣钱居然故意铸成了大面额的一千当千、当百,需知公孙述再不要脸,也不敢全学王莽。

    但纵是成家官府辟谣禁绝,这批大面额钱币,依然给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官府信誉重重一刀!它们再铁钱贬值方面,也起到了点微不足道的作用。

    若是仔细追随这些大面额假币的来源,公孙述的官吏们肯定能找到它们流入的地方:位于南郡西部的成、魏互市地点。

    而在通途大道上,魏国的官商堂而皇之地在货物里夹带这些假币,在互市处附近交给走私之人。

    再往前追溯,假币的铸造地点,分明就是位于宛城的铁工坊!

    南阳太守阴识甚至亲自主持了假币铸作的流程,看着炼铁时不可避免产生许多劣铁,平素连兵器、农具都嫌弃用它们,如今却成了搞乱敌国经济的“利器”,阴识就对第五皇帝颇为钦佩。

    “文叔虽是人杰,但第五皇帝,才是天授啊。”

    放下手中的大面额铁钱,阴识也听到了镇南将军岑彭归来的消息,连忙去宛北门相迎。

    伴随着雪花飘落,腊月已到,岑彭披着一身第五伦亲赐的貂裘归来,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车上,一副沉思的模样。

    阴识带着官吏们拜迎,南阳过去属于荆州,如今却被第五伦划归豫州,然而豫州乃新附之地,还处于军管状态,岑彭就是实打实的“豫州王”。

    岑彭等五位将军特地被皇帝叫去洛阳,名为赏功,其实多半是关于明年用兵方略,但不管阴识等人如何旁敲侧击,岑彭都只笑而不答,因为这事关机密。

    具体而言,仍是第五伦与马援交底的“先东后西”,借攻击青州之机,调动汉军北上,而后从豫州、兖州向东急进,切断徐泗与淮南的联系,若能歼灭汉军主力最好,纵不能,也要一举拿下淮北!时间就在春耕农忙之后。

    然而,第五伦事后又单独召见了几位将军,面授机宜,叮嘱他们需要注意的地方。

    当轮到岑彭时,第五伦只告诉他:“卿作为镇南将军,眼睛一只要盯着淮泗,另一只,则要看着荆州!以防吴蜀用兵于楚。”

    但皇帝又道:“就目前而言,荆州对予来说,不重要。”

    第五伦认为,魏军过早南下入荆,不但将面对楚黎王的主力,还会促成公孙述、刘秀的紧密联合。

    那,什么重要呢?

    岑彭当然不会忘记,皇帝陛下让自己近前,一字一句交待的话。

    “襄阳,此地必须拿下,万万不可落入刘秀手中,这一点,很重要!”

 第553章 阴阳

    岑彭才从洛阳回来,就赶上了十二月八,此为腊日,乃是重要的节庆之一,热闹程度甚至超过了大过年。

    作为负责豫州军务的将军,岑彭少不了要按照惯例,和南阳太守阴识一起组织庆典。

    仪式是冗长的,但岑彭却丝毫没有厌倦不耐的神色,反而晓有兴致地看着南阳人带着胡头鬼面,敲击着细腰鼓舞蹈跳跃的模样。

    “从新莽灭亡那年算起,我整整四年,没在南阳过过腊日了,如今总算重见故乡风俗,真是感慨良多啊。”岑彭开始与阴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和长安相比,南阳的腊祭还是颇有不同的,比如最重要的“祭灶神”环节,关中人常杀小猪,然而南阳杀的却是……

    狗,而且必须是黄狗。

    岑彭看向阴识,笑道:“听说这风俗起源于百余年前,太守的五世祖在腊日见到了灶神,杀了一条黄狗祭祀,阴氏从此世世代代受到灶神的赐福,以至成了全郡巨富,南阳人遂争相仿效。”

    “此乃民间误传也。”阴识自从投靠魏国后格外谨慎,连忙否认。

    事实是,他们阴氏在秦、西汉从未出过高冠显宦,势力不大,却在几代人内忽然暴富,占有的土地达七百余顷,车马和奴仆的规模可以同诸侯相比,名声也传出了新野。旁人不识阴氏发家之道,故才有此传闻,阴家为了神话自己的致富路,不予否认。

    但阴识觉得,这传说最好说清楚,千万不能传到第五伦耳中。

    皇帝任命他这个资历浅薄、年纪轻轻的降将做南阳的临时太守,已招致了不少非议,朝中有些风言风语,说第五伦夺刘秀之妻云云,荫蔽阴氏云云……

    皇帝既不辟谣,也不承认,这就有趣了,但阴识知道,就算第五伦有这意思,也不会凭此重用他。

    他本以为,第五伦是欲以阴氏为马骨,吸纳南阳地方实力派归附,以尽快恢复此地安定。然而自从跟岑彭进入南阳以来,对被赤眉军打掉赶走的豪强,魏军竟直接当做死人绝户,在户籍上打叉销除,外逃的豪强回来,发现他们的土地依然还是没收状态,对将军幕府抗议,很快就被铁拳镇压了。

    而对那些收到了赤眉军分地的农夫,阴识奉第五伦之命,将他们的土地“收归官府”,然而又当场换了新的地契发下去。昔日的佃农们欢天喜地,对魏皇感激涕零,觉得此事稳妥了,只可怜赤眉军,最初做好事的是他们,却没来得及收获南阳人的信任和同心同德。

    联系朝廷发来的一条条诏令,再想到第五伦消灭渭北豪强、强迁河北诸刘,看来这位皇帝对南阳豪强,虽不至于像赤眉那般直接喊打喊杀,但软刀子杀人,更加致命啊。

    “第五皇帝根本不想要南阳的‘千里马’们,他只要佃农等批量的劣马效忠!”

