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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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盖延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赤眉乃是散兵游勇,有三千突骑在手,只需要随便一支步卒配合,几轮冲锋,就能让赤眉贼溃不成军——只要有渔阳突骑在,带条狗都能赢!
可眼前这“虎将”,却连狗都不如啊!
盖延压着心中不满,问道:“将军打算退多远?”
张宗道:“若赤眉不深追,则退三里。”
这是第五伦对他的命令,三河兵要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赤眉军身上,让他们进退两难。
“若赤眉紧追不舍,我便一路退上三十里,以期诱敌北上。”
张宗道:“凡兵散则势弱,聚则势强,兵家之常情也。敌以众攻我,我当合军以击之,还是稍稍后退,与后续援军汇合要紧,到那时,便是魏军合而赤眉分了。”
做出如是部署的第五伦,显然也发现了这一“中心开花”的绝好态势,想要让马援吸引赤眉主力。而冀州兵、三河兵、渔阳突骑、关中兵,各路中央军杂牌军悉数云集,火速向战场靠拢。
张宗的说辞合情合理,又能抬出皇帝压他,盖延知道自己没法强求,只欲悻悻告辞。
但张宗却不打算放他走:“我军远来疲乏,而赤眉来势汹汹,还望巨卿能将突骑掩护我部,若贼人深入,你我也能回头痛击!”
盖延应诺了,但在骑马回去时却暗暗骂道:“本以为张宗是个胆大的,岂料却如此暮气,他也是文渊将军旧部,竟也见死不救。”
赤眉怎么可能深追,不过是要将张宗逼退,好继续围攻马援。第五伦想得挺好,但他的主力究竟什么时候到?今晚还是明天?抵达后又得歇半天才能与赤眉交战吧?若是这短短两天内,赤眉攻下了马援的车垒,那盖延就要抱恨终生了——他始终觉得马援被围,与自己没仔细查探赤眉动向有关。
张宗与盖延讲方略兵法,但燕地男儿不喜欢如此冷静而冷血,他们的血是滚烫的,慷慨悲歌,能叫冰冷的易水也为之沸腾!
敖仓一战,马援的英姿尤在眼前,而作为部下,岂能见主将被困而决然不顾?
如此想着,盖延止住了马,暗道:“既然皇帝、张宗皆不救,那便由我,来助文渊将军跳出重围!”
……
“虎威将军,吾等赶了一日一夜,到了地方连营寨都没力气立,就躺在草皮上想睡觉,这才刚闭眼,却被叫醒,说是要往回赶,这是为何?真是将军的命令么?”
三河兵良莠混杂,有打了几年仗的老,也有河内、洛阳的豪强武装,眼下都叫叫嚷嚷,不肯走。
第五伦特地让张宗来带他们,是看中张诸君有酷吏作风,敢于杀伐。
面对这些抱怨,张宗却不回答,先让人将带头闹的人拎出来,以不服上命,当众喧哗为由,直接砍了脑袋……
他的部下不需要问“为什么”,正如张宗接到第五伦号令时,都是严格执行,不会有那么多废话。
哈欠连天的将士们顿时吓醒了,反正是轻装前来,只匆匆将草席背在身上,扛着戈矛,转方向往北撤退,只暗暗嘀咕当官的不是人,平白消遣小兵。
但张宗并不觉得自己是白跑一趟:“我此来,算是给赤眉军上了个鼻环。”
接下来,就看他能否牵着赤眉军的鼻子,达到调动敌人的目标了。
然而张宗设想中从容不迫的牵引敌军,却因一个环节出了大纰漏,变成了大踏步撤退。
斥候往返三河兵、幽州骑之间传讯:“将军,盖将军已令渔阳突骑集结。”
“渔阳突骑布于我部与赤眉之间,赤眉近则一哄而散,赤眉较远便重新聚集挑战。”
“大善,有渔阳突骑相助,赤眉近不了我,一旦彼辈追急了各营脱节,亦或是心生迟疑要退走,便是我军反攻之时!”
