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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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效仿陛下,以德服人!”
……
元统三年(公元25年)九月,天气越发寒冷,草原沙漠的风猛烈袭来,向南推进,那些挟裹着的沙石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无数的草原和绿洲,但当它们沿着阿拉善台地继续南下的时候,却突然间变得温柔、润泽。
这里,一条河流蜿蜒穿梭于大漠戈壁,使荒芜的土地逐渐染上了绿色,沿河的城堡烽燧星罗棋布,长城连成一条线,仿佛是为了守卫这些难得的绿色。
在沿弱水修筑的长城中,有一座障塞屹立于此,这便是肩水金关。
它的形制很像玉门关,土黄色的厚实夯土墙,外围是屯戍,长城横穿墩,通向天边的居延泽。前汉时,它们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将身后的绿洲牢牢守护了起来。不过,百多年的风霜已经将这座边塞雄关的昔日雄风消磨殆尽,新朝覆灭后就更是一落千丈:旗帜落了,屯戍区荒废了,连守军也尽数逃回张掖。
只剩下被抛弃在屋舍里那一摞摞记载边情和日常生活的简牍,以及坐在城头边,吊着只脚,正一个人饮酒的将军。
第八矫将马匹交给高武统,让他离得远远的,独自登上了未曾设伏的障塞,见到了久违的老同学。
面前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美髯留到及胸长,头戴武巾,没穿甲胄,腰佩百炼钢刀,真是一位威武壮士!
美中不足的是,刘隆的左耳朵缺了,它和第八矫的小拇指一样,都是在西海郡那个寒冷冬天里失去的。
“元伯。”
第八矫一路上,他想了许多劝降刘隆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已是惘然。
“季正还是这般易信人。”刘隆倒是豪迈一如往日,伸手往第八矫脖子上比划道:“换了任何一人,你的头颅,已挂在肩水金关上了。”
十个他也打不过刘隆,但第八矫不卑不亢:“若换了另一人,我也绝不会来。“
二人缄默片刻,刘隆先笑了出来:“好大话,这河西的风比西海郡还猛,当心将你刮跑了!”
言罢递过来他的酒:“吹得身子发冷了罢,饮了暖暖。”
第八矫也不见外,接过一喝,顿时乐了:“居然是马奶酒,元伯不长记性啊。”
想当初他们初到西海,贪杯的刘隆找不到酒喝,就大着胆子尝试了羌人的奶酒,结果上吐下泻差点死掉,那几天还是第八矫照顾臭烘烘的他。
而之后羌虏入寇,第八矫不会武艺,又多亏了刘隆救命。
“在边塞日久,连肠胃都习惯了。”刘隆道:“但我还是想家,想南阳,想安众啊。”
言语里没有将匈奴赶出居延塞的豪迈,反而尽是倦意。
第八矫遂道:“南阳为赤眉所占,礼仪丧尽,但不要紧,只要元伯肯效力于魏,定能打回去!”
“隗嚣也只是将孺子婴当做傀儡,欺骗刘歆罢了,元伯就愿意为了前朝的虚号卖命?”
听到此处,刘隆哑然失笑:“也不瞒季正了,原本按我的脾性,纵是居延共同御虏,但打退匈奴后,依然要摆开阵列,决个生死。”
“但就在大前日,从陇右传来消息,让我打消了这念头。”
刘隆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陇山被魏军攻破了,隗季孟退往陇西,为求得公孙述支援,竟献出了元统皇帝及天子剑,宣布汉帝逊位,天命在公孙。“
“季正,大汉,又亡了!”
亡得好啊!
这消息连第八矫都没收到,登时大喜,战事已持续了三个多月,终于有所进展了。隗嚣这举动在情理之中,但也是饮鸩止渴,连最后“正统”“忠臣”的皮也丢了,看来真是被第五伦逼到山穷水尽。
看着心灰意冷的刘隆,第八矫知道,这是自己规劝的好机会。
“那元伯还在犹豫什么?隗嚣名为汉臣,终究还是做了汉贼,反倒是吾主,未曾受过汉德恩惠,乃敌国也!”
