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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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嚣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刘歆震怒,但令他没料到的是,刘歆自始至终都颇为平静,但看向隗嚣的眼神是冷的,并不相信他的话,谁不知道,隗嚣这是要将孺子婴作为礼物,去和公孙述换一个诸侯王的位置?
归根结底,什么大汉,什么陇右利益,都抵不过他个人的利益得失。
“这三年,难为季孟了。”刘歆说道:“做汉家忠臣,确实让人疲累啊。”
刘歆想起自己的父亲:“吾父刘中垒刘向一生,先与元帝朝的宦官、匡衡斗,又与成帝朝的王氏外戚五侯斗,但他这一泉清水,终究无法对抗浊流,数次被罢官,下狱,免职,最终只能将满腔热血,付诸于学问,眼看大汉一日日沉沦,自己却无能为力,常常拂面而哭。”
而刘歆看在眼中,在日后做出了与父亲截然不同的选择,他觉得自己是抛弃了一家一姓的小道,而与志同道合的王莽,去追求三代之治的大道!
可十五年的失望绝望,最终让刘歆造了王莽的反,他已经不指望什么三代了,只愿做余生给做点弥补,让自己死后有脸去面见先考。
“如今好了。”
刘歆点破了一切:“季孟不必再做汉臣了,良禽择木而栖,大善啊。”
虽有点讥讽,但刘歆没有痛斥隗嚣,他这刘姓人都成背叛过大汉,对一个外姓,何必苛求?隗嚣能屈尊孺子婴之下三年,给了刘歆最后的安宁,已殊为不易。
他只是将目光看向在里屋酣睡的孺子婴,那是刘歆在世上唯一牵挂的人:“照顾好陛下,公孙述爱名声,应该能让陛下在成都安居罢?”
不管哪里,总比这兵荒马乱的西荒要强,他一个老朽士,护不住孺子婴。
隗嚣惭愧,顿首道:“公孙子阳一向敬佩刘公,希望刘公能一同南下,成都温润,适合养老。”
隗嚣了解刘歆,没有说出“成家国师”之类的话来激怒他。
刘歆摇头拒绝:“老朽年迈,南下蜀地不易,等到时,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了,若传出去说是为公孙、隗氏所害,对你与公孙子阳都不好。”
这言语里,暗含了如若强逼,就死给你们看的意思。
隗嚣自不敢强迫,数日后,霜雪停了,方望北上西羌,而隗嚣则带着家眷及寥寥数千残部,走羌道南下武都,临洮将成为一座弃城。
倒是马车中的孺子婴,发觉待他如祖父般亲切的刘歆不一同前去时,本已被教得乖顺懂事的他,忽然嚎嚎大哭起来,伸手打着侍从,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陛下。”
刘歆只能拄着鸠杖劝孺子婴,含泪道:“蜀地多蜜糖,陛下不是最爱甜食么?”
孺子婴稍稍安分,但还是不肯松开拽着刘歆的手,用结结巴巴的话说,他希望白头翁也一起去,一同吃糖。
无奈何,刘歆只能将鸠杖塞在他手中:“陛下,看到它,也就像看到老臣了!”
孺子婴紧紧握着鸠杖,惶恐而迷惘,刘歆很清楚,此去便是永别,他这把老骨头,没多长时间了。
而隗嚣临走时还做了一件好事,他将牛邯及陇右降将的家属子弟,统统留在临洮,留给不知何时会来接收城池的魏军。
“季孟是善人。”刘歆见此情形后如此感慨,不由想起二人初见时,这浓髯的陇右大汉,却操持着一口标准的雅言辩经,这反差让刘歆记忆犹新。
隗嚣拜别后却复又转头,这一次,他脸上的泪不是作伪,而是真情实意,毕竟这一去,就彻底离开故乡了,只低声道:“或许,嚣应该追随刘公,专心在太学做学问,他日为一博士,不该妄图诸侯之位。”
刘歆也一样啊,可以任胜人师,却以为自己能当国师。
他只自嘲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这是秦相李斯临死前的话,刘歆与隗嚣,至少还没被具五刑。
隗嚣拜别时,只问道:“刘公往后如何打算?”