张宗颔首,看来盖延这渔阳草莽,虽然蠢笨了些,但打仗带兵确实有一手,也并非完全不会听人话。
然而又过了片刻,斥候的神色却变得慌张起来。
“盖将军派小人来传讯,请虎威将军继续吸引赤眉主力追击,恕盖延不能相随。”
张宗顿时一愣:“盖巨卿要做什么?”
“盖偏将说,主将若失,偏将校尉有罪,他不敢抛弃马国尉,只愿与之共存亡!”
“坏了!”张宗登时大急,连忙驱车逆着退避三舍的三河兵走,一直赶到部队的尾巴,登上戎车,垫着脚尖往后看,却看不真切。
天上的群鸦却瞧得清清楚楚:只见平原之上,几个赤眉万人大阵乱糟糟地向北推进,犹如一张巨大的网,要捕获张宗这条鱼儿。
而盖延的渔阳突骑,则如一群时聚时散的小鱼,就在即将被赤眉吞没的时候,他们竟奇迹般地,从赤眉大军西侧数里外穿过,直趋南方而去!
……
这无疑是一次胆大妄为的穿插。
盖延如诺替张宗拖延了赤眉军一刻,只在本该撤走的时候,却下达了向南急行军的命令!
渔阳突骑依靠其机动,赶在赤眉军两个万人营包抄过来前就冲了过去,盖延在后压阵,在他疾驰而过时,左右两边的赤眉军已近到能看得清眉目,尽是惊讶与愕然……
盖延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盖延让渔阳突骑结成赶路的队列,前方一旦遇敌,便立刻示警,在这大平原上,农田、道路、荒地,都任由他们驰骋。
一个、两个……一直数到第八个,赤眉的作战单位是万人为营,五个去进攻张宗的万人营被骑兵甩在身后,盖延若是愿意,随便就能冲垮两个,但赤眉太多了,根本杀不完,而他们的战马和骑士气力却是有限的,一旦失误陷入其中,就再也无法脱身。
按照盖延这数日的观察,赤眉已经主力尽出,樊崇或许也在这八个万人营中,被张宗一勾引,竟就首尾不顾,就算现在匆匆调头往回赶,也来不及了!
对骑兵来说,放开速度跑,二十里距离,不过几刻的事,在马匹流汗喘息之际,渔阳突骑已逼近马援被包围的两丘之间。
歇马整队的片刻时间,盖延粗略清点了人数,起码有数百骑掉队,甚至陷入赤眉包围。
“诸位!”
盖延回过头高呼:“渔阳突骑奉皇帝之命,南下参战,但吾等名声不好,刺史不疼,丞相不爱,在冀州、邺城时,冀人视吾等为贼寇。”
“纵观中原诸将,能公正待渔阳突骑者,唯有马国尉!”
“吴子颜将军与马国尉有间隙,我本以为会受到苛待排挤,但马国尉却待吾等如赤子,在陈留时军中辛苦,却常置酒椎牛享士,还说吾等一个人顶五个步卒,必须优待,哪怕步卒吃炒面时,俸禄、马料皆未落下。”
“军正董宣早看吾等不顺眼,一直想方设法约束渔阳突骑,亦是马国尉多次袒护,说渔阳兵是狼,若将吾等野心驯没了,如何去撕咬强敌?”
这是于公,对个人而言,马援在敖仓的英雄气概让盖延心折,加上性情相投,盖延只恨身份低微,不能与马援称兄道弟……
盖延说到最后,八尺九寸的男儿已是含泪:“吾等被将军宠溺若婴儿,如今将军被困,犹如父兄落难,吾等岂能坐视?”
“盖延愿去助国尉突围,还有谁愿同往!”
传令兵和原野上呼呼吹着的春风,将盖延的声音传遍渔阳突骑之中,这群骑兵是边塞半兵半寇的混蛋,但却也钟爱大丈夫慷慨悲歌,知恩图报,马援虽出身高贵,但其性情,甚至比吴汉还对他们胃口……
一时间,渔阳突骑众士皆瞋目,虽然没有怒发冲冠那么夸张,但他们高高举起的环刀,无疑已表明了态度!