“既然隗嚣叛汉,这场仗已无关汉魏,元伯何不投效陛下,击灭隗嚣,以复此仇?”
不是他吹,若刘隆愿意“起义”,列侯是绝对跑不了的,往后甚至还能位列勋臣,毕竟他与陛下也有交情。
当初第五伦被五威司命逮捕,第八矫跑到太学号召同学们随他去闹事,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就是刘隆!
而第五伦也对刘隆也颇为欣赏,但谁也没想到,阴差阳错,大家竟成了敌人。
但居延的事证明,钢刀归钢刀,同学归同学,他们仍有回转合作的余地!
第八矫还是希望,老同学能与自己一共为魏效力,开创一个新的未来!
但刘隆只默默饮酒,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季正,临别之前,送你两样东西罢。”
第八矫堪堪接住他抛过来的东西,好沉,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是鎏金的虎符,以及刘隆河西大将军的印绶!
“元伯你这是……”
“你说得对,我效忠的正统大汉,已经没了,自不能再为隗嚣卖命。”
刘隆道:“张掖、武威及我麾下兵卒,已是人心浮动,就算我留下,也迟早会闹出哗变投魏。既然如此,倒不如成全他们,张掖武威,还有这上万兵马,就送给季正了!”
他饮尽囊中酒,然后朝第八矫作揖一拜:“从居延之事便能明白,季正真君子也,值得托付。我击退了匈奴今秋冒犯,保住了居延,也算尽职,自此之后,河西,就交给季正了!”
第八矫顿时大喜,只当他愿意投魏,岂料刘隆却又道:“但我也无法背离刘姓,背叛高皇帝的血脉,效力于汉家死敌!季正不必再劝,若见了第五伯鱼,只告诉他,刘隆从不后悔当初与太学生们,在五威司命前振臂请命!魏主真英雄也,只可惜隆限于族姓,不能效鞍马之力。”
他们南阳安众侯一系,是前汉最后的忠诚,刘隆不能污了家族之名。
“那元伯今后有何打算?”第八矫追问。
刘隆已经下了肩水金关,翻身上马,他这一身便装,正是为了千里走单骑而准备的。
“去找另一位同学。”
他指的是刘秀刘文叔,随着北汉、西汉相继覆灭,梁汉也被赤眉打垮,曾经热热闹闹的诸汉相继落幕,汉家最后的希望,就只剩下东南那位吴王了!
此去千山万水,比第八矫凿空还远,但男儿心如铁,绝无后悔之念。
大漠残阳如血,风又来了,黄沙漫漫中,刘隆回马,朝第八矫作别:“季正,你我今日把酒言欢,叙述过往,同学、朋友之谊已了。”
“等再相见时,当是汉魏两立,双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你我之间,也再无半分留情,而是钢刀对钢刀,弗与共戴天了!”
……
PS:第二章在半夜。
第459章 体面
刘隆无法背弃他的族姓,但同为陇右大将,牛邯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这位镇守萧关三个月不失,逼得耿、吴只能翻山越岭的悍将,此刻却卸甲弃胄,穿着皂色的布衣,进入成纪县隗氏老宅。
这真是个熟悉的地方啊,牛邯记得,自己年轻时经常来隗家造访,老隗崔是个英雄人物,锐意进取,而其侄隗嚣就保守多了,总爱捧着本书,满口之乎者也,言必仁义大道,但实际上,隗嚣的胆量却很小。
小到竟放弃陇右,逃到了陇西,让一直恪守职责的牛邯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不得不降。
如此想着,牛邯在被绣衣卫搜了遍身后,随张鱼入内,拜在正在翻越隗氏书信的第五伦面前——他将成纪县作为临时的行在。
牛邯是典型的陇右大汉,身高八尺余,听说第五伦个不高,但坐着也看不太出来,只能尽量将自己身子俯低些。
“罪臣牛邯,拜见陛下。”
“牛孺卿。”第五伦打量牛邯,此人的姓、字和此刻的姿势,让他想起“俯首甘为孺子牛”这句话,觉得有趣,只笑道:“汝可是隗氏大将,怎么成我的臣子了?”