“在临洮等死,若侥幸不死,或许还能落叶归根。”刘歆只说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众人已去,只剩下临洮这座弃城,刘歆没了鸠杖,再无东西能支持他佝偻的身子,只能驼着背,目送孺子婴的马车渐行渐远。
刘歆用他的最后三年教导孺子婴,护他性命,也算偿清了自己的愧意,但他还有两个人,两件事,是需要去了结的。
一人是王莽,王巨君已崩,刘歆与他的恩怨情仇,只能去黄泉下算了。
但还有一人,是老友的弟子,也算刘歆的后生晚辈,尽管他已走到了复汉的反面,但刘歆这几年听说过其所作所为,还是必须去看个清楚,有些肺腑之言,他希望能说与第五伦听听。
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书斋里手持规矩,画圆画得好,就以为也能画天地民生之道?何其荒谬。
“第五伦肯定也和我当年一样,以为心中自有周率。”
“但他,当真能以天下为图,画下新的规矩方圆来么?”
此时此刻,第五伦正在走萧关回中道,返回关中没办法,陇坂入冬后实在不是人能走的地方。
在回中道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第五伦得知祁山堡陷落,陇右战役就此结束的消息。
陇右势力不强,隗嚣政权给他们创造的麻烦,远不如险隘地势,这就足以让战争变得极其艰难,打了足足半年。
第五伦欣喜之下,不由想起老师扬雄凉州箴里的句子来。
“黑水西河,横属昆仑。
服指阊阖,画为雍垠。
每在季王,常失厥绪。
上帝不宁,命汉作凉。”
凉州确实是失了厥绪,多赖万脩、小耿、吴汉的英睿,加上第八矫的忠厚实诚,三位将军,一位刺史,各显神通,助第五伦将这硕大一州收服。
尽管公孙述和陇右残余不会死心,但只要扼住祁山,第五伦随时欢迎对面来送。
小耿还是得看着并州,至于凉州,河西四郡交给第八矫,天水、安定交给万脩;陇西、金城交给吴汉,但得派一个能够长袖善舞和羌人打交道的人过去做副手。
“汉凉已成往事,凉州这条苍龙,已被予长缨缚住,要改换颜色,成为魏之凉州了!”
但第五伦却没机会和将军、刺史们,以及万千战士一起坐下来畅饮,分享这份喜悦了,他之所以赶在战局未定时就匆匆东返,不仅因为祖父第五霸病笃弥留、他的第三个孩子就要诞生等家事。
还因为两份来自东方的急报
一件是意料之中的:秋后,中原的赤眉军进攻马援镇守的陈留,并从颍川向洛阳再度猛攻,真打上门了!
但另一件,却在第五伦意料之外。
“冬十月初,幽州涿郡太守叛乱?”