“愿随将军共赴深溪!”
与陇右突骑不同,渔阳突骑其实更擅长骑射,常以“控弦者”称呼骑士,但今日,盖延却不打算拖延,直接令渔阳突骑排开突击的阵列,然后催动马匹,朝赤眉军那凌乱的营寨靠近。
赤眉军四个万人营将马援部团团围住,但在友军被张宗“调动”走后,这些留守者的阵列,看上去真薄啊!甚至都没有他们驻地边上的林子茂密。
渔阳突骑游弋在战场附近,这根本不是秘密,赤眉军为了提防他们,也没少花费心思,只可惜,赤眉多在中原作战,与成建制骑兵遭遇的战斗实在是太少了。
沟壑挖得不够宽,突骑可以轻松越过;鹿角扎得不够密,多绕几步路即可;车垒?根本不存在,如何指望连营都扎不牢实的赤眉能灵活运用各种阵法呢?在盖延看来,彼辈多是以乱取胜,但突骑克的就是乱军!纵赤眉人数占优,但只要他冲破一面,马援就能顺势突围。
发现他们的不止是匆匆应战的赤眉军,亦有被困在两丘之间的马援部,很快,一股浓烟从丘陵顶端冉冉升起。
“是马国尉在举烽。”就要下达进攻命令的盖延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他家住在渔阳塞外的要阳县,出入边塞,烽燧品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盖延自不陌生。
自汉以来,烽燧一共有烽、表、烟、苣火、积薪五种信号。烽是草编或木框架蒙覆布帛的笼状物;表是布帛旗帜;烟是烟灶高囱升起来的烟柱;这三种在白天使用。苣火用于夜晚,举燃苇束火把;积薪是巨大的草垛,昼夜兼用,白天燃烧视其浓烟,夜晚则是熊熊大火。
不但能传达战况,还能告诉临近烽燧,胡人来犯人数,最多可标识万人。
而第五伦不愧是在边塞待过的,如今将这一套灵活运用,加以组合成更复杂的“烟语旗语”,编订成册子,用以平素的部队信号传递,毕竟战场之上,情报就是一切!
只是马援仓促被困,部分辎车被夺,这信号放得不太齐全,但大体的意思还是能够表达。
盖延眼力好,盯着小丘上的信号:“烟为黑,是积薪里加了水,又故意断火,让烟柱时离时合,这是离合烟。”
这种“离合烟”,意味着“危,勿近”,与鸣金同意!
“这是在向吾等示警!”
盖延立刻将目光放在赤眉营地附近那一大片林子,刚吃饱的群鸦盘旋于其上,就算偶有落下,也立刻惊飞起来!
……
与此同时,马援亦在丘上向下眺望,盖延的位置看不清其中布置,他们却能。
那林中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可不是猴子,而是赤眉啊!
“好一位樊巨人。”
马援啧啧称奇,这樊崇将赤眉七八千人当一万用,反正他们行军时是乱到很难数清人数的,成功误导了盖延。
暗地里,却又将两万精锐拉入树林里,以防魏军骑兵来袭——樊崇这是想设计将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渔阳突骑一举歼灭啊!
“好在巨卿已见我烽燧,樊崇的计,落空了。”
马援想通局势后,是安心待在包围里的,赤眉困住了他,他也拖住了赤眉啊,只等皇帝陛下带着主力抵达战场,一切就将……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惊呼道:“将军,渔阳突骑瞎了么?怎么还是冲了?”
马援一惊,再度放目望去,却见明明看懂他信号的盖延,竟仍不顾一切,带着渔阳突骑,对赤眉军发动了冲击!
一万多只马蹄开始加速迈动,渔阳突骑们战术动作没新编的并州兵骑那么规范,但也已是继承汉代骑兵的佼佼者,两千多名骑士或持弓引箭,或持矛挥刀,对准最薄弱的东侧,冲了过来。
那震撼大地的马蹄声,仿若隆隆击筑之声,奏响了两百年前,易水之畔的慷慨羽音!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503章 敢动
“幽州骑冲过来了!”