“能够长久统治凉州的圣天子,就是良家子的主君。”牛邯张口就是大实话:“三百年前,陇右子弟是秦地故人老臣,两百年前,汉高破三秦入主,吾等先祖成了汉臣。而如今,汉祚已尽,是时候踏踏实实,做魏臣了。”
“但汝在上月与隗嚣的通信中,可不是这么说的。”第五伦点着面前的简牍,这是隗嚣仓促南撤后,驿骑才送到天水的,遂被魏军截了胡,正是牛邯的亲笔信。
“这上面说,纵是魏军过了陇山,但士卒疲乏,辎重难继,愿隗嚣往北与萧关之军汇合,尚有两万之众,与我决死,胜败犹未可知,牛将军且与予说一说,汝等将如何取胜?”
“是臣愚钝,不知陛下用兵如神。”牛邯尽力给新老板解释:“当时也尚不知隗嚣会弃天下与吾等而去,故欲与其共生死。”
牛邯言语中满是遗憾:“隗嚣鼓动陇右诸姓与陛下对抗时,又说要带着六郡子弟保卫家乡,不能让关中五陵人骑头上。但如今,被巴蜀人骑头上拉屎,和被五陵人骑脖子上撒尿,孰丑?”
这话成功将第五伦逗笑了,总结得妙啊,看来陇右良家子也不是油盐不进嘛,既然当家做主称霸一方的希望已经破灭,做狗,也得挑个好主人!
这牛邯倒是个能够合作的对象,加上他曾击败了吴汉的部下,所以这次“投诚”颇为体面,待遇还是得思量思量。
虽然关山已越,天水已定,但凉州还有不少地方没拿下,蜀军也掺和进来了,战争算不得结束,第五伦打算让牛邯引退前,稍稍再发挥下余热。
而牛邯告退之前,却问了一件事。
“臣南下时,听闻传言,说隗嚣废黜汉帝,逼迫孺子婴逊位,彻底投靠成家,不知可有此事?”
“是有这般传言。”第五伦道:“孺卿以为如何?”
牛邯垂首:“传谣之人应该不懂隗嚣,隗季孟乃是儒生,生来最重体面,即便汉帝已无价值,也绝不会如此轻率,这传言,恐怕不实!”
……
“荒谬!究竟是谁在传这样的谣言,其心可诛也!”
放弃老家,退守陇西的隗嚣此时此刻,也当着流亡朝廷众人的面,痛斥不已。
隗嚣义正辞严:“当初陇右反莽时,盟誓的共三十一将,一十六姓,我与叔父皆在其中。发誓要顺承天道,兴兵辅佐汉室。如有心怀不轨者,神主灭之,宗室遭到血洗,族类灭亡。”
“周原一战后,世人都觉得汉祚似尽,但我继承叔父遗志,依然信守承诺,如今血口未干,岂会背弃盟誓?”
“公孙皇帝派蜀兵入陇,此乃蜀汉联手抗魏,邻人失火,不救自危,感激尚且不足,岂能以小人之心,猜疑其来救火,是为了趁机室盗窃?”
这一刻,隗嚣像极了当年,安汉公王莽自诩大汉忠良,痛骂那些劝他取代汉室的人一般……
“我为了护得元统皇帝安全,勿使魏贼害之,请御驾移于临洮城,陛下安然无恙,绝无入蜀之事,诸君若想拜谒,自去临洮便可。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勿要再信传言!”
好不容易让来质问他的群臣退下,隗嚣疲倦地瘫坐在榻上,一向儒雅的隗大将军不由骂道:“第五伦枉称年号为武德,其实最为无德,连这种卑鄙之事都做得出来!”
“当年派冯衍入陇献天子剑,怂恿吾等立帝的是他,如今夺我故土不算,更令人传谣,说我背弃盟誓,逼汉帝退位的也是他!”
