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2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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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宫也不避讳此物来源:“听说此乃汉宫之物,也不知是哪位美人、嫔妃所戴,魏王撤离长安时,有百姓进宫里拿的,近来天下大饥,关中也粮食吃紧,这样的好簪,只用一斗米便可换到。”
而承宫作为两百石的郎官,每日食俸都超过了五斗米,他们家再也不用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贫苦日子了。
到了中午,弟子们才得知消息陆续赶来,他们一部分拿着符节,去卫将军万脩军中做了刀笔吏,也有几人不甘心,决定两年后再考一次。
承宫自然没忘了弟子们,让他们去车上将满载的好东西搬来分了。
“笔墨,书简,还有纸,好多纸!”弟子们读到过魏王派发的宣传册,但目前产能有限,出了长安,纸张仍是稀罕玩意。
五陵士人喜爱丝帛,太学弟子钟情于“一闻就有丹青之味”的笨重竹简,视纸张为贱物,认为它们不配承载好字好文章。
但乡野寒士却不在乎,对一群常常只能在沙地上练字的穷人而言,岂会有太多奢求?
妻子则哭笑不得,原来承宫俸禄的大头,又投在这些东西上了,他们家的日子,往后也不一定能好过。
弟子们在院中团团坐,好奇地问起宫中的一切——承宫等人被第五伦集中培训月余,合格者方能外放到各官署郡县“实习”。
这月余学些什么?莫非是扬子之学?
承宫摇摇头,他事先也没想到,魏王口口声声要发扬先师遗学,但两月期间却无半分涉及,非要给他们学的东西取个名的话,姑且就暂时称之为“五学”吧。
“先是宗正第八矫出面,给吾等讲了魏国立国之本!”
“宗正在太学学的是尚书,他便从一首《五子之歌》讲起。”
妻子摇着头去勺米做饭,丈夫刚回来,就又进入老师的角色了,不到天黑,他们是不舍得散的。
“汝等知道《五子之歌》么?”
众弟子面面相觑,还是家境最好,见识也较广的一人答道:“出于《夏书》,乃是夏后太康失国,夏后氏五位公子叙述大禹的教导而写了歌。”
承宫颔首:“第一首歌,开篇便是这样一句话。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又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这两句是何意?”
弟子们应道:“百姓可以亲近,而不可轻视。人民为邦国之本,本固了国才能安宁。”
“而大禹治理兆民,恐惧得像用坏索子驾着六匹马;做君主的人,怎么能不敬不怕人民呢?”
“没错!”承宫拊掌:“魏王也曾亲临,自陈说,‘余不止敬天与祖宗,还敬百姓;余不怕绿林、赤眉、诸位,只怕一件事,那就是亿兆斯民’!”
敬畏人民,本是古人很早就意识到的事,却在改朝换代中一次次被遗忘。而第五伦如今重新将其提取出来,作为“五学”的开篇立意。
这五子之歌也有意思,还有一段是“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叄╠ǐ)灭亡。”
讲的是陶唐氏本来有很广大的土地,因为失德,败坏纲常,导致灭亡。时人不是经常将刘氏汉朝视为唐尧的后裔么?这不就对应上了。
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一位在体制内的夫子就是好啊,说不定下一次文官考试,策论考的就是这些事。即便押题押不中,他们也能知晓朝廷的理念和动向,在策论时写出合乎魏王心意的文章。
而还有一堂让承宫难以忘怀的课,是魏王巡视上林时,召集当地父老后,公开提及的。
“大王说,民为邦本,农稼又为民本,是故古之圣贤,皆重农事。”
“燧人氏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悦之,使王天下。”
“伏羲氏结罗网教人捕渔,养野兽以为牲畜。”
“神农氏更不必言,耕种粟米,作陶治斤斧,制农具,以垦草莽,然后得五谷储藏。”
“是故能饱天下者,方为人皇!”