对这场决战,杨音最担心的便是幽州突骑。
他在敖仓吃过大亏,幽州将领盖延只带着几十骑,就突破了他的后方,如今三千骑,又会造成多么可怖的战果?
如今,渔阳鼙鼓再度动地而来,杨音既害怕又高兴。
怕是自然的,赤眉多来自中原海岱,鲜少有与骑兵交手的经历:匈奴乌桓从没深入过中原,北军八校中三支骑兵在被派到东方战场镇压赤眉前,就因新朝灭亡而各奔东西了。
所以,当赤眉战士第一次面对那成建制结阵朝自己冲锋的骑兵时,只感觉钢铁的轰鸣充斥整个世界,双腿也止不住与大地一起颤抖。数日以来,光是外围部队被渔阳突骑袭破的,就有数千人,虽然当场杀伤不多,可对士气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但杨音也感到也欣慰,在这几乎无险的大平原上,赤眉军的乌合之众拿骑兵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还是樊公会打仗啊。”杨音立刻让人通知林子里的人,一旦渔阳突骑冲击东面之阵,他们就立刻跑过去,设法绕到其背后,截断退路!
赤眉没有车垒,没有壕沟、鹿角,他们只有一条贱命,用性命拖住突骑,给其他人赢得包抄的时间。
……
与此同时,身在丘上的马援也死死盯着渔阳突骑的骑锋,盖延没有理会他的燃烟示警,数百名骑士脱离部队朝赤眉冲去。
“盖巨卿莫非是忘了烽烟品约?”马援身边的校尉们都如此说,盖延给他们的印象,确实是大大咧咧,比马援还“不拘小节”。
马援沉着脸道:“盖延乃是塞外要阳人,从小看着烽燧长大,就算是陛下定下的新品约,他比我记得还牢。”
说好听点,盖延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说难听点,他作为马援的部下,却违抗了马援发出的指令……
渔阳突骑虽是精锐,个顶个都是敢战之士,但马援很清楚,一旦骑兵乘胜冒进的,被数量太多的敌人拖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中,其冲击优势便无法发挥。往往最后落得反为步卒所败——这是第五伦编写的操典中,反复拿越骑营败于来歙那一战来鞭尸,希望将军们勿要重蹈覆辙。
虽然盖延没机会去长安聆听皇帝陛下授课,但作为老行伍,不会这点常识都不清楚吧?
他们所在的地方有烟,遮挡了视线,马援匆匆爬上另一块凸出丘陵的石头,等看清楚渔阳突骑的阵型后,却又哈哈笑出了声。
“我就说盖延不是有勇无谋之人,看,他用的不是锥形阵,而是雁行阵!”
此阵一如其名,乃是如大雁飞过的斜行,毫无纵深可言,用来冲击敌阵,自己多半要先垮。
但渔阳突骑如雁群般靠近赤眉军,当距离到达近百步时,没有像往常那般加速冲锋,反而控制着马速,等逼近到四五十步外时,速度已放到最缓,竟直接驻马开弓,也不瞄准——不必瞄准!因为敌人正挤在一起,持着长长的削尖树枝原地不动呢!
渔阳突骑虽以“突”闻名于世,但常在边塞,与匈奴乌桓角逐,“射”术又岂能不精呢?虽然不能和曾担任右北平太守,射虎箭入大石的李广相比,且骑且射亦不如胡人,但驻马而射,却颇为娴熟。
且见他们飞快地放箭,将箭镞以最大的力量射出,飞矢如雹,落入赤眉军中,尽管才数百张弓,但也足以对他们造成极大的伤害。
尽管有王莽、绿林、梁汉争先恐后给赤眉军做运输大队长,但但缴获的甲胄得不到修补,几年下来,连从事、三老的甲都破破烂烂。大多数人穿麻布短打,面对破空而来的利箭,几乎没有防御能力,只好扛着不知从哪个地方拆来的木板挡箭,防御力可想而知。很多箭穿透了盾牌,将他们的手钉在门板上。
盖延欺负的就是赤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