    也对啊,南阳的豪强兼并问题本根深蒂固,难得有赤眉和王莽清洗了一遍,第五伦可以直接掌控基层,为什么非要豪强做“中间人”,凡事都让他们捞一把呢?

    岑彭新练的兵卒里,也主要募南阳本地贫农、流民,甚至是赤眉战俘,对贴脸过来的几支豪强武装,只肯作为辅兵,看来第五伦是铁了心要打造一支新的“猪突豨勇”啊。

    阴识经历了家族覆灭、跟错人到“背叛刘氏”的一系列事件后,性情大变,人也聪明了不少,顿时醒悟:“用我来做南阳太守,不为团结著姓,只为让豪强们深恨阴氏!”

    不管当初阴识投魏是形势所迫还是蛇鼠两端,这半年下来,他若不依靠岑彭的军队保护,随时可能被愤恨的失势豪强们刺杀!

    这下,阴识不拼命效忠第五伦都不行了,但他依然紧张兮兮,事到如今,他已经上了贼船,一旦丢官,就意味着一无所有,甚至性命都不保。任何会让第五伦皱眉的消息,都可能变成阴识失势的原因。这不,岑彭本没什么坏心思,随口提了他祖宗的传闻,阴识便努力解释:

    “岑将军,阴氏之兴,不过是先祖乃管夷吾之后,用了管子货殖之道,才慢慢积累财富,庸人不识,便胡言乱语。”

    至于是什么生意,贩奴婢还是高利贷、侵吞别人田产,阴识就说得暧昧不清了。

    岑彭一愣,旋即感觉到了阴识的紧张,不由哑然失笑,他是个军人,本没那么多坏心思。

    再看镇南将军府外的街道上,一群老叟、老妪结束了祭祀,甚至喝了点酒后,在成群结队地玩“藏钩”的游戏,这是传至汉武宫廷的玩乐,游戏时,一组人暗暗将一小钩攥在其中一人的手中,由对方猜在哪人的哪只手里,猜中者为胜。

    岑彭暗想:“阴识亦在此游戏之中,陛下的心思便是那钩子,经洛阳之会,似传到了我手中,而我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他盯着吾双手,猜个不停。”

    但这不过是自作多情,第五伦不屑于对这小角色花如此多心思,岑彭再洛阳再度谒见皇帝后,发现陛下近来喜欢玩的,都是阳谋。

    “圣天子阳谋,非惊弓之鸟的‘阴’所能识也。”

    于是岑彭收起与阴识深入交流,和衷共济的念头,只将他当成普通的属下,回到厅堂后,说起正事来。

    “我北上前,让太守派人游说贾复、邓奉二人一事,如何了?”

    阴识叹了口气:“下吏无能,连派三批细作,皆未能说服邓奉,最后一人,甚至被他割了舌头,以示与我决裂断交!”

    他和邓奉,不仅是同郡、同县,更是世交,从小就在一起游猎犬马,又都跟在刘伯升军中做事。但在南阳即将遭到赤眉入侵时,二人却做了不同的抉择:阴识选择投魏,邓奉决定留下来保卫家乡,得到了楚黎王帮助,死死占着南阳一隅。

    如今,既然魏皇只需要阴氏这样熟悉地方的“狗”,而拒绝给流亡的南阳豪强恢复土地、庄园,那么,邓奉作为一头桀骜不驯,对豪强昔日权势念念不忘的“狼”,又怎么可以甘愿低头套上颈圈呢?

    得知邓奉拒绝降服,岑彭微微摇头,邓奉麾下虽是豪强武装,但却是南阳最精锐的一批武装,在故乡小规模战斗力,压着赤眉军打,岑彭南下后,几次派兵往南,与其发生了冲突,这邓奉先不愧是曾让窦右相吃过大亏的人,不太好对付,岑彭以数倍兵力,也仅仅是将他逼得放弃无险可守的新野。

    但当邓奉在南部的邓县站稳脚跟后,凭借著名的“邓林之险”,魏军就奈何他不得了。

    不战而屈兵的机会消失,岑彭只能考虑如何伐兵取胜了。

    “那贾复呢?”岑彭提及另一人,同样是南阳人士,却阴差阳错成了一员“蜀中大将”。

    “下吏令人说以魏强蜀弱,公孙述昏聩,良将必遭埋没之事。贾复倒是未杀使者。”阴识抽出了一份写了字的蜀锦来:“近日才回信一封。”

    岑彭取来一看,那字迹写得飞扬跋扈,一看就知道是个高傲的人——但这个人,是真有些本事的。

    信不长,贾复在里面,只说了一件事。

    “当今之世,委质臣事于多人不足为奇,贾复先事绿林,后效命于公孙,亦不以为耻。”

    “然公孙以众人遇我,我当以众人报之,为之守土有责而已,事不可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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