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3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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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补扩张一倍地盘后,极度缺乏的官员。
对第五伦欲称帝,魏国内部是颇为喜悦的,因为这意味着新的封赏,也让众人更加有奔头。
但身在天禄阁的某位秘书郎却不这么看。
……
班彪班叔皮,又在奋笔疾书了,和上次因被纸张和雕版印刷降维打击而夭折未能散播出去的《王命论》不同,这次班彪斟酌了一下用词,以理中客的态度书写了篇奏疏。
“从前周文王继承祖宗道德的余绪,加之本人的睿圣,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能服事殷商,等到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而会于孟津,皆曰‘纣可伐矣’。但周武王认为天命尚不可知,于是还师等待天时。汉高皇帝征伐多年,仍用沛公的名义行军。”
“今魏王令德虽然鲜明,却没有周朝那样的福祚,威略虽很振兴,亦不如汉高之功勋,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惟大王察之!”
写完后,班彪又读了一遍,却犹豫了。
“魏王被河北大胜冲昏了头,一心想要称帝,听得进这话么?”
随着“绿汉”弃都南渡,“北汉”轰然覆灭,“梁汉”被赤眉痛击,天下的复汉运动进入低潮期。班彪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毕竟不是瞎子,第五伦治下的关中渐渐恢复生机,诸汉在治理上皆不如魏,这是无法驳辩的事实。
“魏王确实是一方之雄。”班彪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连称呼都变了,不再直呼其名。
可同时班彪也笃定:“但他依然没有称帝开创一朝的资格!”
周秦之兴,靠的是文王福祚、六世余烈。汉之兴也,刘邦没有靠祖先,但却有本人的英明神武。
班彪在第五伦宣传“汉家气数已尽”时,曾写了《王命论》与之对抗,当时他就总结了刘邦能得天下的五个要点,眼下,班彪就一一与魏王做了比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就知道了。
“高皇帝能兴起有五因。”
班彪将案几上的烧蚕豆拾起一颗放入瓮中:
“一曰帝尧之苗裔,魏王非要追溯先祖,出于田齐,也能与王莽同源,皆是帝舜之后,与高皇帝略等。”
“二曰体貌多奇异,魏王高才七尺三寸,相貌也平平无奇,亦未曾听闻他身上有七十二黑子之类,故远不如汉高。”
“三曰神武有征应,高皇帝出生时,其母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等到年长后,也多有灵异,是以酒肆感物而折契,吕公睹形而献女,连秦始皇也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至于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更是足以明证天授。”
“无知者说,魏王之兴,前有泾水雍塞之兆,近有王莽梦金人五枚之预,及其起兵鸿门时,太白经天,而河洛白鱼也流传甚广,但公孙述已占据金德,魏王不肯屈尊于木德之位,无可奈何,只能号称自己五德俱全,这不过是骗愚人的话。”
“故而在祥瑞征应上,魏王还是不如高皇。”
班彪将第四颗蚕豆捡起来:“四曰宽明而仁恕,高皇帝能封雍齿为侯。可第五伦却睚眦必报,为了一家一姓之夙愿,竟将河北刘姓八族迁徙入并州太原、上郡等处,分别安置在八个县。”
班彪自然没领会第五伦打击河北诸刘的真正原因,他的格局只配盯着第一层,甚至选择性遗忘了刘邦给嫂子家封“羹颉侯”这种小报复。
“五曰知人善任使,高皇帝从谏如顺流,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悟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举韩信于行阵,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
“魏王麾下,虽也有不少将相之选,勉强胜任各方,但就谋士而言,有一冯衍而不能尽其用……亦不如高皇。”
五点看来来,第五伦也就“出身”这点和刘邦打平,其余皆不如,称帝,你配吗?
班彪暗暗摇头,这奏疏他最后还是决定不上了,班家老小还在关中,可不能殃及他们,他只打算用自己个人的举动,来表达对第五伦称帝的不满!
他将五颗蚕豆攒在手中,起身暗道:“第五为王,我还能在天禄阁校书做事,可一旦称帝,就不同了,彪当挂印而去!”
然而,班彪一个小小的秘书郎,不入流的小官,因为自己不积极主动,所以一直没得提拔,在天禄阁坐冷板凳,并没有印可挂……
……
“叔皮要辞官?”
按理说,班彪这小秘书郎的辞呈是交不到奉常王隆处的,可谁让他入职早,远在栎阳临时都城时就来供职了呢?