第471章 改革
且说回武德元年九月的中原。
豫州淮阳郡,本是极富庶之地,属县九个,王莽执政时最后一次人口大普查中,淮阳有户十三万五千,口九十八万,和北方的魏郡差不多。
可如今,被绿林、赤眉相继横扫过的淮阳却一片凋敝,户口能余一半就不错了。
到处都是瘦巴巴的饥民,更有染了眉毛后自称赤眉,实则是零星盗匪的贼人拦道抢掠。
但迎面而来的这辆马车却没人敢抢,不仅真正的赤眉兵介甲护送,更有一位高近一丈的“巨人”在前持大戟开道。
车内则端坐着一位白发老翁他也染了赤眉,这便是赤眉大公樊崇的谋主:田翁。
“田翁,陈县就快到了。”
王莽颔首,目光却看着废弃的里闾忧心忡忡,而靠近陈县时,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到处都是手捧陶碗乞讨的饥民,甚至有些头插草标,在王莽的马车稍停时,涌过来希望能将儿女连同自己卖身能养得起马,且那架辕双马喂得还挺壮实,当然也能养得起人。
“可怜可怜,两年没能好好种地,逃荒到外地也一样,只能回来,赤眉赈济的粮食也吃光了,若不如此,全家都要饿死。”
“丈人,吾女才十二岁,做婢女正合适。”
似乎是感受到王莽的眼神,机敏饥民们连忙改口:“是义女,求丈人收她做义女,给口饭吃就行。”
在王莽的推动下,赤眉宣布废除奴婢制度,但下面的人似乎理解错了,他们消灭的,是“奴婢”之称,而非奴隶之实。
这种换名不换实的技巧,改名狂魔王莽都要直呼内行。
王莽是大善人,哪见得了民众受苦?一声叹息后,令人将车上的粮食分予这些人,也没要他们的儿女,留下车后的哄抢后,老王莽心都要碎了。
上古仁义之兵赤眉的到来,并没有让淮阳的情况好转,整个梁陈之地已陷入无政府状态,盗匪蜂起,比刘永统治时更糟糕。王莽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一切根源在于土地,等分了田地,就都会好。”
话是没错,但就像当初做皇帝时,王莽安慰自己说,只要改制成功,三代就能降临,先前一切牺牲都值得。
王莽只是不愿意承认,他曾寄予厚望的“三代之兵”赤眉军,也渐渐泯然众人,再丰满的理想,也敌不过人性本身啊。
更可怕的是,眼下秋收刚过,淮阳就再度遭遇了饥荒,就算真能给百姓分地,紧急种下宿麦,收成也得到明年入夏,这大半年时间,怎么熬?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却依然臭,将豪强赶走,自己住进陈县好宅第的赤眉军倒是过得很舒服。
王莽进入陈县后,却见街上往来者皆染赤眉,三老、巨人们,或高头大马志得意满,招摇过市,或披着绫罗绸缎,身边跟着“义子义女”手提重物,旁人见怪不怪。普通的赤眉兵三五成群,闲极无聊聚赌游戏,赌注就是手头多余的粮食,也有在闹市看百戏打发时间的。
在这里,王莽还见到了一个熟人。
有一人留了头顶箩筐,正在市亭旗下表演百戏,王莽是老眼昏花了没看清,倒是巨毋霸回头对他道:“那人虽然髡发,但好似太师。”
王莽靠近一看,果然是他的侄儿,太师王匡,王匡当年在成昌之战里和廉丹配合,送了新朝十万大军,成就了赤眉樊崇、董宪威名。之后逃回洛阳,又被绿林进攻,惨遭绿林大帅王匡所擒。
胜利者和失败者竟是同名,绿林王匡颇为不喜,就让阶下囚改名“王筐”,囚在身边作为战利品炫耀,让他当了倡优。
而今,绿林王匡在赤眉洪流下败亡,反倒是王筐活了下来,只是昔日堂堂太师国公,如今却靠逗人发笑苟活,真不知该哭还是该乐。
王筐卖力地顶着头上的箩筐,一个个往上叠,而他努力站直身子维持平衡,只在叠到第五个时,恍惚间竟好似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位巨人,又见一个熟悉的白发老翁,一时失神,竟晃了一下,导致头顶的箩筐跌落,滚了一地,自己也跌倒了。
赤眉兵们哈哈大笑起来,王筐则挨了主人的打,只在抱头时再抬眼望去,先前见到的人却没了踪影,是幻觉么?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王莽进入昔日淮阳王府时,成昌之战的胜利者之一,如今也成了阶下囚,与王筐无异。
梁汉的“董王”董宪被五花大绑,缚于堂下,对着高坐厅堂的樊崇怒目而视。
“樊巨人,真是丝毫没变啊。”
王莽记得很清楚,地皇二年,成昌大败,廉丹战死,十万大军葬送,赤眉三大帅的名字也呈到了他的御案上。
泰山赤眉樊崇自不必说。
大河赤眉迟昭平,进攻魏郡,想烧王莽祖坟,被第五伦击败跳河自杀。
最后就是这兖州赤眉,由董宪统领,起于巨野泽,事后向南发展,与梁汉合流,被封到了东海郡。
董宪确实对梁汉颇为忠诚,毕竟娶了刘永的妹妹,在回师梁地,配合梁军与赤眉决战时被击败,他和刘永一样东躲西藏,只可惜没有刘家子孙跑路的天赋,刘永溜到了曲阜,而董宪在就快逃回东海,被赤眉别部所擒,送到了陈县。
赤眉军没有法度,只有“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的口头约定,近来随着王莽掺和,加入了“人有土田”“不得蓄奴”等,但依然颇为简易。
所以对董宪这个“赤眉叛徒”如何处置,还有待商榷,所以今日相当于“公审”董宪。
然而,当董宪听到徐宣斥责他“投靠刘永,背弃赤眉”时,竟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瞪着樊崇道:“背弃赤眉的,难道不是樊巨人你么?”