当初,隗嚣这聪明人可只提议小皇帝称“汉王”,留点退路的,却拗不过他叔父和老刘歆,一步到位。
结果周原一败后,西汉失去争天下的可能,傀儡皇帝就弊大于利了。但隗嚣纵想做婊子,这牌坊却也得撑住,因他是经术入仕,不为崇尚武力的陇右豪杰所敬,最初一年也被他叔父死死压着不能掌兵权,威信不大。前岁以来,能镇得住陇右群豪,多凭权术及“大司马大将军”的名号,挟天子以令诸侯。
即便第五伦打进陇右,隗嚣只能选择投靠公孙述,但隗嚣就算山穷水尽,也死要面子,不肯自揭门面。
没办法,当初盟誓、檄文唱得太响亮,那收尾也得有始有终才行,否则就真成天下笑柄了。
隗嚣和方望商量的妥善计划是:先说服公孙述遣师入陇驰援,待来年正月初一时,再让孺子皇帝“亲自”下诏,说被魏贼所逼,惶恐不安,感怀公孙皇帝这好邻居盛德,汉家实在是维持不下去了,愿意以国相托于长者。
如此一来,公孙述得了“天命转移”后高兴了,作为“汉臣”的隗嚣也能悲痛万分地接受诏令,顺理成章地做公孙皇帝的诸侯王,继续在陇地制霸一方,也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可这么一个面面俱到的计划,还来不及实施,却被第五伦派往凉州各郡县的细作给破坏了。
他们大肆宣扬隗嚣带着西凉兵,逼迫孺子婴逊位,老刘歆血溅陛阶等事,甚至把孺子婴送去蜀地,故意将其从金牛道推下山害死,说得有鼻子有眼。
仗打到这份上,隗嚣弃汉投蜀之心,路人皆知,大家自然也信以为真了。
从八月到九月,谣言都传了快一个月了,直接结果就是,那些早就想与隗嚣割席的众人得到绝妙的借口,天水各县之所以能传檄而定,除了小耿兵锋外,谣言也出力不小。
甚至还有第五伦都没想到的奇效:这兵荒马乱、各郡消息断绝之际,假新闻已经被当成真的,甚至传到河西张掖郡去,影响了刘隆的判断。这莽汉子悲愤之下,白送了武威、张掖和上万兵马给第八矫,也算歪打正着,成就一段佳话……
可隗嚣就委屈了,好处第五伦得,坏处他全收,本期待的天水各地负隅顽抗拖住魏军的计划就此泡汤。
一念至此,隗嚣只能抚膺道:“嚣此生无大志,只求为一小邦诸侯,善始善终而已,但第五伦,他逼人太甚,不想让我体面啊!”
……
虽然是相识故人,但第五伦可一点手下留情,放过隗嚣的想法都没有。
旬月以来,魏军占据安定、天水后,没有发动新的攻势,但对陇西的包围网,正在第五伦灵巧的十指上,一点点编织而成。
先被召到行在的将军,是万脩。
“诸位且看。”
万脩一进来,第五伦就指着他,对左右群臣道:“君游为我披荆斩棘,最先入陇,此战,三将各有三分之功!“
还有一分呢?
“还有一分在季正。”第五伦此刻尚不知第八矫阴差阳错之下,已接管了刘隆麾下两郡万卒,只当他还在酒泉起可有可无的牵制作用。
所以第五伦做了如下安排:小耿被遣回北地郡主持局面去了,他的任务是,设法派并州兵骑,走新秦中黄河沿线,配合第八矫取武威、张掖,以免匈奴趁虚而入。
而交给万脩的任务也比较重要了:“卿镇天水,督陇右军务。”
万脩虽然从渭水狭道走了一遭,但效果确实不如耿、吴,他还是更适合打正面战场,亦或是守备一方。
第五伦先前令诸将试探性进攻陇西,发现地形颇为难打,而隗嚣、杨广手里至少还有两万兵,加上蜀地援军上万,强攻不易。
倒不如就让万脩守在天水郡,再将兵力稍稍收缩做出冬日将退状,看看能否吸引隗嚣带着蜀军来“收复失地”,歼灭个几支,仗就好打多了。
万脩要俯身应命,第五伦连忙搀住他,万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