经过这两件事,承宫对魏王是越来越敬仰了,他也不遗余力地将这些道理教给弟子们。
而借着突出三皇以农为尊的故事,第五伦一下子把农官拔到了极高的地位,这也和承宫新得的差事有关。
“如今关中饥荒,所有人都指望五月麦熟,我便奉诏回右扶风来,监督夏收之事。”
……
“果然,和当地官员所禀并无出入,右扶风夏日的麦子,几乎要颗粒无收了。”
长安城未央宫,四月底时,第五伦看着承宫回报的奏疏皱眉。
直接原因众人都知道,去年腊月,出产右扶风最多粮食的周原一度沦为战场,几万人马在田里践踏厮杀,将麦苗毁灭殆尽,那些地的农夫,还眼巴巴等着第五伦赈济呢。
不过就算不打那一战,去年右扶风在魏、陇势力争夺下,也没法安心种田,只能在春天时抓紧种粟,以求亡羊补牢。
“陇右的细作可传回线报了?”
司直黄长禀报道:“陇军自从败退后,隗嚣得以接管大权,此人不善作战,治郡确实有些本领,让陇兵回乡务农,保住了春耕。”
“但陇右地贫瘠而少沟渠,只能指望雨水,大旱持续月余,听说刘子骏垂垂老矣,还赶去陇西成纪求雨……”
一提到刘歆,第五伦就觉得这老头儿是又可笑,又可悲。
“类似的事,刘子骏又不是没做过。”
第五伦当年曾听扬雄提及,王莽摄政期间,有一年接连好几个月都没有下一滴雨,天下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就在王莽一筹莫展之际,刘歆请求行方术,作“土龙”求雨。
于是老刘歆煞有其事,在求雨现场堆了求雨的道具“土龙”,长十丈,还邀来一帮钟鼓乐官,吹吹打打,自己则画了八卦,披头散发施法。
“此事被桓谭得知,不以为然,便前去质问。”
“刘歆回答说:龙能兴云作雨。现在真龙未现,我造土龙,以像其类,祈求风雨。”
“桓谭则说,真正的玳瑁、磁石通过摩擦可以引针拾芥。如果是假的玳瑁、磁石,还能不能引针拾芥呢?同样的道理,即使真龙能兴云作雨,假龙怎么会兴风作雨?”
“桓谭这比喻通俗易懂,刘歆无以应对,只好草草收场。”
“如今刘歆不长记性,再度求雨,莫非又让隗氏给他造了一条土龙?”
还是他身边博学多闻的郎官杜笃禀道:“大王,黄司直说了,刘歆是在陇西成纪求雨。而成纪据说是伏羲氏之乡,伏羲龙瑞,以龙纪官,号曰龙师。”
“刘歆大概是以为,成纪有真龙,在那求雨或许更灵验罢!”
原来是这样!第五伦恍然大悟,他又吃了没文化的亏。
随着朝中知识分子增多,第五伦组建了一个御用文人团队,专门帮他寻经据典,正式的官方诏令少不了这些花样文章。
至于想传到基层去的诏书,第五伦还是会自己写,那样比较通俗易懂。
这尴尬被来送膳食的太官令打破,第五伦哈哈一笑:“反正刘子骏也求不来真雨,陇右局面不比关中好,隗崔已病逝,隗嚣也怕是无暇他顾了,对了,二卿可要同食?”
黄长和杜笃只能硬着头皮应诺,与王同食,这本是恩宠荣耀,但一贯锦衣玉食杜笃脸都绿了。
端上来的依然是绿绿的蒸苜蓿,第五伦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还真坚持吃了一个月苜蓿。但这玩意不太顶饿,第五伦晚上也会吃些王后送来的点心——总不能硬撑到晕厥猝死案前,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996而暴毙的君王吧。
方才借着刘歆之事,谈到另一个人,第五伦一时间有些想那位老朋友了,桓谭虽然说话总阴阳怪气,但他那朴素的唯物思想,第五伦还是颇为欣赏的。
第五伦停了筷著,忧从中来:“余还有苜蓿吃,也不知桓谭在吃什么?他去岁因母丧回了沛地,至今音讯全无,司直府近来可有淮北的消息?”