“彪病了。”这是班彪请辞的托词,但他整个人看上去确实不太好,毕竟每当一个大汉崩溃的消息传来,就会对班彪的信心产生巨大的打击,加上经常熬夜奋笔疾书,二十出头的青年,却憔悴得好似三十老汉。
“叔皮去职后,打算做何事?你如此年轻,不为国家效力,才华浪费了啊。”
对班彪决意离去,王隆颇觉得可惜,班彪哪怕心里把魏王数落了个遍,但天禄阁的本职工作却干得很不错,自然,他也顺便将家里没有的诸书看了个遍,甚至抄了一份带在身边——班彪也开始接受一度鄙夷的“纸”了,你别说,这东西轻便易携,连班叔皮都直呼真香。
他的行囊里,已经装了满满一摞亲自抄录的《太史公书》,比班家藏书更为完整。
这也是班彪打算做的事。
“彪无治世之才,愿摒弃案牍杂事,专心史籍之间。前汉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以后,阙而不录。后虽有褚先生等续补,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
“彪愿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史记后传》。”
王隆心中一动,本想留班彪,但想到魏王的叮嘱,念及班彪平素的表现,却又欲言又止,遂任由此人离去,修他的私家史书去吧。
只道:“叔皮写完之后,一定要送一份来天禄阁。”
“那至少是二十年后的事了。”班彪是卯足了劲,一定要写一本巨著出来。
既然现实里诸汉费拉不堪,让班彪大失所望,他只能去书里复兴大汉了——因为路途遥远,消息闭塞,班彪对东南的吴王秀所知甚少,还没将他看做大汉之光。
王隆大笑:“二十年么?只愿我能活到那时。”
班彪的离开,并没有让王隆难过,一来是现在王隆身边不缺人才,上次文官考试选上来的人才,精通文章者多派给了他,少了一个班叔皮,无伤大雅。
其次嘛,关于那件事,魏王说了,一定要“政治上可靠”,最起码要对魏王的事业心向往之,依然留恋前朝走不出来的人,就要排除在外,不配做此事了。
王隆看似不问小事,可他也发现了,班彪每逢听闻魏军大胜、诸汉败北时,就总板着个脸,好似戴了痛苦面具,这么明显的态度,他还是看在眼里的。
这也是班彪资历够老,工作也勤勉,却一直不得升迁的原因——王隆生怕他能直接和魏王接触后,露了老底啊!毕竟魏王现在,都不一定知道他的官府里有班彪这样一个小角色。
“可惜了,班彪不能为魏所用,只能做一个乡野闲士了。”
王隆叹道:“大王说,要以史为鉴,还令我多搜罗精通书传史文的人才,筹备数载,往后天下大定了,花费十年之功,众策齐力,好好修一本《汉书》呢!”
第440章 猛兽
王隆没空管班彪的小情绪,还有一个缘由,是因为他也颇为繁忙。
魏国的礼仪制度,主要是王隆这“奉常”和身为宗正的第八矫在抓,可如今第八矫改任凉州刺史,去河西替第五伦联络四郡太守去了,担子就压在了王隆一个人身上。
事关魏王称帝大典,他少不得要事事操心。
眼看时间一日日临近,王隆马不停蹄地召见手下各官署,对他们耳提面命,询问任务进度。
“当日,太祝于太庙迎神,流程都得安排妥当,不能错过一点。太乐则要抓紧编排,于是日奏神乐,让汝手下乐官卖力奏,勿要出现滥竽充数之事。”
“还有太宰、太官,准备好三牲献祭,当日宴飨也得尽快采买筹备,什么?皇庄太少,不能自给自足,陛下拨下的金饼不够买?难道还要本官替汝去东西市讨价还价?汝自己去想办法!”
“太药、太医,汝等的官署也要卖力,天官说五月初一大晴,艳阳高照,袍服那么宽大,不少参与典礼的老臣指不定会热晕过去,都得盯紧了,勿要让当场闹出白事来,出事一个,我裁撤一人!”
“还有太卜,汝等与博士祭酒议论的五德章程,该交上来了罢!”
还是怪第五伦非要独树一帜,搞“五德俱全”,这可为难死了底下的神棍儒棍,只能拼命凑五种征兆祥瑞,从今年往前追溯到第五伦出生时,尤嫌不够,最后连田横兄弟时发生在齐地的异相都算进来了,但要达到逻辑自洽何其难也,众人还在纠结。
但第五伦可不管过程,他只要结果。
王隆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还得让太史安排一批干练的书吏,准备当日记述全程,那天的舆服、礼仪,肯定是要载入史册的。
尽管累得够呛,但想到自己能参与建立一个新的皇朝,王隆就再度有了气力。
“夫子,你若是能一起来筹划,该多好啊!”王隆只如此想。
张罗完这些,王隆又要去办一桩他主动请缨揽下的活:在长安以西的便门桥,等待来自蜀地的使团。
这次带队的还是侯芭,让王隆颇为欣喜,因为按照第五伦与他的预料,只要帝业建立,魏蜀之间那脆弱的同盟便将宣告破裂,侯芭就要与王隆各为其主,甚至被公孙述利用来恶心魏王了。
消息或已传到成都,但公孙述却依然派出了侯芭。
“师兄!”
王隆与侯芭再度相见,寒暄后也心中疑惑:“公孙皇帝遣师兄再次北上,所为何事?”
侯芭笑着说道:“为何?等魏王看到我家陛下花费巨力,跋山涉水送来的礼物,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了!”
随着侯芭所指,王隆目光看向使团之中,那兽栏中关着的奇兽是……
“驺虞?”
……
“王隆遣人回来禀报,说公孙述令侯芭来献驺虞兽,此乃何意?”