要算旧账,董宪记性可好着呢,他历数道:“当初成昌大战,斩廉丹后,吾等三人会聚商议,当时我提议往南走,攻定陶城。”
“而迟昭平则提议,往北走,入河北,毁了王莽祖坟。”
王莽听得眉头一耸,说起来,第五伦已经称帝,却仍未对王莽祖坟动手动脚虽然都出于田氏,但两族分家极早,魏郡元城埋的那几位,跟第五伦半钱关系都没有。
“若樊巨人依迟昭平之言,赤眉将席卷河北,那些铜马之类,也不必等刘子舆,而会加入赤眉,幽冀青兖尽赤!“
“而若你依我之言,亦能囊括梁楚,与新朝决战中原,还轮得到绿林来打昆阳大战?”
董宪恨恨道:”可樊巨人都不同意,竟带兵回了故乡,整整两年,带着三十万赤眉在青、徐、豫州兜圈,使得绿林、第五成了气候,我为了麾下弟兄前程,遂与刘永联手。“
他觉得,是樊崇的优柔寡断,葬送了赤眉发展的大好机会,必须为赤眉的分裂负责!
“战场上没打过你,我技不如人,但要对我问罪,汝等也配?樊巨人不想做皇帝,随你,但我想做王侯将相,又有何错?”
面对董宪的反驳,徐宣无话可说,甚至有点认同,倒是樊崇哈哈笑着,起身道:“你我只是联手打了场仗,共享了赤眉之名,既不是君臣,也不是父子,你只是走了自己的路,确实没有背叛我。”
但樊崇却脸一黑:“但你背弃了兖州赤眉的兄弟姊妹!”
“汝为了刘永抛出的王爵鱼饵,欣然上钩,自己倒是当了诸侯,但十万兖州赤眉,过去是佃农的,依然是佃农,为梁汉君臣驱驭,犹如牛马。汝道赤眉军破睢阳为何那么容易?还不是有昔日赤眉战士不堪奴役,从城内进攻城门,放吾等入城!”
“要如何处置你,不该由吾等来定。”
“而该由遭汝背弃的赤眉战士来定!”
樊崇一挥手:“叉出去!送去闹市,让睢阳来的赤眉战士们投石子,投左死,投右生!若是左多余右,那明日就将汝斩首,若右多余左,那就剃了眉毛,随你往何处去!勿要来乃公面前碍眼即可。”
这一番言语掷地有声,让董宪一时间没法反驳,跟着他做侯发财的确实是少数人,剩下的过得比新朝时还惨。名为兵,实为奴,倒是樊崇,压住了野心和欲望,尽管赤眉中高层腐化难以避免,但底层的赤眉战士尚能得到稍公平的待遇,能分到地,发到粮。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确实是举义者能喊出最激动人心的口号了,当初陈胜就是在陈县称王伐秦的,赤眉本也该走上这样的道路,只是董宪运气不好,偏遇上一个想带手下人寻找真正“乐土”的樊崇,而樊崇在迷惘之际,又遇上了“田翁”。
樊崇与王莽的组合,造就了如今赤眉军不伦不类的的体制,什么共和行政,五公共治,对这些王莽用心良苦的古时典故,没多少人搞得懂,樊崇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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