黄长咽下一团苜蓿饭:“沛地、淮北已被赤眉占据半载之久,听说,当地豪右名士皆被赤眉屠戮殆尽,粮食也已吃尽……桓大夫最好是逃到了他处,否则……”
那边没送去细作,只能从绿汉地盘上间接打听,自然不会听到关于赤眉的任何好话。
第五伦只感到惋惜,若是桓谭在长安,自己少不得要让他在太学占据一席之地,好好搞音乐,钻研唯物之思。桓谭的思想比扬雄更加激进,可以稍加引导,使之成为“五学”的重要构成,真是可惜。
第五伦只下令道:“豫州、南阳局势还是要多多关切,当地灾荒最为严重,赤眉要么归降绿林,要么必有一战!”
言罢,看着黄长、杜笃吃下苜蓿后脸上泛酸的模样,只笑道:
“再坚持几日,等进了五月份,渭北万顷麦子成熟,余与诸卿,还有关中百姓,就不用再以苜蓿为主食了!”
为了五月的宿麦收获季,第五伦可做了不少准备,诸如让杜诗提前在渭北各县都造了一座水磨坊。麦饭比苜蓿好不到哪去,他第五伦,也可以承三皇未尽之事业,改变一下北方人的膳食结构啊……
正想着时,绣衣都尉张鱼却匆匆进入温室殿,行礼后径直来到第五伦身边,附耳道:
“大王,渭北池阳县白渠上的水磨坊,被当地刁民,给砸了!”
第379章 尝新
水磨坊中有“碾常保迷缇统墒斓乃旨际鹾褪ソ岷希盟魍贫肼郑鬯楣任铩�
因为不必太多人力畜力,可以日夜不停地转动,被第五伦认为是“解放生产力”的好法子,入夏后是下了政令,要求各县推广的。
第五伦召集群臣询问时,都水监杜诗感到惋惜:“池阳的水磨坊,并转五轮,夏收之后,每日可破麦三百石,比人力畜力舂捣快了何止十倍,就这样被毁了,真是可惜!”
杜诗只当是同在河内一样,当地闲汉觉得水磨抢了他们家妻女帮人舂米的活计,是故加以破坏。
中尉第七彪则摩拳擦掌:“大王,殴打守磨士卒,持兵械捣毁水磨,这已不是普通的刁民,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出重拳!让臣去弹压罢!”
所以,这是无知群众阻碍生产力进步的简单事件么?池阳就在长陵边上,以第五伦对那儿的了解,当地人顶多抱怨几句,是没有胆量如此剧烈的。
第五伦却没有着急,继续让张鱼禀报事情缘由。
“池阳有巫,对当地人说,就是水磨镇住了水脉,才让沟渠水越来越小,粟田灌溉越来越难,这才煽动了愚民行此大逆之事。”
又补充说,池阳人一贯笃信这一套,王莽建国三年,池阳发现了小人儿。有一尺多高,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所有的东西都能操持料理,三天后消失不见,但自此以后就有了“小人巫”——其实不过是几个比黄长还矮的小侏儒扮的。
所以,是单纯迷信巫祝煽动的问题?像西门豹一样,将那几个小人巫扔进碾里磨碎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若只如此,除却池阳外,渭北其余几个县也多多少少出现抗拒修建水磨,又是为何?
第五伦以为,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修水磨坊阻碍灌溉听起来荒谬,但倘若是真的呢?
夏收在即,粟苗也急需灌溉,农业无小事,魏王点了都水监杜诗,配合绣衣卫,专门彻查此事,又道:“余记得,明法一科中,刚好有个池阳县士人?”