没亲眼看到,光听名字,第五伦也搞不明白这是啥玩意。
好在他身边如今有许多文化水平很高的顾问,文官考试第一名的杜笃立刻便想到了:“《毛诗》上说,驺虞是一种仁义之兽,白毛黑纹,不食活物,周时有驺虞旗,每逢诸侯交兵,一旦驺虞旗现,则必罢兵休战,公孙述特地遣使来贡驺虞,应是愿与陛下相善。”
“可没说是贡。”第五伦笑道:“侯芭说是‘送’,指不定公孙述那的史官,写的是‘某年某月,龙飞皇帝赐魏王伦驺虞’呢!”
这就是第五伦搞不明白的地方了,他说道:“余看过前朝户籍典图,益州有九个郡,共有102万户,478万口,也算大州。公孙述速平巴蜀,战乱较少,越帯⒛现薪砸压楦剑退銧櫊樆乖诰漕种校渲蜗拢辽僖灿兴陌儆嗤蚩凇!�
虽然远不如第五伦,但公孙述也算天下势力中次一档的存在,起码不弱于吴王秀。
“公孙述既已建号成家,年号龙飞,足见其心怀野心,不甘心为一隅之王。”
“就算公孙述不知余将称帝,也不可能指望我继续当王,臣服于他罢?”
“而若公孙述知我称帝,二帝如何相处?难道他称帝只是为了过把瘾,并不打算进而一统天下?”
第五伦看向养好腰伤后,又在朝中招摇过市的冯衍,蜀中事还是得问他,毕竟冯衍和“少保”马员,是唯二去过成都拜会公孙述的魏臣。
冯衍思索道:“会不会与公孙述初春时东征败绩有关?”
原来,公孙述听取其丞相李熊的建议,决定先取荆襄,于是造船只,于一月份时,遣兵卒出江关,进攻南郡夷陵,想要吞并楚黎王,结果却被当地军阀、扫地大将军田戎击败,只能狼狈退回江州。
而从汉中东部出兵进攻南阳,也被气势正盛的赤眉军一顿猛揍,亏得蜀军有险可守,否则赤眉都能反推到汉中去。
公孙述出蜀首战,水、陆良战皆以失败告终,冯衍觉得,或许是这位龙飞皇帝知道了自己的实力,明白逐鹿不易,决定与尚未决裂的第五伦媾和。
“毕竟,从汉中北上关中,可比东下荆州更难打,公孙述遣使送异兽来,总不会是为了效仿秦国,送金牛伐蜀吧!”
“但万君游驻军右扶风,看住了褒斜道,岑君然身在蓝田及商於,盯着子午道,蜀军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二将。”
虽然冯衍当年主张与蜀争汉中,但今年开春那一仗,让人看清了蜀军实力,没有他想象中强悍。若公孙述有意保持和平,巴蜀大可放到最后慢慢收拾,毕竟从北往南打也是艰难重重。
第五伦颔首,冯衍的看法似乎有点道理,但还是不够周全,又问稳住豫州局势,将前线交给张宗、郑统二将后,回来准备参加典礼的马援。
“典客说的是形势,余听说,国尉与公孙述是发小,若从性情来看,他会如何?”
马援也是许久没回关中了,他坐在距离第五伦最近的位置,听闻此问,笑出了声:“我家与公孙述同郡,两家府邸就隔着一条街,我与兄长从小便与他相善,说句难听话,就是光腚长大的交情!”
可马援旋即面色一板:“但先前大王令家兄(马员)入蜀拜会,家兄归来后与我说起经历,才知公孙述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马员一直在期待着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地和公孙述畅谈,可公孙述自称“白帝”,很有皇帝架子,他像接待外宾一样接待马员,用盛大的仪式把他接入使馆,然后又例行公事地让他和自己的百官一起祭拜宗庙、封侯、授衔。再之后,就只剩下外交和君臣关系。
同乡之谊和发小之情荡然无存,一个一味讲排场的人,一个一味显示个人尊贵和威武封的人,让马援听了都有些失望。
“他做太守时还能礼贤下士,如今却大不相同了,如今天下雄雌未定,公孙述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而修饰边幅,装腔作势,如何久留天下士?我于是知他不能长久。”
“既然大王问我,公孙述何许人也?结合过去相识和他如今的变化,我就斗胆评一句……”
“公孙子阳井底之蛙耳,而妄自尊大!”
这成语好耳熟啊,我还没来得及发明,原来是丈人行你贡献的?第五伦颔首:“蛙虽小,却总以为自己最大。”
“如今东出受挫,应是知道井外之险了吧,他是会幡然醒悟,还是想往其他方向,试一试?故而派出使者,来让余松懈警惕?”
马援道:“应是后者。”
第五伦遂复看向冯衍:“典客以为呢?”
按照以往,冯衍肯定坚持己见,跳起来和马援争啊,但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冯衍想了想后竟道:“臣虽略懂蜀中形势,但毕竟不识公孙述性情,关于其人,还是国尉所言更妥当。”
这就是奇了!第五伦不由多看了冯衍几眼,大半年不见,狗头军师戾气似乎去了不少,上党翻车不仅闪到腰,连性情也摔圆滑了?
唉,不可爱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既然如此,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