明法科只收了十个人,没办法,律令基础的士人实在是太少了,而魏虽新邦,但律法还是要基于汉、新两朝基础上修改。
“确实有一位池阳士人,姓吉名耳,初试中了乙榜第二十三,后再试明法,单科中位列第二,如今在廷尉官署做事。”
“池阳吉氏乃是当地大姓。“黄长禀报道:“汉宣帝时,有吉恪字允中,担任县令时,在渭北兴修水利,开凿河渠,益广其支,利民耕种。是故民众歌曰:前有郑公(郑国),后有允公,泾水虽浊,塞而后通,利我舟楫,惠我田功,振古如斯,民业以丰。”
池阳吉氏乃是努力拥抱新政权的典型,对这一类家族,第五伦就比较优容。遂让此人加入专案组中,让他们立刻赶赴池阳彻查经过,将相关涉案者该抓的抓,搞清楚事情缘由。
有了魏王耳提面命,效率很高,三日后便悉数返回,向他禀报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臣有罪!”杜诗回来后立刻下拜稽首,自陈罪责。
“经查,池阳人虽受巫祝蛊惑,犯了禁律,但水磨妨碍灌溉,确有其事!”
原来,这水磨坊效率与水的流速有关,水流急,轮轴方能飞速转动。然而渭北土地平阔,上下游落差太小,沟渠主道上要跑漕船,池阳的水磨坊就建在一道支渠上,为了提高落差,上游往往需截流蓄水,才能让“五连碾”转动起来。
但白渠引的可是泾水啊,最为浑浊,号称“一石水数斗泥”,上游一拦,时间久了泥沙淤积,渠道堵塞,就导致下游水流减小。
如今正值旱季水枯时,百姓为了争水经常发生流血冲突,眼看水磨坊这大家伙将渠拦了,前去恳求却被轰走,眼看地里的粟苗都蔫了,义愤填膺之下,不砸你砸谁!?
这些事,初查时当地官府无一言禀报,只委过于巫祝、庶民,建议加大力度镇压。还是第五伦亲点的池阳人吉耳随行,得了乡党哭诉,才告知杜诗等人事情经过。
“砸磨坊的百姓有过。”
“从中怂恿的巫祝有罪。”
“处置不当的池阳令有责。”
“而臣,也有大罪过!”
杜诗很是自责,他将精力都放在渭南上林县的修渠开荒上了,对渭北只派了几个底下的官员去监督,等修好后都没空去看一眼,就验收通过,这才出了大纰漏。
第五伦没有太责怪杜诗,他虽是极好的技术官僚,但在治理经验上却颇为不足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余也有责任。”
第五伦反思了一番,“解放生产力”的心思太过急切,下意识显露在诏令里,就被官员视为魏王钟情水磨坊,谁若能修好,就可加官进爵的信号,否则杜诗区区河内一曹掾,怎么就位列朝廷大员了呢?
结果官吏皆为了争这政绩而抢修水磨坊,而不考虑是否合适,又无视当地人需求,遂闹出了民变来。
搞清楚事情缘由后,第五伦的决策也出来了。
其一,重拳是肯定要打下去的,否则就是在变相鼓励渭北民众捣毁水磨,涉案者皆被缉捕,发配去挖沟渠劳动改造。
其二,池阳县的小人巫被视为淫祠,一口气杀了好几个,祠庙也被捣毁,尽管当地人肯定会悄悄祭祀。
第五伦同时又下诏宣布,在水磨运行与灌溉两者间,优先灌溉,原本要在渭北各县纷纷上马的工程,由杜诗带人去一一亲自考察,若不合适建造,则立刻取消。
至于已经修好的几座水磨坊,也不划算拆掉,第五伦只再下诏,水碾只能在每年农闲时使用,其余时间必须将拦水闸门开启,还得雇当地人除淤。
在渭北绕了一圈回来后,杜诗也反思了先前的举措,上奏道:“渭北泾流小,土地平坦,水磨坊乃至于水排等器械,只有甘泉山等少数地方能造。大王欲推广此类,还应在上林等渭南各县修建。“
渭南水资源较渭北丰沛,从秦岭、终南山